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等等我好不好?”
第9章 “等等我好不好?”
坐進賀望泊的車之前,姐姐找了個塑料袋套上弟弟淌血的手臂,免得弄髒賀望泊的車。
賀望泊一邊看她搗鼓,一邊道:“你只是要做場戲,酒杯還砸得那麽狠。”
“不狠一些,他哪能長教訓。”姐姐道。
弟弟低着頭,不說話。
這插曲發生得突然,賀望泊酒都沒來得及抿一口,所以能開車,還開得挺穩當,路燈突然切換也能好好地減速慢停。
姐姐辨識着窗外的路,問這是要去哪?賀望泊心想答案顯而易見,略有些不耐煩地抛出兩個字:“醫院。”
“可剛剛那路口左轉就是最近的醫院。”
賀望泊一頓,回憶了一下這一帶的地圖,又确實如姐姐所言。
綠燈亮起,賀望泊邊換擋邊說:“我們去南醫大附屬醫院。”
“那可真是謝謝您了賀老板,”姐姐若有所思地笑,“攪了您的雅興,還勞煩您送我們去本市數一數二的醫院。”
賀望泊并不戳穿真相。他哪是這種好人。他之所以會去南醫大附屬,不過是因為近來他常常在這間醫院接送白舟。說起醫院,第一個想起的就是這間。
“我媽在我十四歲那年死了。”毫無征兆地,姐姐突然開始身世自白。
賀望泊掃了一眼後視鏡,裏頭弟弟正慌忙地拉着姐姐,向她瘋狂搖頭。
而姐姐按住了弟弟的手,繼續道:“我媽死了以後,我爸就跑了,丢下我跟我才八歲的弟弟。為了活下去,我什麽都做過。”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重複道:“什麽都做過。”
話裏有別的意思,賀望泊聽出來了。
其實不難明白,弟弟摸上他大腿的時候,曾說過相似的話:什麽都會做一點。
“你可以不管你弟弟,”賀望泊道,“少了這個累贅,你會活得更輕松。”
“你以為我沒想過?但你看,這累贅可是會為了籌錢給我治病,瞞着我去做鴨。煩死了,我可是比誰都想一腳踹開他。”
弟弟瑟縮在一角。賀望泊聽到他啜泣的聲音。
“你得了什麽病?”賀望泊問。
“我怕說了,您會立刻把我趕下車。”
賀望泊将前因後果串起來一想,淡聲道:“艾滋是體液傳播。”
“您真是什麽都猜得到。”
賀望泊也只是按照現有線索随便猜猜,猜中了也沒什麽波瀾,只在心下不無刻薄地想:姐姐搞出了艾滋,弟弟出來繼續搞。
賀望泊聽白舟随口提起過,治療艾滋的大部分一二線藥物都有補助,這姐姐大概是情況特殊,得用上自費藥物。弟弟才十五歲,長得好,對他來講來錢最快的方法,就是步他姐姐的後塵。
這姐姐突兀地提起這些,賀望泊也并非不能猜到她的心思。她是在賭。她絕對知道賀望泊不是好人,但今晚賀望泊流露出的善意讓她擲出了這顆骰子。
這一筆藥費,對賀望泊而言不過是能丢進水裏聽個響的東西,對他們來講卻是天大的恩賜了。
賀望泊無端想起白舟。
也在為了妹妹的藥費掙紮,奔波着求一條生路。同一出苦情戲碼,一下被賀望泊連着撞見兩樁。
“我可以幫你,”賀望泊說,“但有條件。”
姐姐眼睛一亮,“您說。”
“你弟弟我還挺喜歡的。”
那在風月場裏練得能言善道的姐姐一怔,說不出一個字,倒是弟弟毫不猶豫地開口了:“好。”
“可能我的朋友也會喜歡。”賀望泊繼續道。
弟弟點頭,“只要您願意幫我們,我都可以。”
“你想清楚了?”賀望泊從後視鏡觀察姐姐的神情,“我倒是沒什麽癖好,但我有些朋友可玩得很花。”
弟弟咬咬牙,堅定道:“沒——”
“賀先生當沒聽過我說這些話吧,”姐姐掐斷了弟弟的話,“勞您專程送我們去醫院一趟了。”
他看了一出姐弟情深的戲,而戲的結局他早猜得到。這姐姐是真心愛護弟弟的,這使賀望泊的心下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尖銳的嫉妒。
他偏不要他們如願。
“一切都是有代價的。”賀望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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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醫大附屬醫院門口,賀望泊本想丢下倆姐弟就走的,但電話突然響起,是白舟。賀望泊接了聽,白舟慌亂的聲音傳來:“不、不好意思賀先生,我跟醫生值班,沒看見您的電話。”
“沒事,”賀望泊朝窗外掃了一眼南醫大附屬的霓虹燈字牌,“你在醫院?”
“嗯,跟急診。”
“那不打擾你了,好好跟老師學。”
賀望泊同白舟道別,然後就打開車門下了車。姐弟倆才走出兩步,回頭看見賀望泊跟了上來,都面露驚訝。賀望泊并不解釋,只道走吧。
白舟前一秒剛在樓梯間跟賀望泊通完電話,一出來就在候診大廳看見了賀望泊,有些傻愣。賀望泊隔着一段距離朝他提起嘴角笑,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一身醫生打扮的白舟。
挺括的白大褂,袖口折至肘彎,脖子上挂着一條聽診器,裹深藍膠,更顯得他的脖子白而颀長。
深藍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張臉的美。賀望泊很滿意,這裏的人太多了,白舟就該把那張漂亮臉蛋藏起來。
賀望泊正滿腦龌龊事,想着該怎麽把這小醫生弄上床,他圖謀不軌的對象忽然急匆匆地步上前來,澄澈的雙眼裏滿是緊張和擔憂:“您哪裏不舒服嗎?”
賀望泊一愣,當下首先竟是心虛。
白舟這顆琉璃心。
“沒有不舒服,只不過來看看你。”賀望泊絕口不提那姐弟倆的事,那姐弟也知趣地當做不認識賀望泊,徑直去挂號了。
白舟松了一口氣,滿臉的“那就好”。
“小白穿成這樣,還挺精神。”賀望泊笑起來
白舟不自然地理了一下領子,道:“我很快就下課了,您……”
他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問:“等等我好不好?”
本來賀望泊是想只順道看一眼穿白大褂的白舟,滿足一下好奇心,然後就走。沒有人喜歡在醫院耗着,人多又雜亂,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還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和呻吟。
可看白舟這膽怯又期盼的模樣,不知怎樣一來,賀望泊竟答應了:“嗯,等你。”
白舟一下就雀躍起來,但又不敢流露。只是回診室之前,還是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賀望泊,那一眼沒能藏住情意,盡是歡喜,賀望泊心下驀地一軟。
這人也太簡單、太好哄,只是來看看他,就這麽高興了。
那姐姐悄悄将二人的互動盡收眼底,忽然不明白,這賀望泊明明心裏有人,怎麽還對他弟弟有興趣。
待白舟進了診室以後,賀望泊還在原地伫了一會兒,才轉過身。而姐姐早已将窺探目光收回,專心盯着護士處理弟弟的傷口。
她從眼角看見賀望泊走來,在她身前站定。
“我改變主意了。”賀望泊從錢包裏取出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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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舟果然很快就下課,但沒有換下白大褂,還是一副醫生打扮。
“您既然來了,我想帶您見個人,可以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賀望泊猜到白舟是要帶他見他妹妹,但他還是明知故問:“見誰?”
“我的妹妹。”
白槳的病房在另一座建築,通常是要經過醫院的庭院,但白舟知道捷徑。
路上賀望泊同白舟閑聊,問他今晚都學了些什麽,那語氣頗有些像爸爸問孩子今天課上得怎麽樣。
而白舟這個好孩子當然乖乖地彙報了,他說起醫學上的東西不再沉默寡言,賀望泊就靜心聽白舟的聲音,聽着聽着就到了腫瘤中心。
白舟輕車熟路地來到白槳所在的隔離病房。小女孩在看書,不知看到了怎樣一段情節,眉毛皺得很緊,但一擡頭見着哥哥,立刻綻放出了比春花還要燦爛的笑容。
這笑容在見到哥哥身後的高大男子後凝住了,直覺告訴白槳這人危險。
白舟介紹道:“是賀先生,槳槳打招呼。”
在得知原來眼前這位就是賀先生的那一瞬,白槳心中萬千心事流轉,但她不露分毫,甜甜地向賀望泊打招呼:“竟然是賀先生!這段時間真是太感謝您的照顧了,勞您今天還特地來看我。”
白槳字字真切,賀望泊挺滿意的。白家父母是漁民,大概教育程度不高,可孩子都養得很乖。
賀望泊回道:“我的榮幸。”
“賀先生您實在太客氣了,您的恩情我們不會忘的,”白槳誠懇地繼續,“将來如果有機會,請您一定容許我們報答您。”
“你哥已經在報答我了。”賀望泊意味深長地笑,一邊看向白舟,“他做的菜很不錯。”
他眼神裏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白槳心一緊,從見到賀望泊第一眼開始的那種危機感益發深重。
“我哥的廚藝一直都很出色,”白槳彎了彎眼睛,扭過頭,朝正幫她倒水的白舟道,“诶,哥,自從我病了,好像就沒見你這麽開心過了。”
“嗯?”白舟側過頭。
“你今晚很開心不是嗎?眼睛都在笑。”
白舟的心事不小心被妹妹揭開一角,頗為無措,話講得更不利索了:“是因為你見到賀先生,終于……嗯……”
白槳輕笑兩聲,幫哥哥把話補完:“能親口跟賀先生道謝,我也很高興。”
有賀先生在,白槳知道哥哥不好陪自己太久,只淺淺聊了幾句寒溫,就打了個哈欠,佯裝自己困了,白舟于是不再打擾。
兩人離開之後,白槳坐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哥哥倒的水沒有喝,書也沒有繼續看,盯着正前方米白色的牆壁,素來甜美的一張臉蛋滿是冷意。
不對,白槳想,不對。
她在最開始是信任過賀望泊的,畢竟她的命多少是靠晉天集團的救助金才撿回來。
但這段時間白舟每次提起賀望泊時的神情,令白槳漸漸産生了不安。
其實她也清楚這很難避免,父母離世,妹妹重病,她哥表現得再堅強,也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難以背負命運的沉重。
而“恰巧”此時賀望泊宛若天降英雄,解決了他所有的難題。這種情況下白舟對他是很難不産生好感的,這是人之常情,即便兩人同性也不例外。
可如果——如果她剛剛沒有看錯,賀望泊看向她哥的眼神裏,如果真的都是壓抑已久的欲望。
那這一切,似乎就不是“恰巧”。
而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