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 第“你為什麽要丢下我?”
◇ 第35章 “你為什麽要丢下我?”
白舟在樓梯口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轉身折返骨科病房。他掏出手機發了條信息給程桑柳:是他,對嗎?
程桑柳正忙,沒回他。
白舟回到腫瘤科值班室,柯興懷對着論文哈欠連篇,見了白舟勉強振作一些,問他:“搞什麽啊去了這麽久?”
白舟以舉起手裏那幾篇文章的動作代替了開口。他在柯興懷旁邊坐下,柯興懷湊過來,粗略地掃了掃文章的題目和概要,“人工骨?給遠向的?”
白舟點點頭。
“遠向……真可惜,才剛上大學,”柯興懷嘆了口氣,“這孩子很堅強,問起總是說不痛。”
白舟一愣,終于開口和柯興懷講話了:“他跟你說不痛?”
“跟誰都這麽說啊,尤其他爸媽,唉,骨肉瘤怎麽可能不痛?”
白舟不再開口,在心裏慢慢地轉着事。過了一時他收到程桑柳的微信,說談談。
白舟又站起身,說去骨科一趟。柯興懷“哈?”了一聲,“又去啊?”
這本不是白舟的值班時間,他想去哪柯興懷也管不着,只得目送白舟步伐焦急地離開了。
-
程桑柳在醫院小賣部後面的花園等白舟,入夜了,這裏人少。
她問白舟想知道多少。
白舟低了眼睛,說:“不知道。”
自從三年前他決意離開,就不應再回頭。他的人生不應該再有賀望泊,這是槳槳的遺願。
可他又無法完全置賀望泊于不顧,尤其他如今被關在精神病院。
“他的腳傷……”白舟最終揀了個無關全局的問題。
“運氣不錯,不嚴重,好好休養很快就能康複。”
接下來白舟就無話可問了,還是程桑柳主動道:“三年前你退學以後,流言滿天飛,說什麽的都有,我也不清楚你們倆到底發生了什麽,八成不是好事就對了。他現在的狀态比三年前更不穩定,作為你的朋友,我只有一條建議,不要再和他産生任何交集了。”
白舟沉默了一時,問:“不穩定……是什麽意思?”
程桑柳一聽這話,心裏就生出了不祥的預感,白舟似乎依舊在擔心賀望泊。
“可以不告訴你嗎?”
“……好吧。”
程桑柳看他低眼抿嘴的模樣,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道:“我翻過他的病歷,三年前他自殺未遂,被送進了長雲,确診邊緣型人格障礙,重度抑郁。昨天他受到不知什麽刺激,從一樓跳下來,然後腦子就徹底亂套了,鎮靜劑效果一退就開始躁狂,又喊又叫,到處砸東西,總之已經不是個正常人了。”
白舟記起三年前,賀望泊在客廳裏見一件摔一件的癫狂模樣。
“昨天我去了長雲。”白舟小聲坦白。
程桑柳既覺意外也不意外,賀望泊會失控,大概率和白舟有關。她問:“你去那幹嘛?”
“陪朋友。”
“那你以後別去了,賀望泊大概率一輩子都得呆在長雲,要是一不小心看見了你,他又得瘋。”
程桑柳看了看表,道:“我值班,不能走開太久,總之賀望泊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好不容易又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她說完就打算回樓上去,動作到一半,被白舟輕聲叫住:“小組長。”
程桑柳回過身。白舟雙手緊握在身前,面色窘迫,像個做錯事惹人生氣的小孩在罰站,而他接下來的話的确令程桑柳生氣:“我想……我想看看他。”
-
賀望泊又挨了一支針,被五花大綁在床上,整個人暈死了過去。
他瘦了極多,仿佛只剩一副骨架,一層皮肉薄薄地挂在上面,随時可以揭起。白舟站在他床邊,低頭看他的眼窩凹陷,發色枯黃,有一種瀕死的氣味從他的軀體深處傳出來,并不好聞。
“看過了,”程桑柳的語氣是難得的冷漠,“可以走了。”
白舟知道自己不能再惹程桑柳生氣了,自他從伊爾伯斯回國、重新聯系上程桑柳,她已為他操了許多心。他乖乖地離開了單人病房,回到了腫瘤值班室。
柯興懷還在寫論文,見白舟回來,不得不問了:“你這一趟趟地跑骨科去幹嘛呢?”
“問點事。”白舟含糊其辭。
“……你怎麽收拾起東西來了?”
“有點累。”
“你還會累啊?不是特地跑來上班的嗎?”
白舟是真的疲于應付柯興懷,只勉強地笑了一笑,轉而就進了更衣室。
柯興懷是在一個星期後才從流言裏得知。骨科收了一個病人,好像和白舟有點聯系。
再多的柯興懷就打聽不到了,聽說那病人身份特別,裏外都做了保密。
-
白舟是真的累了,回到家後就一頭倒進沙發昏睡過去。夢境是斷斷續續的,像是無數玻璃碎片,有着鋒利如刀刃的邊緣,一碰就流血。
他夢見那個暴風雪天,停電又停水,賀望泊的臉在燭火裏明明滅滅。那時他還生得很英俊,那一對深邃的雙眼一對上白舟,就使白舟面紅心跳。
然後他的臉迅速變老、變憔悴,失卻光彩,仿佛一具活着的屍體——或者相反,他的靈魂已經死去,但肉體尚未腐朽。他張開那枯枝一般的雙臂,用盡所有的力氣緊緊箍着白舟,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質問:“你為什麽要丢下我?”
“白舟,你說過會永遠在我身邊,是你親口答應我的。”
而後白舟聞到了血的氣味,他愣愣地轉頭看賀望泊。他已經消失了,眼前是一片紅色的大海。
“你殺了我。”他聽見賀望泊的聲音從這血海深處傳來。
“白舟,是你殺了我。”
白舟從沙發裏摔下地,張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過了一會兒他伸手碰了碰眼角,全是冰涼的眼淚。
-
“是不是鎮靜劑的劑量……”
“劑量很安全。”
“可是老師,病人從第一醫院回來以後就幾乎木僵了,下一步可能就得考慮鼻胃管進食了。”
林醫生合上病歷本,朝年輕的醫生輕輕嘆了口氣,“劑量很安全,你知道這點就行了。這個病人身份特殊,不必事事追根究底。行了,去忙你的吧。”
賀望泊像木頭一樣躺在床上,對人來人往全無反應。林醫生嘗試與他溝通,無果。她撕下病歷本的空白末頁,熟練地折成一葉小船,在賀望泊眼前晃了晃。
賀望泊眨了眨眼。
“想折紙船嗎?”林醫生問。
賀望泊的手指動了動。
房間裏只剩林醫生和賀望泊,她上年紀了,要扶賀望泊坐起來其實有些吃力,可她沒有叫人進來幫忙。
賀望泊的動作速度是原來的一半、或者更慢。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極其緩慢地移動,折疊、翻覆。
病歷本上記錄他此次發作刺激不明,突然從病房跳窗,抱住了一個前來探病的過路人。
林醫生推測問:“你看見他了,是嗎?”
賀望泊沒有答話。
通常林醫生會避免使用“白舟”這兩個字,這很容易觸發賀望泊。
但這次在得不到賀望泊的回複以後,她直接問道:“望泊,你看見白舟了,是嗎?”
賀望泊的動作猛地一停,而後他擡頭四處張望。
“他不在這裏。”林醫生道。
“那去哪了?”
“對不起,我也不清楚。”
賀望泊低下頭,重新折起紙船。雖然他的動作遲緩,但折紙船的步驟本身并不繁瑣,過了一時他就折好了。
“紙。”他說。
林醫生聲色和藹道:“我去拿,但你要先吃飯,可以嗎?”
“紙。”他只曉得這一個字。
林醫生步出賀望泊的私人病房,往護士站走去,剛打開存放A4紙的櫃子,就聽見有護士喊“林醫生!”。她回過頭,護士指了指探病室:“有人找您。”
“知道了,”她說,“1號房的午餐,麻煩你們重新熱一下,他肯吃飯了,就把紙給他。”
林醫生推開探病室的門,裏面坐着一位樣貌極其出色的年輕男子,二十五歲左右,見了她就馬上站起身,恭敬地點着頭道:“您好,林醫生,我叫——”
“白舟,”林醫生說完,鎖上了探病室的門,“你好。”
-
“你是怎麽知道我是賀望泊的主治醫師的?”
“我是第一醫院的醫生,看了賀望泊的病歷……那麽……您是怎麽知道我是白舟的?”
“之前賀望泊需要安撫治療的時候,我用過你的照片。”
白舟抿嘴不語。林玉芳接着道:“他沒有你的照片,我是用了你南醫大的學生照,希望你不要介意,那時他的情況很差。”
“我不介意。”白舟立刻回答。
他其實在此之前就認識林玉芳。她是他們南醫大的精神科臨床教授,專攻人格障礙,他還上過她的大課。
“不過我早就認識你,”林玉芳道,“你當年的事在學校傳得沸沸揚揚。”
白舟窘迫地低下頭,聽見林玉芳讓他別多想,事情全都過去了,“你今天來找我,是因為賀望泊嗎?”
“嗯,我想了解一下他的病情……不知道老師方不方便……”
“你也是醫生,應該清楚我不能向第三方透露病人的隐私。”
白舟的頭更低了。
林玉芳輕聲嘆息,問:“你為什麽想要了解他的病情?”
“我……”
林玉芳耐心地等待。
“我……我覺得我要負責……”
每當白舟閉上眼睛,他就會看見瘦得不成人形的賀望泊,以及他那痛苦又絕望的眼神。
“我能見見他嗎?”白舟問。
【作者有話說】
完全被道德綁架了啊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