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二人一同回到淩琰的院子,遣退了下人後,轉眼拐進書房內。
樂架上擺着一副尺八,淩琰将之拿起,挑下一塊避塵的赤色軟煙羅。
荀奕被一把推坐在交椅中,眼中閃過不解的神色。
下一瞬間,那片赤色軟煙羅輕飄飄落在了二人頭頂。
視線在一片紅暈中相交融彙,不明不白,如秋日之水。
他仰着頭,薄唇微啓,等待着心中明月對他發號施令。
一片靜谧,微微急促的呼吸聲在狹小的空間中婉轉。
二人袖中的熏香交彙在一起,難分彼此,彼此雙眼中的心河已經被完全占據,掀起無數漣漪。
待到再分開之時,淩琰淺淺親吻他的眉眼,在心中一遍遍描摹。
兩人整理好衣衫,卻發現早已經過了晚膳的時候,膳房的竈臺上還留着兩盅雞湯小米粥。
廚子還貼心地留了兩道甘爽可口的米糠腌菜。
淩琰餓得前胸貼後背,三下五除二解決了自己的那份。
反觀荀奕,依舊是一副慢悠悠進食的模樣,用把小湯匙一下一下攪着小米粥。
他眼角還泛着紅,發絲雖然經過打理但還是有些淩亂,嘴角有道殷紅,那是她留下的痕跡。
“太傅這般好顏色,明日該怎麽教書啊?”
淩琰有意逗他,一手支着下巴打量他的臉。
面色如玉,皎皎月光。
膳房中只點了一盞随身攜帶的琉璃燈,流轉的光在他的面上虛虛一晃。
他全身一頓,而後笑了。
“定不辜負東家的好意。”
此時,淩琰向他發出了邀請,邀請他一同去看日出,府內推算星象的內官說明日是個好天氣。
閩州雖不及京城繁華,但是山清水秀,常常百裏無雲,只剩碧藍的蒼穹。
與時常灰蒙蒙的京城截然相反。
“用我的馬車吧,前幾日剛按照暖房的規格重新布置的陳設。夜裏寒涼,騎馬容易着涼。”
觀日的地點正是荀宅的後山,世代由荀氏打理,內含不少奇崛景色。山頂有一石亭,矗立百年,是觀看日出的絕佳地點。
寅時,淩琰披着鬥篷,從側門走出。
“公子已在車內等候姑娘了。”荀奕的貼身侍從恭敬道。
她伸手掀開車簾鑽了進去,帶來一陣寒意。
那人縮在一角,手中抱着暖爐,長發随意用一只玉簪挽起,眼眸微閉。
淩琰笑吟吟地鑽到他的身邊坐下,互相取暖。
“太傅是特意在此等候我嗎?”
她學書中小郎君。
荀奕睜開眼睛,一臉認真,緩緩道:“是啊,等公子等的手都涼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雙手,明明很溫暖,佯裝怒意。
“這手明明暖的很。”
車內陳設奢靡,無不展現着一個世家公子的光風霁月。
他起身,帶動一陣幽香,伸手在一個抽屜內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只長煙。
點燃其中的香草,輕輕吸了一口。
香草的味道并不難聞,而是淡淡的,像是某種香料的氣息。
淩琰好奇道:“你還會抽煙啊?”
他不貪杯,次次都是淺嘗辄止,讓她以為他并無其它如今看來不太健康的習慣。
荀奕目光中帶着一絲奇怪,他道:“是什麽很奇怪的事情嗎?是不好聞?”
他想将煙放下熄滅,被淩琰攔住。
她搖頭道:“不是不是,只是在我的那個時代,吸煙,被視為一種有害健康的行為。”
“是嗎?那可真是有趣。”邊說他邊将香草熄滅,留下一小簇白色的煙霧,慢慢彌散。
她伸手拿起他的長煙,好奇端詳着,上頭刻有繁複的花紋,玉質的主體圓潤剔透,一看便是取的上好的料子。
她剛想試試什麽感覺,被荀奕攔下。
“我給你拿副新的煙嘴。”說着幫她拆下裝上,重新點燃。
她淺淺吸了一口,不似現代的煙草味,更像是草藥中帶着一絲香氣,不難受。
“......咳咳......咳咳咳......”可是對于她這個從來沒有經驗的菜鳥來說,不會吐煙,只能嗆得眼淚直流。
荀奕坐到她的身邊,輕拍她的背幫忙順氣。
又取出一套茶具,手忙腳亂地添茶。
淩琰咳得眼睛睜不開,她接過遞過來的茶杯,仰頭一飲而盡,才終于緩過來了一些。
對面的人松了一口氣。
外頭驅車的侍從似是聽到裏邊的動靜,在外頭詢問:“公子,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無事。”
山中靜谧,偶有鳥雀聲,與樹葉細細簌簌的摩擦聲。
就在她将要睡着時,車輛終于停在一處不再前進。
“......是到了嗎?”她揉着惺忪的雙眼,迷茫地掀開車簾打量四周。
只見侍從一臉歉意道:“淩姑娘,車輪卡在了石頭縫隙中,暫時不能前行了。”
她轉頭看向車中的人,那人出了車,淡淡道:“無妨,離山頂也不遠了,我們走上去便是。”
倆人一同下了車,繼續超前走着。
山路不算崎岖,走起來不費力。
露水打濕了衣擺,留下淡淡的水痕。
淩琰走在荀奕身側,問:“你經常來這邊嗎?”
“兒時來過幾次,還記得一些路,不用擔心。”
天空的深藍變淺了些時,已經能夠看清頂上的涼亭,不用一刻鐘便能登頂。
淩琰雖然有些喘氣,但是信心倍增,朝前奔跑。
新鮮的帶着晨露的風拂過她的面容,她此刻覺得自己是自由的,無拘無束的。
她站在上面朝下看,荀奕不緊不慢地走在山間小道上,不時仰視着她。
終于,二人來到了涼亭中。
淩琰興奮的依靠着欄杆坐下,扭轉上半身,一手垂在欄外,雲霧從指尖流動而過,帶來一絲獨特的涼意。
荀奕慢慢将竹簾拉了起來,兩側提前布置好的帷帳只需輕輕一拉便飄了下來。
他坐在淩琰身邊,将暖爐塞進她的手中。
“風涼,拿着這個取暖。”
淩琰剛取過手爐,視線往遠處一瞥,立刻興奮地站起來,指着遠方的一縷金光。
她開心道:“荀奕,你看,太陽要出來了!”
“是啊,太陽要出來了。”他只是看着她,視線慢慢順着她的指尖移動。
風帶來光的氣味,予人以明天,以希冀。
淩琰覺得這一切真是好極了,自己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看一場日出,每日都有大把令人掉頭發的事情等着她去完成,睜眼便是幹活,就連偶爾說走就走的出行都是一種奢侈。
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遠處東方的一個小圓點。
那小圓點逐漸變大,越來越大,越來越紅,周邊的天空随着它的移動逐漸染上光的顏色。
一瞬間,金色,鋪天蓋地。
金光穿過她的瞳孔,照耀成琉璃般的色彩。
她微微張着嘴唇,心底為之震撼。
山上有風,風将兩側的帷幔揚起,帷幔上用白色的絲線繡成的紋樣在金光的穿梭中帶上耀眼的光。
她有些熱淚盈眶,為眼前盛大的景象所折服,悄悄用指腹揩去眼角的淚。
忽然,她的指尖上落了幾片淡粉色的花瓣,看形狀,是梅花。
淩琰“咦”了一聲,四周并沒有見到梅樹。
“這地方怎麽會有梅花的花瓣?”
荀奕:“或許是山神的饋贈吧。”
他的指尖上也落了幾片,還有幾片落在了他的衣領中。
她張望着,去尋找梅花的蹤跡。
指尖帶着梅花的香氣,她穿梭在日光初生的山頂。
霎那間,漫天的梅花從山谷底部飛揚而上,這些花伴随着霞光飛躍,花雨紛飛。
蕩漾在半空的是雲氣與梅花,如煙如霧。
淩琰驚訝地楞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一縷縷光照射到臉頰上,發出微微的暖意,她才緩過神來。
此時自己仿佛真的成了戲文中人。
身上的鬥篷被風吹起,發絲零落在雙頰兩側,她轉回頭,找到那個身影。
那人不知從哪裏取出來一把琴,指尖在落花之間輕撫。他垂眸,發間的玉簪散落,長發如絲綢,逆着光,仿佛鍍上了一層金。
琴聲婉轉之間,低低吟唱起來。
曲畢,紅日已經露出全部面貌,站在山頭,凝望着下面的一雙人。
下山的路上,淩琰拉着荀奕的袖子,快活地轉來轉去。
剛剛驅車的侍從連帶着馬車出現在不遠處,他額頭上有些汗,想必是趕車趕累了。
一進車,一股蝦米紫菜湯的香氣撲面而來,這才看見裏頭的小案上擺放着兩個白瓷碗。
碗中的馄饨散發着熱氣,旁邊還放着一疊小菜。
在這個寒冷的早晨,見到這樣暖和的餐食,垂涎三尺。
二人面對着面坐下,拿起湯匙開始享用。
熱熱的馄饨表皮順滑有嚼勁,裏頭包着一點肉與蝦,還有幾個裏頭包了點腌制的鹹蛋黃。
湯頭添了高湯與藥材,一口下去,剛剛被風吹得有些冷的身子瞬間暖和起來。
淩琰越吃越高興,興致高漲。
回府之後,她回房更衣。
櫻桃抱着她脫下的披風交由他人,一邊幫她更衣一邊小聲道:幸好姑姑和公子及時趕回來了。”
淩琰疑惑地轉身詢問。
“發生什麽事情了?”
“朝廷的派使者登門了,就在姑姑和公子回來前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