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 第白米飯

◇ 第38章 白米飯

程桑柳進了骨科以後學會了講髒話,但還從未跟白舟講過。她這次是真的氣瘋了,她程桑柳何德何能,能體驗一回有個不聽勸的戀愛腦朋友是種什麽滋味。

白舟帶着他親手做的飯菜來骨科賠罪,程桑柳借口剛吃過,一口沒動,全被骨科的其他人分走了。

第二天程桑柳休假,白舟又笨笨地送吃的來,直接送到程桑柳家裏去。這回挑在了三四點的下午茶時間,送的是程桑柳最喜歡的提拉米蘇。

程桑柳打開門,瞟了一眼白舟手裏賣相誘人的甜品,別開臉,沒好氣地說不吃。

“我連夜學的,”白舟巴巴地盯着她,“試一口吧。”

“你還有時間學這個?”程桑柳乜斜着眼,“不忙着照顧賀望泊嗎?”

白舟窒了窒,低聲道:“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是你妹妹。是你親口告訴我,你妹妹的遺願是希望你幸福。那我請問你,和一個情緒不穩定的精神病人,你打算怎麽過得幸福?”

“他自殺過,我不能再丢下他。”

“白舟,你得學會為自己着想,你得自私一點。”

“……可是,桑柳,如果你是個只為自己着想的人,你不該這麽生氣的。”

應該随便白舟重陷泥潭,不在乎他的一生還能不能夠幸福。

說到底,這又關程桑柳什麽事呢?可她還是為此動怒了。

“你從大學開始就幫助了很多有困難的同學,包括我。這也是為什麽我回國以後第一個找的就是你,我知道你很樂意幫助我。我們是一樣的,如果我們的身份對調,我也會很樂意幫助你。”

“所以,桑柳,其實你能理解我的,對嗎?我不能裝作沒看見,他看起來都不像一個人了。如果你是我,你也不可能毫無罪惡感地繼續過日子的。”

白舟的陳述緩慢但清晰。程桑柳緘默了一時,最終嘆了口氣,讓開路,叫白舟進門。

程桑柳和父母住在一起。她的父母也是醫生,但已經退休,現在在周游世界,所以這房子實際只有程桑柳在住。她為白舟沏了杯茶,兩人一起分享提拉米蘇。

程桑柳說她的願望和白槳一樣,也只是希望白舟能夠幸福。

他這一生過得實在太苦了,出生貧困,父母雙亡,被逼至退學,相依為命的妹妹又随即離世。程桑柳說着說着流下了眼淚,白舟慌張地遞紙,努力想着安慰人的話:“也不是那麽慘的,至少我遇到的人都對我很好。”

“這和你吃過的苦相比,也太微不足道了!”

白舟想不到該怎麽繼續安慰了,好在程桑柳哭了一會兒就平複下來,問白舟打算怎麽辦。

白舟實則并無長遠的打算,目前是想着有空的話就去長雲醫院。

“賀望泊會放你走嗎?是不是每次你要走,他都得大鬧一場?”

“一開始的确得打針才能讓他安靜下來,後來他發現我還會回來,就不需要了。”

“從你租的地方到長雲得有一個半小時的路吧,你是打算一輩子都這樣往返了?”

“車上能睡覺,沒事的。”白舟笑了笑,其實他在車上睡得并不好。

程桑柳停了兩秒,問:“小白,他有完全康複的可能性嗎?我指的是變回一個能獨立生活的正常人。”

白舟低下眼眸,“我不清楚……他服用的是很強效的精神藥物,對大腦造成的影響一般難以逆轉,但是……”

“但是什麽?”

“賀望泊的大腦構造或許和我們不太一樣,他有超憶症。”

程桑柳訝異道:“還真有這種病!”

“嗯,他甚至有宮內記憶。”

“難怪容易瘋,記得太多是很痛苦的……小白,如果他有機會恢複,你要和他重新開始嗎?”

出乎程桑柳預料,白舟沒有給予肯定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迷茫地說,“如果他真的好了起來,我的贖罪似乎就結束了,可萬一我離開以後他又……”

程桑柳理解這道題的無解之處,于是她換了種問法:“那你想和他重新開始嗎?”

白舟又一次給出了令程桑柳驚訝的回答——他搖了搖頭。

賀望泊的愛像一把烈火,焚燒白舟也焚燒賀望泊自己,除了同歸于盡外,白舟看不到其他結局。

“你被自己的道德困住了,小白,”程桑柳長嘆一口氣,“這是你和他都不可能幸福的死局。”

-

兩個月後,賀望泊已能下床走路,但他還是不曾開過口講話。這令林玉芳和白舟都困惑不已,更讓他們奇怪的是,賀望泊不會回應他的名字。

叫他吃飯、洗手、走路,這些基本的指令他都能完成。可要是單獨叫他名字,他不會給出任何反應。

林玉芳推測是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或是某種其它的艱深複雜的精神科疾病,白舟記不住,他只感到難過。

只剩下他和賀望泊的時候,白舟會一遍遍地喊他名字,連名帶姓,“賀望泊”。

他始終不曾對他的名字作出回應。

換季時第一醫院爆發了一場小的流行感冒。盡管已經打了疫苗,白舟依舊在一個清晨起床時不幸地察覺自己被傳染了。

流感在他身上的主要表現為疲憊,當然他也喉嚨疼鼻子塞,但這些症狀相較起那如同泥沼一樣将他狠狠往下拉拽的疲憊感而言,都算不得什麽。

他打了個電話給林玉芳,林玉芳又将電話拿給了賀望泊。白舟隔着虛無的通話線路跟賀望泊說話,聲色因病失了真,“望泊,我生病了,我過一個星期再來看你。”

病重時連說話都變成一種負擔,白舟和林玉芳交代有事随時通知他以後,就重新陷入了睡眠。

這一覺有要把所有的疲勞都抵消的勢頭,白舟連夢的碎片都沒有,滿世界都是黑沉沉一團。

他再睜開眼睛是因為饑餓,一看時間已是第二天了。他被自己吓壞了,他竟然連續睡了二十四個小時。

林玉芳沒有發消息給他,看來賀望泊沒有鬧。朋友都在問他身體怎麽樣了,他一一回過訊息,尤其叮囑程桑柳不要來他家,會被傳染。

第五天的時候白舟才感覺到康複的跡象,于是趁着還有假,在家裏裏外外做了個大掃除。剛拖完地,裴遠向不知從哪裏得到他病倒的消息,心急如焚地打電話來問沒事吧。

白舟心想好在裴遠向的消息不靈通,等自己快好了他才來問,要是換做前幾天,自己的嗓子可騙不過他。

“沒事了,”白舟盡量使語調輕松,“都好了,大概明天就能上班。”

“明天我來看你。”

白舟心一緊,“不、不用了!”

“你什麽時候下班?”裴遠向的語氣不容拒絕。

“真的不用,遠向,我已經好——”

“我只是來看看你,”裴遠向突然打斷了白舟,“這樣也不行嗎?”

白舟告訴裴遠向他六點下班,挂斷以後他想,自己才剛康複,煩惱就找上來了。

他要怎樣才能狠下心,拒絕這個孩子的心意。

-

第二天下班前程桑柳也來探望白舟,白舟正為裴遠向的事苦惱,就征詢了程桑柳的意見。

程桑柳不算吃驚,病人愛上醫生并不罕見,在一院裏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她只是感嘆:“你還真是受歡迎啊,從大學開始暗戀你的人就一抓一大把。”

又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審視了白舟的臉,理所當然道:“不過也正常,你這臉太有殺傷力了。”

可裴遠向在看見自己的樣貌之前,就有明顯的表現了。

“應該不關長相的事,”白舟懊惱地反省,“我到底是哪做多了?”

“你哪都做多了,哪有天天在查房時間之外跑去陪病人說話的。那孩子在大好年華得了惡性腫瘤,你每天都去做他的情感支柱,他産生依賴很正常。”

程桑柳雙手抱臂,“你得和他說清楚,醫學倫理不建議我們和病人發展親密關系,你得斬釘截鐵地說清楚,知道嗎?”

“我盡量……”

“不能盡量,”程桑柳認真道,“一定要強硬。你要是真的為遠向考慮,還得在告訴他不可能在一起以後,再加一句,‘你會影響我的事業,不利于我的升職評核’。”

“啊?”白舟搖頭,“這太傷人了!”

“必須要這樣說,他才會死心——如果你撒不了慌,那你就把賀望泊搬出來,說你已經準備把下半輩子都奉獻給個精神病了——這是事實,你總說得出口吧?”

白舟頭疼愈裂,他揉着太陽穴道:“好吧,我想想……”

-

裴遠向已經在等着了,然後白舟不妙地發現,裴遠向是開車來的。

白舟的預感下一秒就成真了,他打開副駕的門讓白舟進去,說送他回家。

白舟滿臉難色,彷徨不前。

裴遠向道:“我剛成年就考到駕照了,到現在也開了有五六年的車,你不用擔心。”

“我沒有懷疑你的能力,只是我……我不是要回家……”

“不回家?不回家去哪?”

“去長雲醫院看一個朋友,很遠的。”

“很遠不是更要坐我的車嗎?省錢省時間又舒服,你才剛病好,不要太勞累了。”

“這太麻煩你……”

“不麻煩,”裴遠向說,“上車吧,我都開過來了,難道你要讓我就這樣回去嗎?”

要強硬,白舟想,一定要強硬。

……

又失敗了。

白舟無比後悔地扣上安全帶,想這是最後一次,不會有下次的。

裴遠向輕松地找着話題,問白舟會開車嗎。白舟搖搖頭,又想起裴遠向開着車可能看不到他的肢體語言,于是開口道:“不會。”

“有沒有打算學?”

白舟想了想,有輛車的話以後往返長雲确實方便一些。可是在這之前他要學車、考駕照、買車、租車位……他目前的工資供他一個人生活是夠的,要是背上車貸那就吃力了。

“應該不學了。”白舟說。

“南淳交通便利,如果你之後一直在南淳發展,确實沒有學的必要。”

裴遠向順着車的話題聊了下去,很快發覺白舟的談興不大。白舟平時也不擅講話,但現在更多的是想避免開口。

自己或許還是太進取了,裴遠向想,可是出院以後他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天天見到白舟了。如果他不主動創造機會,白舟或許很快會忘記他。

白醫生畢竟有那麽多的病人,他裴遠向只是其中一個。

可裴遠向到底不想逼白舟太緊,“白醫生要是累了的話,就睡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白舟不好意思睡覺,這像是把裴遠向完全當成了司機。可車裏的氣氛安靜下來,大病初愈時的那種疲倦感便席卷而來。

他醒來是因為聽到手機的快門提示音,咔嚓一聲,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裴遠向失措的神情。

“我在截圖。”他搶先道。

白舟腦子裏還有團霧,昏昏沉沉的也沒有深究這個劣質的借口。他一邊打開車門,一邊朝裴遠向道謝,并請他先回去。

大概是在為偷拍的行為感到羞恥,裴遠向沒有說些什麽。白舟以為他這就回去了,高興地朝他揮揮手道別。

-

護士們全認得白舟,問過好後就将賀望泊病房的鑰匙給了他。一個星期沒見賀望泊,白舟心裏沒底,但林老師沒有發消息來,說明這段時間賀望泊沒有胡鬧。白舟深呼吸,定下心神,推開門。

賀望泊在折紙船。

他知道折紙船是林玉芳摸索出來的針對賀望泊的治療手段,原因其一是折紙動作的機械性和重複性能夠安撫焦慮,其二是象征性。賀望泊從來只用白色來折紙船。

但自從白舟回來以後,賀望泊就很少需要這項治療了,所以這還是白舟第一次親眼看見賀望泊折紙船。

正是日落後天黑前的藍色時間,賀望泊的房間沒有開燈,于是整間房都充盈着一種冷調的藍。他坐在床邊,專心致志地将紙沿着折痕疊來覆去。他的手邊是一個塑料收納盒,裏面整整齊齊地碼着一排排已經折好的船。

他太過投入。額前的碎發落下,擋住了他的視線。

白舟看了賀望泊一會兒,而後走上前,輕輕撫摸賀望泊的頭頂。

賀望泊擡起頭,然後,令白舟震驚的事發生了——他張嘴說話了。

“你要重新開始養了。”

這是道難以揣度的謎題,白舟怔怔地問:“什麽?”

“白米飯死了。”

白舟如墜五裏雲霧,“白米飯?”

賀望泊拉起白舟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一言不發,只是用一種幽怨的眼神看他。

白舟忽然有了猜測。

白舟用大拇指摸了摸賀望泊的臉,在他身邊坐下與他平視,問:“為什麽白米飯死了?”

“因為你好久沒來看他。”

“我生病了啊。”

“死了就是死了,你要重新養。”

“望泊,”白舟平和地問,“你覺得你是白米飯嗎?”

【作者有話說】

電子寵物小賀會夢見舟舟嗎?

(這章超長,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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