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 第“不是他也可以的
◇ 第26章 “不是他也可以的。”
白槳這節課的教授很能講,講超時了,下課鈴響了還在滔滔不絕,急得白槳不顧衆人目光,就算坐在第一排,也匆匆收拾好離開了教室。
白舟正在教學樓下的小花園等她。白槳喊着哥跑上去。
大概親人對胖瘦最敏感,白舟看白槳,總覺得她瘦了許多,即便白槳一再堅持沒有。
白舟今天穿了件陌生的大衣,白槳從未見過,心知這很可能是賀望泊買的,沒有出聲問個明細。
距離那晚白舟被賀望泊帶走,已過了一個星期有餘,這是兩兄妹這一個多星期以來第一次見面。白槳之前當然說過要見,但白舟推推拖拖,連打電話也匆匆忙忙,根本擠不出時間。
“怎麽又突然可以見面了?”白槳猜到賀望泊把她哥哥看得很嚴。
白舟為賀望泊辯解:“他不是那麽不近人情的。”
盡管當他提出想見槳槳的要求時,賀望泊的神情确實說不上高興。
白舟至今不知道賀望泊對白槳的敵意是從何時開始、何處而起,說實話他覺得這很莫名其妙。
但至少賀望泊同意他們兄妹見面了,早上還為他穿上了新買的大衣,似乎有意要向白槳展示,他對她哥哥是很好的。
可白槳并不在意那件大衣。她望着腳下的路,若有所思。
午飯時間,兄妹倆在學校食堂點了兩碗面,在一個不起眼的無人角落坐下。
他們的感情雖好,但彼此還是保留了邊界,除非主動,否則都不會過問對方的私事。所以自從白舟認識賀望泊以來,白槳從未強迫他告訴她什麽。
即便那晚白舟被賀望泊晾在冷風裏好幾個小時,白槳也是點到即止,見白舟不想說,就不會打破砂鍋問到底。
只是現如今她無法再做一個旁觀者,賀望泊的存在令她非常不安。
“你會跟我說清楚的,”白槳問,“對嗎?”
即使白舟已做好心理準備,要告訴妹妹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可此刻看着白槳憂愁的臉,白舟比之前的每一秒都更相信,那些由賀望泊給予他的傷害,一定會讓白槳擔心,并且加深她對賀望泊的厭惡。
所以白舟只說結論:“我和他重新開始了。”
白槳看出哥哥回避的意思,于是單刀直入,不許他避重就輕:“那晚他把你帶走以後,發生了什麽?”
白舟明顯局促不安。
白槳看着他,等他,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要一個世紀她也等得起。
白舟沒要她等一個世紀,過了大概三四分鐘他就受不了了,低下頭,請求她不要再問。
是何等不能深究的事。
她的哥哥天性善良,心比棉花都軟——這是好聽的說法,難聽點就是太笨,不曉得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賀望泊的行為能反映出太多他本性裏惡劣的品質,她的哥哥竟然還想着再給他一次機會,跟他重新開始。
“當初他是有意接近你嗎?”白槳問。
白舟遲疑地點了點頭,那弧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條件是我的醫藥費,是嗎?”
“槳槳,”白舟這次答得很快,“你不要多想。”
“所以的确是我的醫藥費。”
白槳難堪地笑了笑,然後閉上眼。
她告訴自己不能哭,她不該在哥哥面前掉眼淚,可她無法控制。對自己這副病軀的憎惡、對成為家人負累的內疚、對用盡一切才能維持生命的疲倦……無數情緒在同一時間湧上她的心頭,她根本不得安寧。
長久以來她的樂觀與豁達其實全是僞裝,她畢竟還是個二十不到的小女孩。她的內裏早就崩潰了無數次,只剩下一些随手揚起就會四散消失的齑粉,全靠着不能留哥哥一個人在世上的信念在支撐。
有錢多好,連親哥哥都匹配不上的骨髓,賀望泊一句話的事就可以找到。
前期的準備已經做好,那包能救她命的幹細胞下個星期就會運到南醫大的血液科,然後經過導管進入她的血脈。如果沒有排斥反應,從此她将過上健康的、正常的生活。
而這一切的代價是她的哥哥,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自從她患病,白舟望向她的眼神就總是帶着憂慮,她就從未試過讓他安心,現在她還要他犧牲自己。
她聽見她哥慌張地哄她別哭,說沒事,他跟賀望泊已經重新開始了,他現在在他身邊很開心。
白舟遞來紙巾,想要擦去她的眼淚。白槳沒有接過。她整張臉埋在兩只手掌裏,絕望地想你不懂,哥哥,你看不見賀望泊那張人皮之下的惡魔本質。
白槳哭了一會兒才逐漸平靜,聲音沙啞地問白舟:“沒有別的辦法還債嗎?”
白舟心想這已不是還債與否的問題,他跟賀望泊之間的事比這要複雜許多。
于是白舟重複:“槳槳,我想和他再試一次。”
然而白槳搖頭。
她鮮少、甚至從未對白舟說過不字,而這一次她必須清晰地表明立場:“我不會支持你和他在一起的。房子已經還給他了,化療的錢我可以自己想辦法。老師們都很看重我,學校那裏我靠今年的文章,應該能拿幾筆獎學……”
“槳槳,”白舟打斷她,苦澀地說,“不要這樣。”
“不是他也可以的。”
此時此刻的白槳,和白舟記憶裏那乖巧可愛的妹妹截然不同。
“哥,你想和他再試一次,是因為你忠于自己的選擇,而不是忠于他。第一次喜歡的人,誰都不想輕易放棄。賀望泊并不特別,他不過恰好成為了你的第一次而已,是你的喜歡讓他變得特別。”
“哥,你要相信我,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如果你和賀望泊在一起真有幸福的可能,我怎麽會阻止你們呢?”
她變得執拗,近乎咄咄逼人:“當然,你可以不聽我的話,繼續和他在一起。但你要是想要我的祝福,那是絕不可能的。哥,或許你沒有發現,但從小到大有很多人喜歡你,我能保證,以後只會有更多。你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都沒關系,總有人比賀望泊更适合做你的伴侶。”
這是白槳第一次對他這麽強硬,白舟難免愕然。
原來賀望泊對白槳持有敵意的同時,白槳也非常反感賀望泊。這兩相對立的怨恨将白舟夾在其中,使他動彈不得,說什麽都不對,做什麽都是錯。
白槳将這強硬的态度貫徹到底,說了句下午還有課就直接要走了,沒有再借這難得的機會和哥哥多呆一會兒。白舟追出去送她,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白槳課室的時候,她忽然抛出一個時間節點:“一個星期後。”
白舟心一驚,直覺将被宣判刑罰。一個星期後,是白槳準備做骨髓移植的日子。
白槳定定地擡頭看着哥哥:“一個星期後,我要一個清晰的答複。你到底是選我,還是選他。”
白舟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他張了張嘴,艱難地喊她名字:“白槳……”
“我不會改變主意。”她退後一步,神情認真到冰冷。
“你之前說過,我永遠是最重要的,要是我不喜歡你們在一起,你就會和他分開。一個星期後我回醫院,到時候,我希望你能說話算話。”
她說完就轉身進了教室,白舟仿佛被逼上了懸崖,走投無路,只能在原地幹站着。
他的确答應過白槳,說會以她的意願為先。可那時他不了解賀望泊,還當他是個游戲人間的浪子,以為離開不會傷害他。
現在的賀望泊,連他在他視線裏無故消失一秒都會發瘋。
“同學,你迷路了嗎?”有好心人見他呆站太久,就過來詢問。
白舟無助地看向她,使她心一軟,聲音更溫柔:“你想去哪?我可以帶你去。”
白槳說得沒有錯。她的哥哥生來有一種惹人憐愛的本領。他以為他遇見的人大多良善,其實是因他總被身邊人優待。
而這麽多年,只有賀望泊一個人對她的哥哥這樣壞。
白槳的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警告,她的直覺很少出錯,所以她不惜将哥哥逼進絕路。她知道白舟會選她的,她要逼白舟斷掉和賀望泊的這段關系,越早越好,長痛不如短痛。
白舟搖了搖頭,禮貌地拒絕了陌生人的善意,說謝謝,他知道路,而後一階一階步下了樓梯。
他不記得他是怎麽回到水木上居的。這場見面結束得比他預想要快。他沒有在老地方等賀望泊,好像真的搭了那路要再走半小時的公交。不知道,他不記得了。
回到水木上居後他在海邊坐下,一遍又一遍地想那句“小舟從此逝”,到後來他脫了大衣和鞋子,踏進了尚未回暖的海水。
想逃。
往海的深處走去,去一個不需要他做決定的地方。為什麽要讓他選——難道他有得選,白槳是和他流着同一脈血的親妹妹,他難道會放棄她。
那他又該怎麽面對賀望泊,分明許諾過要陪他一輩子。
“舟舟。”
白舟回過頭。賀望泊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站在岸邊,手臂挂着他脫下的那件羊毛大衣。
白舟看不見的是,賀望泊的拳頭裏攥着一枚小小的、和這件大衣同色的監聽器。
“不要再往裏走了,”賀望泊說,“回來岸上。”
【作者有話說】
也不能怪妹妹強硬,她要是不狠一點,哥哥真能把命都搭進去拯救賀望泊這個恐怖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