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不會再回來了
第19章 他不會再回來了
這太突然,白舟仔細回想是哪裏出錯,自己是不是又惹得賀望泊不快,不過一頓飯的時間就事态急轉。
白舟益發了解到賀望泊的陰晴不定,一并想起自己之前其實就被他兇過。那晚賀望泊回了他父親那裏,自己和同學在吃飯沒能及時接電話,被賀望泊當頭吼着質問。
他之前太愚笨,看不清人。賀望泊的脾氣實則并不好,難為這段日子他為了接近自己,假扮了那麽久的溫柔情人。
白舟每一處都洗得幹幹淨淨,頭發也吹幹了,才打開了賀望泊的房門。
暖氣正運作,賀望泊坐在床邊,聽見聲響就擡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白舟。那審視一樣的目光,叫白舟明明睡衣還好好穿在身上,卻感到無所遁形。
賀望泊一聲不吭,毫無表示。白舟在他膝前跪下,笨拙地解他皮帶,試了好幾次都不成功,最終賀望泊看不下去,自己動手解開了扣鎖。
白舟有些慌張,連聲道對不起。
為什麽要對不起?賀望泊想,沒有什麽好道歉的。
白舟一貫逆來順受。現在自己要折辱他,自恃是他的恩人,将他的尊嚴踩碎一地。他卻跪在地上,說對不起。
為什麽怎樣對待他,他都不生氣。
就一點也不在乎嗎?
賀望泊無端發了狠。
白舟的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作嘔的沖動湧上來,生理性的,白舟根本忍不了,掙紮地跌坐在地,狼狽地開始咳嗽。
一邊咳一邊恐懼地想:大事不好。
“咳……對、對不起,”他擡起一對淚眼,“咳……請讓我再來一次,我會……”
白舟不敢再看賀望泊,整副骨架都在打顫,他剛俯下身,卻被賀望泊捏着下巴擡起了頭。
“你怎麽乖成這樣,從來都不懂反抗。”他聽見賀望泊聲色低沉。
“是不是無論幫你的人是誰,你都可以為他做這種事?”
白舟還在為剛剛得罪了賀望泊而害怕,一下沒能回過來,不能理解賀望泊的意思。
賀望泊的手指從白舟的下颌一路向上,摸到他的耳廓,然後是幹淨的眉尾,以及沾着一滴淚珠的眼角。
他像是在和白舟講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真漂亮。”
“這麽漂亮,很多人願意做你的債主。不是我,也随時會是其他人。”
賀望泊的撫摸很溫柔,令白舟錯亂地記起了舊日時光,一時脫口而出:“不要,只有你,我只有你。”
賀望泊的手停住,白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難堪地閉上了眼睛,淚水順着他的臉頰流下。
黃昏光景,窗外天色在暗,床頭的落地燈亮着。
賀望泊收回了手,一并收回了他的失态,又重新變回先前冷漠的模樣,讓白舟躺上床。
白舟只記得那盞燈。
他背對着賀望泊,看不見他的臉,只看得見床頭那盞金銅色的落地燈,一米多高,米白色燈罩。光域随着疼痛的加劇漸漸暈開,到最痛的那一瞬間白舟雙眼一片空白。
結束以後賀望泊告訴白舟,這房子他想住多久都可以,他不會再回來了。白舟強撐着爬起身,很想看賀望泊最後一眼,如果可以,他想告訴賀望泊現在的雪太厚了,再留一會兒吧,等雪化了再結束好嗎。可是他爬不起來,脫力地墜回床裏,一張臉埋進早已被淚水浸潤的枕頭。
賀望泊關上門,只留下白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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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過後的第二個星期,城市的運轉重新恢複了正常。賀望泊全身心投入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只在困極時躺沙發裏歇一歇。他周圍人都知道他體質特殊,所以沒有人擔心他。
唯一說過他兩句的是趙明仰,但賀望泊乜斜他一眼沒有搭腔。他們自幼一起長大,趙明仰從這一道眼神就知道賀望泊有問題——這眼神裏頭有敵意。
賀望泊自幼性格古怪,留不住也不屑去留什麽朋友。若非賀家與趙家是世交,趙明仰脾氣又好,兩人早就不會再有聯系。
實則賀望泊并非趙明仰願意交友的類型。他太過驕傲,我行我素,很多行為趙明仰都看不慣,不過因為兩家有着商業上的千絲萬縷,趙明仰又向來是個不得罪人的性格,才成了賀望泊身邊難得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人。
“你不是盼着你爸長命百歲,你可以永遠在他那工作狂手下打份閑工嗎?”趙明仰語調輕松,“最近為什麽突然這麽拼?”
“就是,”華嘉年也好奇,“你都多久沒睡覺了——雖然你不用睡覺。”
賀望泊握着酒杯,半邊臉隐匿在酒吧的暗色裏。
因為長期濫用安眠藥,往常的劑量已經對賀望泊不起作用,醫生強烈反對他再加大劑量,于是已經連續三個晚上無法入睡的賀望泊只能回歸最原始的方法:買醉。
又是一杯下肚。
“我送你回去吧。”趙明仰站起身。
華嘉年也看出來賀望泊到極限了,揮了揮手讓他們先走,他還沒玩夠。
離開酒吧後賀望泊在停車場吐了一遭,趙明仰一邊道歉一邊從錢包裏掏出幾張現金遞給保安麻煩清理。賀望泊吐完以後胡亂擦了擦嘴,歪歪斜斜地倒進趙明仰的後駕駛座,半睜着眼睛,似乎睡了又似乎沒睡。
趙明仰問他想回哪裏,他說天源府。趙明仰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趙明仰,”賀望泊忽然開口,“其實你跟我們不是同一類人。”
“你不喝酒不亂搞,出生在這個富家子弟的圈子裏,比誰都潔身自好。如果不是因為你父母的關系,你大概早就跟我們疏遠了吧?”
趙明仰笑了笑,不置是否:“或許吧。”
“我有時真看不透你。”
趙明仰不語。
賀望泊問:“你和白舟是什麽關系?”
“我以為你不會再關心他。”
賀望泊也以為他不會再關心他。在他強迫車輪碾過厚重的積雪、離開天源府的那個晚上,他告訴自己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他想要的已從白舟身上得到,白舟從此與他無關。
他不應該再在意趙明仰與白舟的關系,即便他依舊記得那日他從白舟手機裏看見的、兩人斷斷續續的聊天。
他們的文字對話仿佛有聲音,一直在賀望泊耳邊回響。趙明仰問白舟寒暖與溫飽,白舟回他謝謝,請他不要擔心,并提醒他也照顧好自己。
賀望泊每一個字都記得,但這不代表什麽,他向來記性好。這段時日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起白舟,當然也不會有別的原因,超憶症作祟罷了。
“我回公司。”賀望泊回答趙明仰最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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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仰履行他的諾言,對白舟相當照拂。上回風雪過後還是他開車接白槳回來的。
白舟過年的時候和白槳回了趟老家探望過世的父母。因為種種原因,他們在老家已經沒有房子了,所以這次回去是即日來回。好在他們家距離南淳不算太遠,一早出發能趕在午夜前回來。
白舟捎了些老家的禮物,準備下次見到趙明仰時送他。下次見面,應該是南醫大百年校慶開放日。
南淳有幾所世界聞名的高校,南淳本地的有錢人熱衷于在這些學校裏設立獎學金,趙家也不例外。趙明仰作為趙家長子,在開放日當天有一場演講要發表。
白舟本來也被挑中作為學生代表演講,除了名列前茅以外,也因他外形條件格外出色。可是負責的老師與他練了兩次稿就放棄了。白舟太過腼腆,一緊張起來就臉紅結巴,實在拿不出手。
後來演講的畢業生代表就被換成了小組長,之前私底下張羅着幫白槳籌錢治病的那位。
她發消息來開玩笑,問小白這算不算欠她一筆人情呢?白舟說是,并誠懇地問她該怎麽報答。小組長發了個忍笑表情問他幹嘛這麽認真:要報答的話,開放日那天請我們南醫校花草跟我合個影吧。
白舟初入學時學校論壇評他為這屆南醫校草。當年因為白舟稚氣未脫,長得更加雌雄莫辨,所以有一部分人不服,一意孤行地要評他為南醫校花。不知怎的兩個名號合二為一,變成了南醫校花草。
這梗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提起,白舟發了個尴尬的表情,并答應小組長一定找她照相。
白舟上午回校彩排領獎。聲響臨時出了問題,調試了好久,彩排環節只緊迫地臨時過了一遍。幸好這些學生都是每年拿慣獎項的,流程都熟悉。
正式頒獎禮之前,白舟又收到了趙明仰的微信,說他剛才得知,今天賀望泊會來。
白舟一愣,擡頭張望,沒看見賀望泊那頭很好認的卷發。
趙明仰繼續發消息來:賀家也設立了不少獎學金,他是來頒獎的。
白舟這才回過頭看自己今年申請的獎學金,确實有兩筆隸屬晉天集團名下的基金會。
空氣裏的氧氣似乎不夠用,白舟擡頭深呼吸。坐在隔壁的同學條件反射地并起兩指,摸上白舟脖處動脈,“怎麽了小白,你脈搏好快。”
“沒事沒事,”白舟搖搖頭,笑道,“緊張。”
“哦,這樣啊。今天的人确實比以前多,畢竟是一百年校慶嘛,往常頒獎禮的規格都沒這麽大的……”
白舟漫應着,滿腦子都是賀望泊,實在勻不出心思閑聊。
眼角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白舟擡起眼,看見賀望泊和趙明仰正并排走進會堂。校長一見這兩人,就滿臉堆笑着迎上前去。
“老頭這麽殷勤,那兩位大概就是全場最大的金主爸爸吧。”身邊的同學猜測。
白舟低下頭,盡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從未想過他跟賀望泊,還有再見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