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第等待白舟的是一條鎖鏈
◇ 第31章 等待白舟的是一條鎖鏈
白舟出院是半個月後的事,賀望泊安排了相當詳細的全身檢查,确保白舟沒有嚴重的疾患以後才帶他回了家。
等待白舟的是一條鎖鏈。
白舟有一瞬的僵硬,但也只有一瞬,他心底早就清楚這一天遲早要來的。賀望泊如今本性徹底暴露,經常露出瘋瘋癫癫的神情,如今他做出什麽事,白舟都不意外。
賀望泊怕他尋死,将房子裏所有尖銳物品全都鎖了起來,通往大海的那道玻璃門下了鐵閘,應急藥品更是丢了一大部分,只留下安全劑量。
其實白舟自己也忘記為什麽當初會一片片地吞布洛芬,但他沒有自殺的意圖,他知道布洛芬是很難吃死人的。
這一點他沒有告訴賀望泊。
他不會主動尋死,這樣他對不起白槳,只是他自身沒有生的意欲,被夾在“毫無意義的存活”與“不能自殺”之間。
“你不喜歡我碰你,舟舟,”賀望泊遞來腳鏈,“你自己來吧。”
白舟在床上坐下,接過賀望泊遞來的一圈銀白色的腳環。重量比看起來要輕得多,但很堅固,白舟想應該是钛金屬。他打開鎖扣,這一環銀色金屬分寸恰好地圈住了他的腳踝,顯然是為他量身定制。
“好乖。”他聽見賀望泊的笑意。
胃裏猛地湧上一股作嘔的沖動,白舟立刻捂住了嘴。
同時怔愣:為什麽會覺得惡心?他難道不是還愛着賀望泊的嗎?
賀望泊緊張地問他是不是又有哪裏不舒服了?白舟搖了搖頭,不再去想自己為什麽會反胃。他撈起腳環的鏈子,一樣的材質,很輕,但很堅固,直徑約有一厘米,末端被深深釘進了卧室的牆內。
賀望泊掏出鑰匙,啪的一聲,重新打開了腳環。
“別怕,只是在我離開的時候要你戴一下——我不會經常離開的。”
白舟垂眸不語,賀望泊繼續自說自話:“書房的書你随便看,我還買了幾臺游戲機給你,你的手機我拿走了,你要是想聯絡誰可以先告訴我,你想吃什麽也都告訴我……”
白舟感到疲倦,他背對着賀望泊躺上床,拉上被子蓋過大半張臉。
賀望泊安靜了。
白舟并未全然康複,還是容易犯困,不一會兒意識就變得模糊。半睡半醒間他感到賀望泊隔着棉被抱住了他,喚了一聲“舟舟”,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最終還是一句都沒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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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腳鏈是為白舟一人鑄造,長度剛好容許他在這間屋子裏自由活動,可白舟很少走動,鎮日呆在卧室。
時間變成了一種可視化的、漫長的存在,白舟有時會看着太陽從窗外照上床對面的白牆,然後一寸、一寸地西移,直至消失不見,而後夜幕降臨。
賀望泊很少離開水木上居,偶爾不得已要務在身,需要出趟門,也會盡快趕回。
有次路上堵車耽誤了,他出去了一整天才回來,愕然發現白舟竟然還維持着他出門時的姿勢,對着窗邊縮在椅子裏,抱着腿看海。
賀望泊的記憶從不出錯,他百分之百地肯定白舟沒有變換過姿勢,連腦袋微微傾斜的弧度也一模一樣。他立刻将白舟從椅子裏拉起來。白舟這具軀體沒有丁點的力氣,直接倒進了賀望泊懷裏,體溫冷得和一具屍體沒有兩樣。鎖鏈發出叮叮哐哐的聲響。
白舟一整天沒有喝水,也沒有吃飯。
從此賀望泊再不敢出遠門。
再之後他從櫃子裏找出了白舟曾經的電子寵物,他還記得白舟叫它“白米飯”。
白舟眨了眨眼,用了一時才擡起手來,接過它,緩緩地按了開機鍵。
其實這段時間白舟沒有照顧白米飯,它早就餓死了。賀望泊在把它還給白舟前,特地重新孵化了一次,所以白舟開機以後看到的還是活蹦亂跳的白米飯,在小小的像素屏裏轉圈。
白舟提起唇角笑了笑,他已很久沒有露出過笑容,即便是這種細微的笑容也沒有。
賀望泊首先是感到松了口氣,其次是酸澀,有難以自控的尖銳的嫉妒刺中他的心髒。這由一堆代碼組成的虛拟動物,竟然能哄白舟開心,自己活生生的人在這,卻換不回他一道眼神。
時間被拉拽得無限長,一點一點煎熬着生命。
到白舟五月份生日的時候,賀望泊在一間拿下過世界大獎的意大利甜品店訂了個價格五位數的蛋糕。
看見蛋糕的時候,白舟好像才堪堪找回一點對時間的感知,有些大夢初醒似的,忽然跟賀望泊開口了:“我……”
賀望泊驚得手裏刀叉都掉了,叮當落地,他擡頭不可置信地看向白舟。
白舟太久沒說過話,十分艱難地調動着嘴部的肌肉,發音也變得奇怪:“我想……”
賀望泊沖過來想握住白舟的手,好在最後一秒及時停住了。
“你想什麽?舟舟?”他又驚又喜,呼吸都變得急促。
“回……回老家……”白舟困難地組織着語句,“掃……掃墓,槳槳,生日……”
白槳。
為什麽又是白槳,為什麽她死了也陰魂不散。
賀望泊的神情明顯變了。
“一定要去嗎?”他問白舟。
白舟不再說話,講完那一句話已經用盡他全部的力氣。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賀望泊說:“好。”
白舟不太相信賀望泊會如此輕易同意,等着他的下一句就是提要求,但賀望泊只是将切好的蛋糕推來,說吃吧,舟舟,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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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舟還是了解賀望泊的,他不做虧本的生意。果然到了晚上他靠近過來,問白舟能不能抱一下。
白舟不知道賀望泊的“抱”是指字面意義,還是其衍生的意思。無論哪種,他都沒有辦法接受。
可如果不接受,就不能回去為白槳掃墓了。
“就抱一下。”賀望泊低聲再次懇求。
白舟妥協了,他轉過身,面向賀望泊側躺着,眼神始終不跟他對上。
賀望泊緊張地伸出手,将白舟收入懷中。
熟悉的美妙。
賀望泊一手環着白舟的腰,整張臉深埋進白舟頸窩。從認識白舟以後,賀望泊就更喜歡擁抱。這種将白舟重新嵌入自己殘缺靈魂、使其得到完整的感覺,令賀望泊十分上瘾,無法戒除。
從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賀望泊就喜歡這樣抱着白舟一整天不撒手。他只有恨一個人的時候才會想到性。
白舟的氣味永遠能安撫他焦躁的內心,賀望泊在他臉側蹭了蹭,将懷抱收得更緊。
如果這一秒能成為永恒,賀望泊想。
然而他這透過交易得來的溫暖并沒能持續多久,因為下一秒白舟推開了他,踉跄着跌下床。
賀望泊尚沉浸在虛假的幸福裏,遲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下床查看。白舟正跪在地上,捂着胸口,眼角滲淚,非常痛苦地幹嘔着。
這一幕觸目驚心,賀望泊有一瞬如雷轟頂不能動彈,而後他逃也似的離開了卧房。
客廳裏家具映着慘白的光,瓷磚地、大理石茶幾、白色的皮質沙發,所有顏色都冰冷,空間空曠到可怕。
賀望泊渾渾噩噩地立在客廳,比此生的任何一秒都憎恨自己的超憶症。白舟嘔吐到雙眼通紅的畫面歷歷在目,削了眼睛也忘不掉。
于是剛才自己蹭着他側臉聞嗅的畫面就像一條狗,讨人嫌的髒兮兮的流浪狗,白舟給過他一點愛,他就趴在地上吐着舌頭搖尾乞憐。
真賤。
賀望泊擡眼,看見茶幾上白舟的電子寵物。多可笑, 無論他多卑微,現在的白舟寧願愛這熊不像熊狗不像狗的虛拟數據,也不願意給他賀望泊多一分的注意力。
他如獲至寶的一個擁抱,在他白舟而言能惡心到引起生理不适,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抗拒。
賀望泊拿起白米飯,盯着它看了一會兒,而後狠狠地摔下地。
他開始吼叫着砸東西。
白舟尚未緩過來,聽到客廳的巨大聲響,扶着牆走出房間。
目睹賀望泊的所作所為宛若目睹一場戰争,他一件件地砸,會碎的、不會碎的,只要順手抄起了就往地上用力丢擲,滿地都是七零八落的屍骸。
白舟依稀從中辨出熟識,他怔怔地俯身拾起他的的電子寵物蛋。它的背後被摔出了一條長而深的裂紋。白舟按了兩下,像素屏空白一片不再有反應。
這次它死了,真的死了。
白舟心一驚,沖向賀望泊。
賀望泊在嘶吼。茶幾、花瓶、落地燈,目之所及的他都要毀滅。仇恨、屈辱、不甘、憤怒。可為什麽最想毀滅的還生存?為什麽他還活着?伊遙試了那麽多辦法,為什麽沒能殺死他?那麽他該替伊遙完成這件事,為白舟完成這件事。這一片瓷器的尖角如此銳利,一定能紮破他的內髒——
“住手!”
白舟連跑帶爬地沖上來,撲倒了賀望泊。
如同抛下沉重的鐵錨,拽住了本該在狂風巨浪中分崩離析的船只。
“不可以!”白舟崩潰地哭喊,他那纖細的手突然迸出了難以置信的力量,虎口死死掐住了賀望泊拿着白瓷碎片的手指。
“望泊,”他流着眼淚,“不可以……”
而後白舟俯下身,将賀望泊摟進了懷裏。
賀望泊聽到白舟胸腔裏激烈跳動的心髒。他在發抖,在壓制再次嘔吐的沖動,他的身體還是抗拒他的觸碰。可白舟依舊背叛了自己,再一次來救他了。
賀望泊突然放聲大哭。他丢掉了鋒利的碎片,緊緊地抱住了白舟。
他願意付出一切,財富、地位、只要是他有的,他全都可以給。
換一個時光倒流,回到那個夜晚,白舟拉起他的手貼上他的左胸膛,一瞬間萬物寂滅,只有他手掌裏白舟心髒一記一記的跳動,成為永恒的、唯一的真實。
他發誓,在白舟許諾愛情以後,他一定不會收回手。他會按着白舟的胸膛,鄭重地點頭說好,然後用力将他抱進懷裏。
只要能回到那個夜晚,賀望泊願意付出他的所有,包括生命。
【作者有話說】
對小賀來講死比活着更容易,現在還活着純粹是因為舍不去舟舟(然而過兩章舟舟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