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雪中仙不覺得尴尬,只不過地面上雖然沒有絆腳的石頭,但不妨礙他在轉身時平地摔了一跤。
顧之川直愣愣地往地上倒,他面無表情。
啊,摔死之川吧。
他被人從後面拎住了,徐行藏無奈地嘆了口氣,藥聖真不會教人,論理雪中仙也不小一個人了,竟然還孩子心性。藥王谷,或許真的有什麽最好的都捧給了他。
所以,喜歡的自然不用考慮合理與否,拿的也大方坦然。
“怎麽了?川川害怕了?”清冽的香意纏繞上顧之川的後頸,他直覺咽喉一緊。
“仙君,你,胡說八道什麽呢,之川,之川才不害怕。”顧之川低頭看路,但埋下了臉,卻隐藏不了紅了個徹底的耳廓。
他視死如歸,但卻見徐行藏點好了酒菜,坐在桌邊笑意吟吟地看着他的窘态。
顧之川,“……”
男人們真的很不是東西,這句話乍然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這還是林明杞的小徒弟,他在劍脊山的又一個好朋友,常挂在嘴邊的話。
之前他不以為然,畢竟女孩子為女孩子說話,男孩子站男孩子那邊,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但對上那徐行藏那極度坦然,還有幾分責問的眼神時,顧之川真的很請幾個劍修來,砍他兩劍。
尤其是見到,那個占據了四方桌邊一沿的小劍靈時,顧之川更想死了。
呵呵,原來他一直在看着之川出醜啊。
但小劍靈這個時候,沒有和雪中仙這個大孩子鬧了,他見徐行藏要落座,就勤快地鋪好軟墊,徐行藏坐上板凳,桌子上已經擺好了洗淨了的一盤好葡萄。
小劍靈狗腿又聽話,但仙君是個狠心的。
“表現不錯,允許你看着我們吃。”
葉玖,“……”
“啊!啊……”
他才叫了兩聲,嘴上就被白布裹纏了一圈。然後徹底安靜了,畢竟別說吃東西,連聲兒也發不出來兩個了。
顧之川看着徐行藏笑着懶洋洋地含了顆葡萄在嘴中,他心一癢,才生出的尴尬頓時又抛到了九霄雲外。
肩上被戳了兩戳,徐行藏依着他靠了過去。
“仙君,你竟是個壞心眼的。”
徐行藏笑的更晃人的眼睛了,“對啊,我身上就沒有二兩東西是好的。後悔啦?你不如把我扔了去。”
顧之川非但沒有把人像潑髒水一樣往大街上扔,還瞪了兩眼旁邊喝酒的彪形大漢,然後把徐行藏扯來系在腰間的頭紗解下,重新裹好了他的頭發,然後遮好面容。
不行,徐行藏這張臉真的太招人了。不說大話,他往這客棧堂子裏一坐,暗色的屋內都似乎亮了兩個度。
“仙君,我們不如上樓去吃吧?”那個醜陋的家夥,看不出來徐行藏是之川的嗎?都瞪他了,他還看!
在顧之川和對面的幾個人用眼神友好交流的間隙,徐行藏叫住了來上菜的小二,“那些衣服在哪兒買的到,看着不錯,我給我家郎君也尋一件來穿。”
街上來往的人,好些穿着由紅黃綠藍等鮮豔布條,縫制而成的彩衣,似乎是此地的一個習俗。
尤其是小孩子們,幾乎個個都穿的跟個小蝴蝶似的。
龍陽之癖自古就不少,但像徐行藏這個樣毫不掩飾的,也算屬實少見。
這個跑堂的小二,楞了一下神,他顯然可能沒想到這位音色清冽,嗓音溫和的家夥是個男子。
金珠落玉盤,只可惜卻是男的。
有點兒煞風景。
甚至他身上的一切“優點”都成了瑕疵,包括從脖子裹到腳踝的銀紋雪景鑲邊的白紗袍,頭頂搭着的淺黃色紗幔,更包括,落日煙霞底下顯露出的線條柔和的下巴尖兒,鮮豔的唇瓣,和幾根白得晃人的細長手指。
于是,漂亮的臉成了嬌弱的面孔,勻停修長的指頭成了細弱的挂不住二錢肉的手,還有那半男不女的嗓音,無有一處不有礙觀瞻。
他幾乎不羨慕顧之川豔福不淺了。
長的跟個女的似的,聲音也娘裏娘氣。
這一時,他看徐行藏身下的軟墊都不順眼,但他終究沒忘記自己的身份。店小二自以為自己就那麽一瞬的嫌惡收拾的非常好,可他沒有看到頭紗底下那雙始終帶着笑的眼睛,笑意更深了些。
徐行藏阖目閉眼,仰了下下巴尖,沒耐性地伸手用尾部的幾個指頭在桌上點了幾點。
他沒用什麽力道,修剪齊整的指甲甚至都沒和桌面撞出個響兒,可催促之意不言而喻。
四目之間還隔有一層薄紗,但店小二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他直感覺貼着頭皮的地方一陣一陣地發着涼,再不敢多想。
上下牙一撞,後面的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劈裏啪啦地直往外面報,只管速度,根本不敢有丁點兒個人感情。
從他們這彩衣鎮祭祀彩衣仙的習俗,再細講彩衣仙。
彩衣仙的典故是出自前朝一位國師和其夫人。那位夫人出生微寒,卻不影響她貌美又善良。幼時天寒無衣,百姓見而憐之,自發贈布于她,百家布有百種色,制成的衣裳自然是彩衣。那位小娘子确實是個稀罕的人物,色彩斑斓的衣裳,穿在身上,不僅無損風采,還平添了氣韻。故而,鄉裏鄉親,都以彩衣喚之。
機緣巧合,彩衣遇到了國師,國師亦被她的良善所動容,于是佳偶天成,琴瑟和鳴。難能可貴的是,即使做了國師夫人,彩衣也常常穿着舊時彩衣,走街串巷,幫助百姓。時人感佩,稱其為彩衣夫人。可惜天不作美,旁門左道的宵小作亂,彩衣夫人為了保護國師自己卻殒命而去。
國師悲痛萬分,但是為踐亡妻只願為百姓帶來歡樂和希望的遺志,恐勞民傷財,免去了一應繁文缛節,只登星臺思故人,以鑼鼓訴哀思。
百姓見着了星夜之下,獨自登臺擊缶的國師,也亦心中悲切,紛紛制作彩衣,敲鑼打鼓,來紀念彩衣夫人。
相傳,彩衣夫人并未去世,而是羽化登仙,位列仙班去了,所以祭日穿上彩衣,臉挂笑顏之人,會得到彩衣夫人的庇護,幸運的還會夢見彩衣夫人,往後災消福至。
……
故事給徐行藏講完,菜也上的差不多,店小二像躲瘟神地一樣,想趕緊遁走。
他還記得自己已經在心裏給徐行藏套了個脔寵娈童的圈兒,這會兒自己怕他,比之樓裏的姑娘怕老鸨還不如,他又羞又躁,只想一走了之。
“慢着。”
那喪門星顯然不輕易如人願,“前朝之事,關我大夏何幹吶?”
徐行藏言之鑿鑿。
這話忒沒良心,幾千年前飛升的仙女,大家還要乞巧納福。何況前朝距今,才不過二十多載,一代人都還沒入土呢。
彩衣仙若得百姓喜歡,有的是人為她建廟立祠。
但站在夏土之上,吃着夏朝的米,店小二也不好說前朝如何如何好的話,更何況,前朝末年待人也不怎麽好,匪盜橫行,析骨而飲的日子,也沒被忘幹淨。
好在祭祀彩衣仙确實不僅有歷史淵源,還有正當理由,“公子,您這就有所不知了。我朝國師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其夫人早殇,國師大人亦悲痛萬分,感慨古今皆同,遂奏請了陛下開恩,莫因前朝氣數斷絕,天命不顧,就斬了百姓的切切心意。”
“所以說啊,陛下特地開恩,允許我們彩衣鎮的人照舊祭祀彩衣仙呢。”
特別的,總是好的,國朝上下,就他們一個彩衣鎮能辦此事,說明什麽呢。
說到此處,店小二眉飛色舞,暫且把對徐行藏的恐懼和鄙夷都抛到了腦後,仿佛作為彩衣仙故鄉的一員,他已經得到了祝福與庇佑。
與有榮焉,是樸素之思,沒眼力見的徐某人卻哪壺不開提哪壺,“兄臺,你不覺得,這國師夫人當不得嗎?”
“唔,個個兒早死。”
哪兒是國師夫人,分明是早死提名簿。
店小二,“……”
國師夫人死不死的,根本跟他一點兒關系也沒有,甚至,現在的皇帝是姓徐還是姓周,國號是叫殷還是叫夏,也都沒什麽關系。
徐家人沒讓他們祖上富過,周家人也沒有讓他不用看別人的臉色。
但這些要命的事,過腦過心不過嘴啊。
“客官,您說笑了,國師大人對夫人一往情深,是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福分啊。”他嘴上打着哈哈,腳卻向着外面移,誰和你這個一看就短命沒前途的稱兄道弟。
正逢有孩童嬉鬧的聲音,伴随着童謠的聲調透窗傳來。
月光照,仙瑤降。
彩衣仙,夢中來。
國師念,伴星臺。
鑼鼓響,每年祭。
……
徐行藏輕笑了聲,懶散的身子突然有了力氣,盤中的葡萄被他擰下四五顆,眯眼就朝窗外投去,個個兒正中靶心,砸得外面路過蹦蹦跳跳、高高興興正在脆生生唱着童謠的孩子們哇哇大哭。
顧之川,“……”
店小二,“……”
“抱歉,不喜歡小孩子。”打完了人,徐行藏把沾過葡萄的手,在葉玖身上的衣紗上來回正反地擦拭了個遍。
這話說的座位上的兩個人脊背都繃直了。
嫉妒仙君碰了小劍靈的顧之川,看向之前生啃靈石,都不顧惜家底兒的那家夥,驚疑不定。
因為沒有及時奉上手帕,無端被當做了抹布的葉玖,看向那個他心中只長個頭不長心智的雪中仙,瞳孔震顫。
而沒素質但有錢的徐行藏,眼都沒擡地在那些小朋友的爹娘,怒氣沖沖跑進店裏要讨要個說法時,放了一把銀塊兒在顧之川手心裏,“唔,之川,去幫我處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