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日快樂”

第14章 “生日快樂”

賀望泊沒有忘記自己的生日,他的字典裏沒有遺忘這兩個字。

他只是不過生日。

出生并非他自己的意願,但也不必特地做些什麽銘記這苦難的開端,于是生日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日子,和剩下的三百六十四天一樣。

賀望泊聽見白舟努力壓下他的哭音:“我錯過了你的生日,都沒人給你過生日。”

聽聽,比賀望泊本人還委屈。

賀望泊當下是想笑的,但過了一時他才笑出來:“別放在心上,我不過生日。”

“為什麽?”

“沒有意思。”

賀望泊感覺白舟想要争執,但終究沒有開口。兩人在電話裏外沉默了一段時間,繼而賀望泊聽見白舟說:“賀先生不過生日,但我還是……還是想過來,和你親口說聲生日快樂。這是我任性,你可以拒絕我,我不會受傷。”

賀望泊坐在浴缸裏,在白舟提出來見他的選項之後,在預見白舟安靜地窩在他懷裏的畫面後,他突然感到此時此景十分的寂寞。

然後有一種類似于怨恨的情緒在賀望泊心中滋長。他怨恨白舟使他變得軟弱。

“那你為什麽非得任性呢?”賀望泊問,“我說了,生日這種事對我沒有意思。”

白舟似乎被賀望泊忽然冷漠的語氣吓到了,聲音小了下去:“我……”

無論白舟說什麽,賀望泊都會拒絕他。他不會讓白舟來的。這處住宅是他唯一靜谧地,他不想眼見任何人踏足這裏,連來做衛生的文姨都得避開他的眼睛。

因為賀望泊的記性實在太好了,白舟來了一回,他就會永遠記得。會記得白舟是如何手足無措地站在玄關,為自己的驟然打擾感到抱歉。

會記得他的低眉順眼,他的每一句話,包括那句賀望泊鮮少聽的生日快樂。

賀望泊的理智警告他在下沉,他卻無能為力。單單是想象有關白舟的一切,已經令賀望泊的內心變得柔軟。

更何況白舟終于鼓起了勇氣,向他坦誠:“賀先生,或許你不這樣認為,但對我而言你的出生非常有意義。”

賀望泊放棄了,他沒辦法拒絕白舟,于是他嘗試一種折中方案:“你呆在天源府,我過來。”

橫豎自己也睡不着不是嗎?當開車兜風了。

可是白舟說:“我……我已經在外面了……”

“……嗯?”

“我看到今天是你生日後,就、就打車來了……”

今晚是白舟生平第一次沖動。

從在賀望泊的詞條裏看見他生日,到下車站在水木上居外,只用了半個小時。

水木上居傍海。白舟聽着深夜大海的轟鳴,重新思考自己前來的決定是對是錯。

等看見賀望泊出來接他,白舟就後悔了,他不該來的,更不該說自己已經到了的,這就像逼着賀望泊非得來見他。既然賀先生不過生日,自己又哪來的資格逼他過。

白舟拘束地站着,懊惱自己的不合時宜。直到賀望泊在他身前停定,他也沒敢擡頭。

賀望泊就借着路燈看他的睫毛,看他翹而挺的鼻尖,上面滲着小小顆的汗珠。

白舟猜對了,賀望泊确實是被他逼出來的——人都到了門口,豈有不見一面的道理。

賀望泊心想他的确是有些生氣的,但見了白舟,心中的怒火不知為何就消淡了,平靜得出奇。

兩人面對面站着,誰都沒有開口。

賀望泊想,不開口好,讓時間永遠遷延在這一秒。他最近的情緒非常混亂,那是一種類似于在巨大災禍發生前、萬物都表現反常的混亂。

對于白舟,他喜愛、厭惡、不甘心、輕蔑……各種感情都有,這些感情日夜作祟,使賀望泊不得安寧,頻頻感到失控。

而在這一秒,賀望泊看着白舟,內心卻很平靜。

後來他低頭吻他,為了什麽他不知道,或許是白舟在半明半暗的光裏很美,或是他說“生日快樂”四個字時怯怯的很可愛,或者賀望泊只是單純地想要親吻他,不需要原因。

纏綿而濕潤的深吻,沒有間隙,好像不需要氧氣。

直到白舟雙腳發軟,差點要往下跪,幸而賀望泊一把撈住他,将他按進懷裏。

他感覺白舟貼着他在大幅度地喘,胸膛一起一伏,過了好一會兒才理順了氣息,小聲喊:“賀先生……”

“怎麽還叫得這麽陌生?”

又有一時過去,賀望泊終于聽到他喊:“……望、望泊……”

賀望泊低頭親吻他的眉心,“舟舟,乖舟舟。”

遠處隐約飄來海的腥鹹氣味,時而伴随海浪拍打沙岸的嘩啦聲響。

帶他回去吧,賀望泊聽見內心裏有聲音如是說,我的住所有一片海灘,白舟會喜歡的,所以帶他回去吧。

在賀望泊受到蠱惑,幾乎就要牽起白舟的手往回走的時候,白舟卻先開口了:“我得走了。”

“槳槳還在天源府。”白舟很為難的樣子。

沒有聽見賀望泊的答複,白舟擡起頭看他。

他臉上的溫情與柔和已經消失,眼色晦暗,不太探得清裏頭的情緒。

過了幾秒他才笑起來,只是那笑是停留在皮上的,“大老遠跑過來,還真只為說句生日快樂。”

“我想陪你,可是槳槳剛出院……”

“嗯,心意收到了,回去吧。”

賀望泊清醒了,比此前任何一刻都要清醒,由裏到外。

他不能愛上白舟,因為在白舟心裏他的妹妹永遠最重要,誰都比不過。這是一場注定輸的比賽,而賀望泊輸不起。

他後退一步,與白舟拉開距離。白舟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但猶豫再三還是揮了揮手,說那他先走了。賀望泊點了點頭,轉過身往回走,沒有再看白舟。

然而他走出幾步後,就被白舟追上拉住了衣袖,說:“等槳槳好起來——”

“走吧,”賀望泊打斷道,“你妹妹還等着你。”

-

那句被打斷的下半句是,等槳槳好起來,他會多多陪他。

其實白舟隐約清楚賀望泊是個情感需求很大的人,他的擁抱與親吻都太過用力,仿佛有種害怕戀人消失的不安。

他叫白舟從宿舍搬進天源府,将他安置在他的領地、他的目之所及處,諸如此類種種,白舟明白這不健康,但他願意滿足他的情感需求。

因為白舟喜歡賀望泊,所以願意以他的方式愛他。只是在白槳的問題上,白舟沒辦法讓步。

只要槳槳好起來就行了,白舟如是想,等她好起來,能自己生活了,他就有更多時間與注意力分給賀望泊。

白槳确實好過一段時間,賀望泊的工作卻突然變得很忙。

白舟發給他的微信,都要好幾天才能收到簡短的回複,有時甚至沒有回音,就像往海裏投了個會沉沒的漂流瓶。

白舟一開始并沒有多想,真的以為賀望泊只是工作忙,還準備好了生日禮物,打算等賀望泊忙完再送給他。是到後來白舟才漸漸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冷處理了。

然而賀望泊因為自己在他生日當天回去陪妹妹而生氣,這在白舟而言很合理,況且賀望泊還有個恩人的身份在,主動求和的一方一定是白舟。

可是他幾次請求賀望泊回來吃飯,都收到了相當冷淡的答複。

頻頻被拒,白舟卻并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怒意,這是實話。他這人很難生氣,對上賀望泊更是如此。

他唯一擔心的是白槳,她本來就不看好他跟賀望泊的關系,他不想再為妹妹平添煩惱。幸而白槳最近忙着重新融入校園生活,沒有察覺到異常。

這一冷落就是兩個月,南淳短命的秋天一晃而過,氣溫開始轉冷,與人交談可見熱氣。

白舟結束學期大考,有一段短暫的假期。同學們嚷着要去放縱一晚,又拉又拽地帶上了白舟。一夥十多號人占了一整間KTV房,白舟被推着唱了兩首,其餘時間就在底下和同學聊天。

說是聊天也不準确,白舟寡言,多數時候在聽。畢業在即但大家多數不迷茫,考研的考研,出國的出國。有人誇白舟履歷漂亮,研究生畢業應該就會被大醫院破例錄取了,可能連博士都不必讀。

又問白舟想做什麽方向,白舟想了想說癌症或是血液。同學們都知道白舟家裏有個白血病妹妹,所以很理解白舟的選擇。

閑聊着不知不覺就到深夜,白舟有些累,想先回去。同學們沒有攔他,小組長還起來送他到KTV樓下,路上忽然告訴他,同學們曾為他籌了一筆錢。

白舟一愣。

“怕你拒絕,本來想直接交給王師姐的,”小組長撓了撓頭,“但師姐說你有資助了,晉天集團的。”

王南春幫他隐瞞了他為賀望泊做家政的事。

說是資助,好像也對?哪家家政會開這麽高的工資,能完全覆蓋白血病病人的化療費用還有大把盈餘。

“後來我們就把錢退給大家了,總之現在你妹妹康複了就好。”

“謝、謝謝你們……”白舟語無倫次,“我……”

“別謝了別謝了,啥都沒幫上呢這不是,”小組長笑着停住了腳步,“我就送你到這了,小白以後日子越過越好啊!”

白舟慢慢地往天源府走,想着自己這一路雖然遭遇諸多不幸,但總有人對他伸出援手,王師姐,這一幫善良又熱情的同學,還有賀望泊。

日子會越過越好嗎?白舟想,那麽他能許個願,讓賀望泊不要再不開心了嗎?

眼角忽然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舟駐足,目光越過一條不算寬闊的人行道,落在對面一位高大男性上。

起初白舟以為自己是日思夜想故而看錯,但在他走近兩步,看清那人的五官之後,他确認了,那的确就是賀望泊。

白舟心底冒出雀躍的情緒來。賀望泊在一通電話的尾聲,挂斷以後就回頭朝街巷裏面走。白舟再一次被沖動支配了,他立刻拔足追上賀望泊。他好想他。

賀望泊腿長,走起來比白舟快很多,等白舟追上他的時候,已經在一間燈光昏暗的酒吧裏。

這裏的客人都是男性。

白舟一進門就感覺到許多道不懷好意的目光,他瑟縮了一下,想起賀望泊,又繼續往酒吧裏面走。

終于隔着一株盆栽,看見坐在角落裏的賀望泊。

手裏攬着個陌生男孩的腰,手指正順着男孩的腰線摩挲。

【作者有話說】

有些人追妻火葬場不是沒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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