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顧之川本來接過銀子立時起了身,但他走了兩步,乍然幾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在了腦海中。

心裏有點兒悶,就想找事情作妖。

劍聖一點兒事情都沒有幫徐行藏做過,但得了他非常多聲好聽的“晏兄”,自己卻似乎什麽也沒有。

于是他的腳步頓住,乍然回首。

徐行藏的頭紗滑落了大半,見他去而複返,微挑了些眉。

支頤而笑的人,仿佛奪走了西境所有的溫柔,硬生生挽留住了三春暖風。

仙君點頭輕一笑,春風又度玉門關。

話本中的污糟詞句,侵奪了理智的高地,覆蓋在顧之川的腦子裏,他以前想,西北那不都是全是狂野漢子們和跑馬高壯姑娘們的風沙之地嗎,現在他覺得,環琅比江南溫柔。

顧之川快步上前,再一次把徐行藏的頭紗拉嚴實。

珍寶得藏起來,他恐懼有人來搶奪。

“仙君,他們在看你。”不懷好意的,不帶欣賞的。

那些直勾勾,赤裸裸的目光,黏膩流連,讓顧之川恨不得仗勢欺人,用拳頭教教他們做人。

唔,這小鬼後背長眼睛了,這麽敏銳?

這種稀奇的感覺是不對的。

徐行藏不得不承認,自己确實沒怎麽高看顧之川,他把顧之川、葉玖甚至連帶着藥聖都歸為一流,需要照顧的小可愛。

不過杜殷年紀大了,不可愛了。但不否認他覺得那人仍然需要照顧和特別考量。

但話又說回來了,這天下有幾個人,在他看來不需要照顧呢,扳着指頭數,陸鳴需要他照顧一下,如果同道而行的話,有鐘粟、裴渡等,他未必就全然放心。

徐行藏笑了一下,這麽看來,劍脊山的人應該是真心不錯,林明杞他不知道,但是劍聖,基本上能用個襯手。

顧之川在拉他的頭紗,語氣恨恨,“仙君,你在想誰呢。”

他用了點兒心計,沒說想什麽,而是指向分明地說,想誰呢。

徐行藏随口說,“小劍聖啊。”

顧之川,“……”

劍聖就劍聖,哪兒來的這麽親密的稱呼?

林明杞還沒有這麽喊過晏隋呢。

天吶,整個南境都沒有。他是第一次聽有人這麽稱呼劍聖,從他剛親吻過的人嘴裏。

他就那麽喜歡劍聖嗎?

他怎麽不去和劍聖好?

顧之川氣的發抖,然後及時發現自己的情緒有點兒過分了。

“不高興啊,川川?”

那種湧上頭腦的情緒難以形容,他既想徹底地抱住徐行藏,把他藏到深山海溝,讓世界遺忘掉他奪目的光彩,也想把他頭紗掀掉,然後當衆瘋狂地親吻他,告訴所有人,西境的星星是他顧之川的;他既想把徐行藏捧上神壇,精心呵護,輕柔地撫慰平他身上的累累傷痕,又想徹底地撕碎他。

這最後一個想法最無厘頭,并非敲碎了星星,他就可以先對着流星許個願望,然後就能站在平野把石頭撿來揣懷裏了。

而只是想做這件事兒,這個撕扯徐行藏的行為。

我瘋了。

雪中仙冷靜地給自己下着診斷,我覺得我已經認識了徐行藏一十四年,但徐行藏或許只是處在見到我的第二天。

我不該過分要求他的。

即使他吻了我。

理智可以安慰自己,但藥劑才能消解病情,顧之川抓住了點病根兒,可缺少對症的良藥。

對。

金石草木,治此病無方。

顧之川兀自難過,在恍神中勸告自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扔到一邊兒去吧。

但是柔軟的溫度拉他回到現實。

細密的吻落到了顧之川的額頭。

徐行藏正大光明,并不避諱人地吻他,而且說,“你生氣啦?我錯了好不好,我以後不這麽喊他了。”

顧之川的睫毛在撲朔,他聽到了徐行藏下的猛藥,“我也不喜歡他了好不好?”

“我喜歡你,川川”

我的病好了。

藥到病除,徐行藏是個神醫。

顧之川的嘴角翹了起來。

并且耳朵逐漸蔓延上紅暈。

自鳴得意是一個怪詞兒,顧之川看話本的時候,會和林明杞一起嘲笑裏面的人怪異和癡傻,然後,此時一見,似乎之川也不怎麽聰明。

他已經清楚地看到了徐行藏朝三暮四的能力,但他自得于徐行藏說,我喜歡你,不喜歡他了。

“仙君,你有多少歲呀?”

徐行藏狀似思索,“老了。”

顧之川戳他,使勁兒戳他,“之川是想說,仙君比劍聖年長了吧,但還是叫劍聖晏兄。”

後面的話,他就不說了。

但徐行藏了然,點了點頭,“哦,那川川是想我怎麽稱呼你呢?”

“顧兄?”

“顧哥哥?”

顧之川沒有吱聲兒,更沒有回應徐行藏說,他也喜歡他,而是輕快地轉身去處理那些來勢洶洶的家長們了。

他心道,暫時不告訴他,以免讓他過分得意。

啊,他這個人怎麽這樣,什麽都說的出口!

輕浮。

小朋友興沖沖地跑了,徐行藏臉上還綴着笑意,他懶洋洋地伸手去夠葡萄,探出的手指頭離葡萄還些許距離,但是他的身子卻不肯往前面多靠一寸。

旁邊的小劍靈受了莫名其妙地打擊,低頭悶聲兒。沒關注的到,仙君想要葡萄了。

一枚靈石敲打到了葉玖的頭上,他驚喜地擡頭,捧到了手心,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徐行藏,就等他點下頭或者是眨一下眼,然後在嘴裏咬了。

但是醜陋的仙君只是笑着向他攤開了手。

“嗷嗚。”葉玖無比委屈,“峰主,你不喜歡葉玖了!”

徐行藏,“?”

這年頭的劍靈已經這麽難使喚了?他都給了那麽大塊靈石,就勞煩他幫忙給摘個葡萄,他哪兒有那麽多話說。

葉玖悶着把靈石不情不願地放回徐行藏的手心兒,愈加的失落。

徐行藏,“?”

這是嫌少,不幹?

徐行藏又多抛了顆出來。

葉玖歪頭,葉玖不理解。

他真的好壞,不給吃,還一直誘惑他!

小劍靈開始掉水珠子。

徐行藏,“……”

翻手不伺候了。

粗犷的手斜伸來拎起葉玖,把他丢在了一邊兒,手掌支桌,把他那塊壘分明的身軀撐在徐行藏身前,“美人兒,總跟這些無毛小屁孩玩兒,有什麽意思?陪爺們兒幾個玩玩兒,保管讓你爽。”

徐行藏,“?”

顧之川走開了,疼痛卷土重來,門鈴準時叩響,一秒不曾延緩。

一枚金葉出現在了他的手上,徐行藏撚着折了折。

那大漢見他像傻了一樣兒地在那兒玩葉子,便從桌上抓了根筷子,似乎想玩點兒情趣,以筷代手,撥弄他的臉。

被拎到了一邊兒的葉玖瞬間收住眼淚,暴跳而起,“滾!你當我是死的嗎?”

這家夥一看就不是徐行藏的菜,無需多顧慮。

公雞下蛋日出西,仙君不吃醜東西。

他沒有化劍相逼,只是伸手抓住他的腳踝,狠狠一拖,将他摔在板凳上,結結實實磕了個狗吃屎,然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踩在他的脖頸上,眨巴着眼睛看向徐行藏,“峰主,能不能把一月的時間稍微減少一點兒。”

你看我,是不是還是有用的。

減少半月吧,不,十天也行。算了,五天也不是不可以,三天。

啊一天也行。

幾秒鐘內,仙君的表情不曾松動,小劍靈完成了自我妥協。

遲鈍的仙君終于從腦海中翻出了,這個他随便懲罰小劍靈的記憶片段,好像确實是有這麽回事兒。

原來他一直記着這事兒在呢。

這混帳,自己一疼,就把別人的事兒,都忘了個幹淨。

得虧葉玖是個老實的。

徐行藏點頭了,“行吧,減十天。把周圍的一起處理了,安靜點兒。”

噼噼啪啪地,吵人吃飯,雖然他也沒吃。

……

顧之川已經經過了好好兒賠禮道歉,試圖講講道理,到了即将拿錢唬人的地步,但這些人居然一點兒道理都不講,嘴裏直嚷嚷着他壞了彩衣仙的規矩,要把他拉到清秋教去請各位仙長處決。

清秋教,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不是魔教現在披的皮兒嗎。

那魔教的現任魔尊談廣涯,在手刃了上屆魔尊其親父談黎後,恬不知恥的将魔教改名為清秋教,推行政教合一。

自魔教之人盤距中洲以來,玄門已然勢微,衆人的日子都不好過。

而這一套改名換姓、夥同朝廷的操作下來,百姓信清秋教更是有逾信仙門,清秋教還唬弄百姓,清秋教是唯一的正統,其他的都是旁門左道。致使四境仙門連徒弟都不好收。

笑死,藥王谷和魔教勢不兩立的好吧。

別讓他逮着那些家夥,否則他,雪中仙,就要搖人來嘎嘎亂殺了。

南境可是一直在做着魔教清洗工作,雖不激烈,但也不間斷。

客棧中傳來打鬥和辱罵的聲響,顧之川才不管這夥迷信清秋教的家夥們了,把銀子往他們懷裏一塞,然後,再拿出把好劍,做出副再不識趣兒他就要當街砍人了的模樣,豎起了眼睛。

雪中仙不發威,當他是大白梨。

一夥人聽着屋裏的聲響,再看看這惡霸,拖拉着孩子,趕緊溜煙兒似的跑掉了。

當顧之川沖進客棧時,已經晚了。

倒數第二個人吼叫着“徐艮你不得好死”的,吼完了,就瞬時被一片微微閃過的金光帶走,屍身安詳地躺在了地上。

最後一個人,她用幽怨憤怒的聲音泣訴,金葉橫在她的脖頸,但不曾下手。

“殿下,您執意不肯回頭的話,我等亡國孤鬼只有送您一點兒祝福,聊表心意。”

徐行藏看着她微笑。

“祝您長命百歲,夜無好夢,白日遇鬼,無人可信,無枝可依,無處可歸。”

語調沒有感情色彩,也沒有起伏,女人臉上的表情虔誠而癡迷。

化音才落的一瞬,她趕在金葉之前,連同神魂一起自爆,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不惜不歸于地底黃泉,不覓來世之路。

血肉炸成飛灰,魂魄逸散于此。

言靈咒成。

于是一片金風空灑落,難送亡人入黃泉。

徐行藏倚靠在椅子上,伸手把送完了這些人的金葉接回手上,臉上是一片無所動容。

客棧中昏暗,顧之川站在光亮能照到的邊緣,就只能看到陰影中的人,身上并不光華璀璨。

“顧兄,你認識徐艮嗎?”

他聽到徐行藏用和他離開時差不多的語氣兒來笑問他。

此時,他腳下是遍地新屍和汩汩鮮血。

但很快,更濃厚的陰影從他身上鋪灑開來,一切污穢之物都被吞卷殆盡。

包括顧之川已經不需要特意嗅聞,就能聞的一股清冽之香,香粉似乎與徐行藏身上的香味兒一本同源,但它更濃厚也更劣質。

這又是一個空氣清新的幹淨客棧了。

我知道。

但顧之川搖頭了,“之川不知道,仙君。”

徐行藏點頭,“趕巧兒,我也不知道,這群刺客真是,連對象都摸不準就來殺人。”

“也算活該。”

“你說對吧?川川。”

顧之川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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