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 第紙船
◇ 第37章 紙船
方應雅不是南淳本地人,事實上她是從西北一個小縣城出來的,在北方一間知名學府完成了教育,今年剛畢業,就拿到了中光的offer。這個身材格外矮小的女孩,有着強到可怕的學習能力。
她所工作的部門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男同事們各個都很有個性,要不就是孤傲得難以接近,要不就是聒噪得惹人生厭。唯一一個稱得上相熟的女同事,又因為原生家庭與工作壓力等種種,去了長雲醫院。
方應雅在南淳算得上舉目無親,是故遇見容易相處、又同樣不是本地人的白舟,就非常希望能和他做朋友,偶爾會約他去試試不同的餐廳。
兩人相熟以後,白舟在一個周末邀請方應雅來他家吃飯。方應雅當然答應了。
她把快修完的白米飯也帶來了,于是畫面就變成白舟在廚房裏切菜,她窩在沙發裏寫程序。
白舟今天做的是他拿手的海鮮。方應雅北方長大,來了南淳才開發出吃海鮮的愛好,剛嘗一口白舟的清蒸鲫魚,立刻就原地蹦了起來,“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魚!”
對于稱贊白舟向來不懂如何回複,只輕輕笑了笑。
白舟還做了道他在伊爾伯斯學的點心,音譯的話叫卡木沙,很簡單,大致是用伊爾伯斯當地産的一種無花果醬塗滿面餅,再加上一些黃瓜、蘋果之類的清甜蔬果。
方應雅順道問起白舟在伊爾伯斯的三年,白舟神思漫游,想起了許多,最後只簡明地用了“平靜”兩個字。
“我喜歡海,”他說,“伊爾伯斯是個海島,我經常沿着海岸線騎自行車。”
“聽起來好舒服,不知道我什麽時候能去伊爾伯斯玩呢?”
白舟笑道:“會有機會的。”
“你在伊爾伯斯一定交到了很多朋友吧?”
白舟點了點頭。
伊爾伯斯是個多種族國家,白舟心裏過了一遍,發覺他每個種族都認識了一些人。有些是在大學裏認識的,有些是在打工的地方認識的,有些是鄰居。白舟回國前和他們約告別飯,約了整整一個月才約完。
“他們一定都很喜歡你,你看,連去趟精神病院都有人沖上來抱你,”方應雅笑道,“你可能沒發現,其實你很神奇,你能讓身邊的人都放松下來,願意親近你。”
白舟想起裴遠向。
“你這麽受歡迎,有談過戀愛嗎?”方應雅問。
白舟猶豫片刻,道:“嗯,不過是男生……”
方應雅一點都不驚訝,很自然地繼續問了下去:“你喜歡男生多,還是女生多?”
“不清楚,只和一個男生談過。”
“我能好奇一下你們最後為什麽分開了嗎?”
白舟面露難色。
方應雅馬上擺着手道:“不方便的話可以不用說,對不起。”
“沒事的,只是太複雜了,我不知道怎麽解釋。”
“……白米飯,是他摔壞的嗎?”
那顆電子寵物背後的裂縫,很難是無意中摔出來的,更像是有誰用了大力氣,将它狠狠往地上投擲。
方應雅知道白舟是做不出這種事的,現在得知白舟曾有個前男友,她難免有這種猜測。
而她的猜測也被白舟證實了:“我惹他生氣了。”
白舟怎麽會惹人生氣,方應雅并不相信。她盯着白米飯看了會兒,問:“你想修好白米飯,是因為他嗎?”
白舟卻搖了搖頭,“這是我小時候一個好朋友送的,和他沒關系。”
方應雅拿起白米飯。白舟重情,幼時好友相贈的一個小玩具,若不是因為前男友,白舟今天一定把它保管得很好。于是她鄭重地對白舟承諾:“我一定會修好它的。”
方應雅說到做到,約半個月後,當她再來白舟家做客時,白米飯已經重新在那小小的像素熒幕裏活蹦亂跳了。
方應雅沒有發揮自己的創意,給白米飯安裝一些新的功能。她完全是按照白舟的口述和圖紙,複刻了白米飯還沒被摔壞之前的樣子。
白舟盯着白米飯睡覺的模樣,一時百感交集,眼眶竟然有些紅,方應雅頓覺自己團隊那幾百億的大項目,都不及修理一個電子玩具來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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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芳聯系上白舟是兩個月後的事,大概賀望泊的情況真的不樂觀,連她也無計可施了。
白舟來到長雲醫院後才知道,自從上次賀望泊從一樓看見他以後,他的病情就每況愈下,能開的藥都開了,甚至嘗試過痙攣療法,還是無法阻止他逐漸失去行動能力,鎮日躺在病床上,紋絲不動。
林玉芳撥通了白舟的電話,向他說明了情況。她說賀望泊起先還願意折紙船,現在已經連紙都不再多看。
白舟本來不理解為什麽是紙船,剛要開口問,忽然就想通了。紙船,白舟。
“我随時能來看他。”白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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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芳很擔心賀望泊會像上次一樣激動,在白舟來之前,還給賀望泊打了鎮靜劑。
護士們将賀望泊從床裏扶起來,他的肌肉緊繃着,她們廢了很大的工夫才勉強将他掰成了坐的姿勢。白舟進來房間的時候,賀望泊就以這種很不自然的方式坐着。白舟立刻就明白賀望泊到底有多差了。
賀望泊沒有擡眼,他的目光墜落在跟前的地板上,是故他看不見白舟。
白舟看向林玉芳。林玉芳朝他點了點頭。白舟上前,半跪下身,仰頭,主動地進入了賀望泊的視線。
因為鎮靜劑的關系,賀望泊處于一種昏昏欲睡的狀态裏。起初,他似乎辨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漸漸地,他感覺到一種類似肌肉、骨頭、內髒甚至是靈魂,都重新回到身體裏的感覺。
林玉芳驚喜地發現,賀望泊的手指動了動。
而後是手掌、手臂、肩膀處的肌肉,都在進行自主的動作——賀望泊緩緩地擡起了已木僵許久的右手,碰了碰白舟的臉。
白舟看似一動不動,其實連形骸深處都在索索發顫。賀望泊的指尖在他臉上留下了深入血肉的創口。白舟的心髒一記又一記地痛苦收縮,泵出冰涼的血液淹沒了他的全身。
他盯着賀望泊的眼睛,那一對布滿紅血絲的雙眼,令白舟無可避免地聯想到夢裏那片猩紅的大海。
“對不起,”白舟握住了賀望泊的手,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聽得到的音量,說,“是我殺了你。”
事到如今,他還有借口可以為自己洗脫嗎?難道三年前,在他離開水木上居的時候,他沒有預見賀望泊會變成這樣?
他早就清楚賀望泊體內那不穩定的精神病傾向,他抑郁,偏執,敏感,易怒,極其恐懼被抛棄,得到了一生一世的諾言就緊緊抓在手裏。
白舟清楚,可他最後還是選擇了白槳,離開了賀望泊。
這三年來白舟一直說服自己,說不定賀望泊能夠走出來。他的父親賀擇正失去了伊遙,不依舊活得好好的。
此刻他眼前的賀望泊如同一具行屍走肉。愧疚與罪惡感如同海浪一樣襲來,将白舟打入了深海。
哪怕賀望泊現在要掐死他,他也願意接受。
白舟自欺欺人了三年,現今終于不能再繼續對自己說謊,他得還債了,他沒辦法按照白槳的遺願過上幸福的一生了。
到頭來,他誰的承諾都沒有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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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舟不再主動加班,這是柯興懷首先發現的,白舟的私人生活突然變得極其豐富,豐富得要他一下班就趕着換衣服離開醫院。
柯興懷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白舟是不是戀愛了。白舟搖搖頭,道:“有朋友住院,我去照顧。”
“有我們全院最受歡迎的醫生照顧,也太有福氣了吧?”柯興懷出于職業習慣,順口問道,“什麽病啊?住哪間醫院哪個科室?”
白舟遲疑了,可要是藏着掖着像有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好像更奇怪,于是他坦白:“住在長雲……”
然後這消息不止怎的就傳到了程桑柳的耳朵裏。
別的人只以為小白醫生真有個精神病朋友——這也不能算錯,但清楚內情的程桑柳立時就明白那個“朋友”是誰了。
她憤怒地打電話來的時候,白舟正坐在賀望泊的床邊看文獻。賀望泊的情況雖然沒有好轉,但總算是沒有繼續壞下去。只是他始終不曾開過口說話,仿佛被人奪走了聲音。
白舟聽見程桑柳電話的時候還不知道大難将至,毫無防備地按下了接聽鍵。
“白舟!”程桑柳在骨科一群男醫生裏練出了罵人的氣勢,“我跟你說過以後不要再去長雲醫院!”
白舟一顫,手機差點就要從手中滑落。賀望泊掙紮着坐起身。白舟将賀望泊按下去,說他去外面接個電話。賀望泊條件反射地握住他的手腕,不許他走。白舟只得無奈地朝電話裏的程桑柳說等等,然後程桑柳就聽見白舟溫聲細語地跟賀望泊說:“我接完電話就會回來的。”
“沒有騙你。”
“望泊,我會回來的。”
“……好吧,我不走了,我就在這裏,哪也不去,好不好?”
等白舟再拿起手機,程桑柳已經挂了電話,只給他留了一條微信:
你他媽別再和我講話了!!!
【作者有話說】
只有小組長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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