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咒語

第16章 咒語

起初,白舟不能理解。

他隔着眼裏的水霧看賀望泊,漸漸發覺賀望泊的面容在變形、扭曲,成為一種陌生。白舟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想要揉掉自己的眼淚,徒勞無功。

他聽見車門打開的聲音,轉過頭,看見賀望泊半邊腿邁出車外,背部一起一伏,在很用力地呼吸,仿佛車裏氧氣不夠。

後來半開車門也不夠了,賀望泊直接下了車,摔上車門時整座車都在顫抖。

白舟隔着前車窗,看見賀望泊走到了路燈下。是在這時白舟突然就明白了賀望泊什麽意思:他要和他上床。

賀望泊不需要他的愛,這無法與價值上萬的醫療費用等值,但他這具身體可以。

白舟從未真正認識過賀望泊,不知道在他心中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

白舟解開安全帶,下車走向賀望泊,但他沒有看他,由始至終低着眼。

“賀先生,”白舟問,“您從一開始,就想要這個嗎?”

賀望泊沒有回答他。

白舟低頭看賀望泊锃亮的皮鞋,和自己穿到發黃發舊的運動鞋。

其實不必這麽麻煩的,白舟想,如果賀望泊想要的是性,可以在認識的第一天就跟他開個價,他或許會受驚,會害怕,但他最後必定會答應。

因為這世界向來不公平,白舟早已接受,他與白槳的命運并不由他們自己掌握,要懂得順應、伏低,他們才能活下去。

賀先生大可不必這麽麻煩,對他白舟這麽好。

溫聲細語,送禮物,接下課,吻着他的眉心喚他舟舟。

“您是恩人,”白舟淡淡地說,“您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

不是這樣的,賀望泊聽見心裏有聲音在叫嚣,不該是這樣的。

白舟不該這樣逆來順受,他該生氣,該大哭大鬧。他被愛的人折辱了,他得報複回去,不帶點恨的怎麽能叫做愛呢?

賀望泊剛想質問白舟到底在不在乎他,就聽一把清甜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哥?賀先生?”

白舟與賀望泊同時朝聲音的來源轉過去。白槳正背着包,站在賀望泊的車旁。

她是個敏感的女生,兩人轉過頭的那一瞬間就覺出了不對勁。這氣氛頗為凝重,她不禁為自己的魯莽感到後悔:“不好意思,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賀望泊并不作聲,白舟也不好回答白槳的問題,只說:“你先上去吧。”

白槳一秒沒有多呆,立刻就進門搭電梯去了。

情節發展因着白槳的出現而中斷,雖然只一短暫的間隙,可賀望泊已經無法再開口質問白舟到底在不在乎自己。這是自輕自賤,很難堪。賀望泊為此感到憤怒,但他沒心思生氣了,此刻他只有深深的疲憊。

說到底,今晚白舟的出現以及其後發生的所有都是意外,賀望泊根本就沒做好準備見白舟。

他很想抽身,像以往無數段情愛關系一樣,把自己從其中摘得幹幹淨淨。

“你也回去吧,”賀望泊別開臉,“等我幫白槳找到合适的配型對象,會再來找你的。”

但白舟道:“賀先生已經幫了我們很多,您想要的話,現在就可以。”

“現在?”賀望泊覺得可笑,“在哪?上去嗎?就不怕你那寶貝妹妹知道?”

白舟啞然。

賀望泊沒有再理會白舟,也沒有和他道別,直接擦過他的肩膀坐進了車裏。

将方向盤打滿轉換方向時,賀望泊從後視鏡裏看見白舟還站在那路燈下,背影孱弱而消瘦。等賀望泊反應過來,他已停下了車。

白舟沒有察覺,依舊一動不動,仿佛入定成為一尊雕像。賀望泊有些焦慮,想要給白槳打個電話讓她下來接她哥,等真按開了她的通訊錄,看見“白槳”兩個字,他又覺得無比礙眼。

站一會兒知道冷就會回去了,賀望泊說服自己,然後他把手機丢到後座,拉起手剎,将車駛了出去。

他不知道那一晚白舟在冷風裏,站了有足足三個小時。

第二天白舟發起了燒,但隐瞞得很好,白槳到傍晚才察覺,于是風水輪流轉,終于輪到她來照顧哥哥。

白槳心知賀先生一定跟哥哥說了什麽,她旁敲側擊,可白舟絕口不提。

不僅不會談論那晚的事,他整個人都變得更加沉默。以前也只是悶葫蘆而已,如今直接不開口說話了。

南淳的這個冬天格外寒冷,寒潮南下,氣溫跌至負數,下起了陣雪。

白舟向來會确保白槳的禦寒衣物足夠,畢竟她是絕對不能發燒生病的,可他對自己就随便得多。一件深藍色羽絨服幾乎從小穿到大,裏頭的鵝毛都不再蓬松。

白舟自那晚大病一場後身體比往日更弱,加之今年冬天實在太冷,白舟終于在妹妹的央求下打算買件厚實的冬衣。

他長得好。白槳一不在他身邊,就會有男男女女來要他微信,而他只是微笑着搖頭。

白舟最近精神面貌很差,眼底下兩道青黑的印子,整個人一股頹靡氣,像是活不久了,所以通常一旦拒絕,就不會有人再堅持。

他一開始沒認出趙明仰,聽到他打招呼,還是下意識地微笑搖頭。

直到趙明仰驚訝地問“你生病了嗎?”,白舟依然沒反應過來。趙明仰看他一臉雲裏霧裏,立刻重新自我介紹:“我是趙明仰,賀望泊的朋友。上回我們一起打過牌,還記得嗎?”

白舟的記憶漸漸回來了,那些最近他非常努力想要忘記的、關于賀望泊的記憶。

“嗯。”白舟回了一個單音。

“你看起來很沒精神,是生病了嗎?”

白舟搖頭。

趙明仰擡頭看了看周遭,問道:“你一個人來商場嗎?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去,你的狀态真的不太好。”

白舟握緊了羽絨服的購物袋。白槳去洗手間了,沒有能替他答話的人。白舟只得自己開口:“謝謝,我沒事,我和我妹妹。”

趙明仰神情複雜地看了白舟一眼,不再問下去了,只說了句那好,然後從卡袋裏取出名片。“上面有我的電話,”他說,“你有問題可以聯系我。”

白舟不明白趙明仰為何要對他釋出善意,只知道他上一次收完名片就發生了許多不好的事情,所以面對眼前的白色卡片,他很猶豫。

然而趙明仰說:“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特別是關于賀望泊的。”

自那晚以後,賀望泊就再也沒有找過白舟。他的秘書倒是找過他一次,安排關于白槳配型的事宜。

賀望泊,這三個字像是咒語,令白舟痛苦,而他又毫無解咒之法。

-

趙明仰在三天後接到了白舟的電話,與他約好了見面的地點。挂斷電話以後趙明仰心想這三天對白舟來說,應該非常漫長。

兩人約在了南醫大附屬醫院,趙明仰本來不打算開車,這種密閉的場合或許會令白舟不自在。可天氣太冷,最終趙明仰還是開了。白舟坐進車的時候暖氣很足。

路上兩人聊了一些不相幹的事——說聊不準确,多時是趙明仰在問,白舟用最簡短的語句回答。

車停在一間比較偏的小餐館,由兩夫妻經營,店裏沒有客人。老板娘似乎與趙明仰熟識,見了他便問還是那幾樣嗎,趙明仰側過頭笑着問白舟:“如果我問你有什麽想吃的,你的壓力會更大吧?”

白舟低下頭。上回新買的冬衣他已經穿上,蓬松肥厚,顯得他更為瘦削。

白舟聽見趙明仰跟老板娘說:“對,還是那幾樣。”

菜上來了,正題也來了。趙明仰再次提起賀望泊三個字的時候,白舟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先前知道他只會跟同一個人睡一次嗎?”趙明仰問。

白舟滿臉迷茫。

趙明仰嘆了口氣,“看來是不知道了。”

“當年賀望泊的母親是被他父親強迫的,她生下賀望泊以後抑郁了很久,最終吃安眠藥自殺了。賀望泊從小過目不忘,個性比較古怪,他母親過世以後他就更乖僻了,從來不會跟誰發展關系。”

白舟乍聞賀望泊的過往,于是往日與賀望泊相處時的蛛絲馬跡都有了解釋,一時震驚得無法反應。

“其實這在圈裏都是公開的秘密,”趙明仰繼續道,“所以接近他的人目的都很單純,做一次,拿了錢就走。”

“小白醫生,說來這裏面也有我的錯,你不清楚賀望泊的為人,我卻沒有提醒你,害你被人玩弄,上次在商場看到你那副模樣……”

趙明仰頓了頓,低聲道:“我很內疚。雖然這在你而言可能是鱷魚的眼淚,可我的的确确想要彌補,所以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請盡管開口。”

白舟過了一會兒才漸漸回過神,開始處理這龐雜的信息。

他覺得趙明仰好像誤會什麽了,想解釋實則他還未跟賀望泊上床,可轉念一想,已經上過床和已經被抛棄,跟将要上床将要被抛棄,好像沒有區別,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于是他将講話的力氣用在另一條問題上:“為什麽?”

“什麽?”

“要……彌補,”白舟有些結巴,“只是因為,在商場看到我嗎?”

再來一次白舟長教訓了,這世上絕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對另一人好的。

“我說我感到抱歉,小白醫生不相信嗎?”

白舟不說話,只是看着他。

趙明仰輕輕地笑了一下,眼神卻很無奈,“一定要我解釋到你相信,你才會接受我的好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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