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安

第24章 不安

很長一段時間,賀望泊失去了聲音,連呼吸仿佛都停止。

這不是白舟的第一次告白。白舟似乎很容易就能傾訴愛,所以就顯得他這承諾給得太過輕易。永遠兩個字的分量很重,賀望泊實則不敢相信白舟。

可這禮物到底太吸引,賀望泊聽到內心有聲音在瘋狂叫嚣收下它收下它,收下白舟的愛。從此他就不會空虛,不會孤獨。所有裂縫都得到修補,他得以完整,從此懂得了誕生的意義。

……真的嗎?

“你怎麽證明?”賀望泊問。

白舟微微蹙眉,絞盡腦汁的模樣,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現在沒有辦法證明的。”

“你願意為我去死嗎?”

白舟一怔。

他沒有料到賀望泊會問這種問題,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因此他用了一時來認真地思索,才慢慢地給出結論:“視乎情況,如果你無緣無故叫我去死,我不能答應你。可如果這能夠救你——比如說,可以用我的命換你的命,那麽我願意。”

白舟愛意的上限是自我犧牲,賀望泊向來清楚,他要的也是這個答案。

現在自己和白槳等同了,賀望泊想,白槳有的,他也有。

他終于感到一點放心。

“你不要死,”他摟住白舟,“你陪在我身邊,永遠愛我。”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回水木上居。

賀望泊和平時很不一樣,或者該說這才是他的本性,不安、敏感、多疑,看進白舟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和他反複确認,要他說不會離開,要他說永遠愛他。

清晨時白舟實在累得受不了,倒頭睡了過去。賀望泊盯着他的睡顏,心中無端發起狠來。

是白舟自己主動先說的愛他。

他沒有強迫白舟,是白舟自己做出的承諾,說會一輩子和他在一起,一輩子愛他。

賀望泊的手掌貼上白舟的胸膛,感受到他心髒跳動的觸覺。

和那個夜晚一樣,一記一記有力的、能就此直達永恒的擂動。

賀望泊感受了一會兒,覺得不滿足,他還要更多,于是整個人貼了上去,用耳朵聽白舟的心音。到後來只是聽也不夠了,賀望泊隔着肌膚開始親吻它,錯亂地想要是能拿出來就好了,拿出來據為己有,藏起來,只屬于他一個……

“望泊。”

賀望泊回過神來,擡起頭看向白舟。

被他弄醒的愛人正睡眼惺忪,啞着聲音問:“睡不着嗎?”

賀望泊點了點頭。

白舟張開手将賀望泊攬進懷裏,揉了揉他的頭發,問:“這樣會好一點嗎?”

賀望泊埋在白舟的頸窩裏,聞到一種他很熟悉的、屬于白舟的氣味。

“我沒力氣了,睡一會兒吧,”白舟道,“我明天不上學了,一整天陪你……好不好?……”

白舟輕輕拍起賀望泊的背,往常這樣多少能哄他睡上一會兒的,但今晚直至白舟自己都重新墜入睡夢,賀望泊還沒有丁點的困意。

他抱着白舟,一整晚都睜着眼睛。很多事在他腦海裏流淌而過。他想起母親,想起被她恨了一生的父親。曾經的賀望泊認定愛上一個人是最世上可悲的事情,但現在不一樣,可悲的只有父親。母親不愛父親,可是他的舟舟愛他,所以他和父親不一樣。父親将要孤獨終老,而他的舟舟,會永遠留在他的身邊。這種愛情如同一口永不死亡的活泉,随他信手取得,使這人生再也不會貧瘠幹枯。

-

第二天白舟醒來,首先意識到他得食言了,全身的骨頭都被撞散,今天他無論如何不能再繼續。

賀望泊不在房裏,白舟艱難無比地走到門邊,而後驚覺卧室房門被反鎖了。

白舟眨了眨眼,又按了兩下手柄,确認沒有錯,房門真的被反鎖了。

他隔着門喊望泊,沒有人應他。幸好手機還在室內,白舟撥了通電話,賀望泊接通了,“在樓下。”

“門……是你鎖的嗎?”

“嗯。”

白舟一時不知是否要松口氣。

賀望泊說他要進電梯了,很快就回來。挂了電話以後白舟坐在床邊,望着門,想不明白為什麽賀望泊要這樣做。

過了一會兒門鎖裏傳出轉動的聲響,賀望泊推開門道:“出來吃早餐吧。”

白舟猶豫了幾秒,還是決定問:“為什麽要上鎖?”

賀望泊的答案讓白舟更迷惑:“因為我要出門。”

賀望泊買的是樓下的早餐店,白舟認得這店的包裝袋。

原來賀望泊所指的“出門”不過是去趟樓下。

白舟意識到賀望泊可能比他想象得更容易不安。

是會感到迷茫的,有幾秒鐘白舟喪失了方向,一絲氣餒浮上心頭,不清楚該怎樣才能給予賀望泊百分之百的安全感。

然而那幾秒鐘過後白舟又恢複。沒事的,白舟說服自己,現在才剛剛開始,以後會好起來的,人是會變的。

白舟說到做到,果真沒有去上課,打電話請了一天假。恰逢明後兩天是周末,白舟就順道回了趟宿舍将剛搬進去不久的行李又收拾了出來,移到水木上居。

賀望泊看他一件件将衣服收進他的衣櫃,滿足的同時又嫌不夠——白舟的衣服不夠,尤其禦寒用的冬衣,來來回回就那幾件。

當晚賀望泊就訂了兩件羊毛大衣,加急送到以後穿在白舟身上,越看賀望泊越喜歡。

白舟雖然臉好,但從來不在穿衣打扮上下功夫,好好一顆明珠蒙塵。如今賀望泊擦去了這塵,給他穿了件剪裁合身線條利落的大衣,白舟的氣質立刻出來了。

但賀望泊只喜歡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什麽,又剝了那件大衣,只把其中的白舟抱進懷裏。

“為什麽要長成這樣?”他問。

白舟下意識摸了摸臉,實誠地回答:“不知道,媽媽給的。”

“你長得像媽媽?”

“嗯。”白舟還想說白槳兩邊都像,但最終沒有提起她的名字。

“你媽媽很漂亮吧?”

“嗯!”白舟比了個手勢,“很漂亮!”

賀望泊盯着白舟的臉,道:“看得出來。”

清澈得像水潭一樣的雙眼,挺翹的鼻尖,迤逦的唇線,這完美的五官一分都不能動。憑他是誰,對白舟的第一印象,一定是對他外貌的驚嘆。

可是他長這麽漂亮幹什麽?這樣惹人注目,叫他怎麽放心讓白舟一個人出門。

明天是星期一,白舟又要回醫院。

賀望泊摟着白舟坐在沙發裏,正如他們這個周末大多數時候一樣,什麽都不做,愛也不做,只是摟抱着感受對方,一個周末就這樣過去了。

有時賀望泊懷疑白舟是否為自己丢失的一部分器官,一根骨頭、或是一塊血肉。

更多時候他肯定白舟就是從自己身上被撕出去的,所以這二十九年來他的底色是焦慮,總是不知道在尋找些什麽,覺得自己既完整又殘缺。

直至他把白舟以擁抱的方式重新嵌入了身體裏,胸膛裏那顆常年躁動的心才堪堪安定幾分。然而這種聯系膚淺、脆弱、易斷,只要白舟離開,賀望泊立刻就會被空虛感覆蓋。

“不去上課好嗎?”

白舟露出為難的神色。

賀望泊将頭埋進白舟發間,不去看他的為難,繼續道:“我會養你。現在剛畢業做醫生工資是多少?我可以每個月給你比這多十倍的錢。”

白舟清楚是認真的。

他不願意拒絕賀望泊,可這請求他沒有辦法答應,于是他委婉道:“我們商量一下可不可以?”

“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舒服點?”白舟問,“發消息、打電話,這些都不夠嗎?”

賀望泊不吭聲。

白舟隐隐預感賀望泊或許會是個無底洞,他整個人跳進去都不夠填滿他。

“你上次……把我鎖在房間裏,”白舟停了停,緩了緩,才能繼續問下去,“會、會好受點嗎?”

他害怕聽見“會”,而賀望泊給了他害怕的答案。

賀望泊察覺到白舟的慌亂,立刻将懷抱收緊幾分,拿白舟的諾言做擋箭牌:“你說過愛我的。”

“我沒有不愛你,”白舟解釋道,“我只是……”

想起了伊遙,賀望泊的母親。

白舟感覺他需要從賀望泊處取得一個保證,于是他換個姿勢,摟住賀望泊的脖子,閉上眼,與他鼻尖對鼻尖,極盡一切纏綿。

“望泊,你以後不會把我關起來的,對嗎?”

“只要你乖乖的,不要想着離開我。”

這一刻的白舟根本預料不到有什麽情況會将他們分開,“為什麽要離開你?我喜歡你,我不會離開你的。”

這承諾白舟已許過很多次,賀望泊了解白舟,他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可他還是毫無道理地不安。

現如今他得到了那件心心念念的櫥窗裏最精美的玩具,無論如何不可能拱手再讓人。可是有好多人觊觎他的玩具,賀望泊無時無刻不在擔驚受怕,只有将他的寶貝鎖起來他才稍微感到安心。

“望泊,”白舟捧着他的臉,“答應我,不會再像上次一樣把我鎖起來,好不好?”

“那如果你出爾反爾呢?”

“我不會——”

“假如呢?”

“那就讓我——”白舟努力思索。賀望泊看着他眉頭緊鎖,在腦海裏搜尋能想到的最惡毒詛咒。

最終宣告失敗:“我想不到。”

“望泊,離開你已經是我能想到最可怕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情人節快樂!提前預祝小賀舟舟終成眷屬和和美美~(然而接下來要開始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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