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亭王雖頂着監工的名號,但是梁帝也沒指望他這個最小的弟弟真的能做些什麽,只希望荀氏和淩琰能夠對之多加管教,讓他收一收無法無天的性子。
宮中太傅院對此很是頭疼,聽聞這小霸王去了閩州,紛紛松了口氣,不禁有些同情遠在閩州的荀奕來。
一行人從太傅院重走出,陽光照耀着宮牆,帶來久違的舒适。
與此同時,閩州。
陰雨綿綿,本來就寒冷的深冬更是雪上加霜。
荀奕命人給淩琰送了件鵝絨夾層的外衣,穿在身上有些鼓鼓囊囊,可實在是暖和。
淩琰覺得自己要變成一個球了,冬日日照時間短,她又總是待在屋內,半個冬天下來人都白淨了不少。
唇紅齒白,臉頰透着淡淡的粉色,淩琰一邊梳妝一邊看着銅鏡裏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很滿意。
櫻桃輕笑:“姑姑又在對鏡自賞了。”
淩琰:“誰不愛看美女?”
閩州州府今日上門拜訪,朝廷既然派了人下來,無論是否做事情,都應遞上拜帖,問候一二。
與之同行的還有州府夫人,淩琰與之見過幾面,他們的小兒子也在書院念書。
府中忙碌,荀奕告了假在府中接待,淩琰下了學堂便往家趕。
剛進側門,荀奕的侍從便來傳話讓她前往大公子的院子小敘。
路上,還沒進到院子,就聽見裏頭傳來了亭王哇啦哇啦的聲音。
“我不要去什麽破書院,你們這些下人還想管束我了不成?”
她安靜地站在門外等候,聽了一會兒終于聽出了個所以然來。
原來,州府夫人聊起了自家孩子去淩琰的書院後受益匪淺,無論道德品行還是學問都長進了不少,于是對之贊賞有加。
她悄悄進門,站在門簾之後等待裏面的情況。
不知這番話戳到了這小祖宗的那根弦,他暴跳如雷一下子從座位上跳起來,指着州府的鼻子罵。
“你什麽意思?是在暗示本王品行不佳?!”
這一下子,全都亂了套。
州府及夫人忙解釋,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殿下,在下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別看亭王人小小的,但是脾氣不小,他冷哼一聲,臉上露出意義不明的笑容。
“行啊,沒那個意思的話,你就趴在地上學狗叫兩聲,本王就不計小人過,放你們一馬。”
要是放在皇宮中,這事他也沒少幹,反正自己是主子,其餘人管他什麽家世那都是奴才。
在宮裏,大家都順着他,梁帝讓他去皇後宮中上課,結果他第一天就杖責了那個喊他起床讀書的太監。此事直接狀告到了皇帝那裏,梁帝也是無可奈何,只好作罷。
他看上去得意極了,不忘補充:“閩州這差事我說你幹不好你就是幹不好,親王印落,到了兄長那裏,你就等着全家人人頭落地吧。”
“亭王殿下!”
忽然,荀奕嚴厲的聲音從邊上傳來,接近斥責。在淩琰的印象中,他雖然在教導上嚴厲,但是秉持着以人為本的理念,與只會是用責罰的老師本質上并不相同。從未像這一刻一樣,她突然意識到,他是真的動氣了。
現場的氛圍迅速降至冰點,一旁服侍的随從大氣不敢出。
亭王先是一怔,昨日荀奕威懾的話語他還沒有忘記,心中對這個在後宮裏以嚴厲出名的荀太傅還是有幾分懼意。
“身為皇子,道德品行頑劣至此乃是大忌,殿下若不能以身作則,随意貶低他人,那與一般的地痞流氓有何區別?”
他的聲音透着強烈的寒意,眼中的凜冽仿佛下一秒就能結成冰,刺入他的胸膛,留下黑色的鮮血。
“你怎敢......”亭王呆張着嘴,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出來。
荀奕讓侍從将州府夫婦扶起來,道:“讓州府見笑了,春獵事宜按照章程辦事即可。”
言下之意,讓他不用擔心亭王的态度,畢竟梁帝對于這個令人頭痛的親王到底有幾斤幾兩還是有數的,內廷也願意就因為這個小孩兒而和地方官員的關系鬧僵。
要是真被這小子三言兩語威脅到了,整個大梁的官員體系還得了?
“若不能加以懲戒,殿下是不會記住教訓的。”
淩琰對“懲戒”兩個字并沒有太大的概念,她不知道作為世家公子的荀奕在面對狗都嫌棄的問題兒童是會采取什麽樣的手段去懲戒。
有些好奇啊......
亭王一聽“懲戒”兩個字,加上他冰冷的眼神,暫時不敢造次。
淩琰進入會客廳,州府夫人熱情地拉住她的手話些家常。
臨別之時,州府夫人終于忍不住倒了苦水:“要教導這樣的孩子,淩師,哎......”
送走兩位客人,淩琰留在偏房看書,房內的角落熏了香,一片安和的氛圍。
不過......另一處可沒這麽安靜了......
“公子說......”還沒等侍從把話說完,淩琰一把合上書,擺擺手。
“我過去看看。”
見到她的身影,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
此時此刻,面前的場景多少有些滑稽。
亭王這個小不點被幾個随行的侍從按在椅子裏,動彈不得。
嘴裏喊地難聽,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副充耳不聞的模樣。淩琰在荀奕的書案前坐下,支着下巴看着那個小孩兒。
雖然貴為先皇的皇子,但是被寵溺過度,錯過了最佳的教育時間,并且在先皇和母妃接連去世之後,無人看管。
這樣的孩子,放在現代也是令人頭疼的難題。
很多從事育幼的教育家認為這樣缺少童年關愛的孩子只要實施心理關懷輔佐強制的教育手段就能得到一個心理健全,積極向上的孩子。
淩琰并不這麽認為,一個人的成長環境以及經歷奠定了性格基礎,就算用手段進行輔助教育後得到好轉,在以後的成長過程中乃至成人之後,所做的所有事情多少還是會映射出性格原色。
總而言之,她沒有說謊,她确實沒有信心能夠教好這樣一個孩子。
這是一個皇權尚存的時代,和他說人人平等這一套老觀念,他不和你掰扯天賜皇權就不錯了,更別談尊重他人。
荀奕讓人取出戒尺,那戒尺在燭火的映照下反射出寒光,看得人坐立難安。
淩琰曾經見過,在太傅院時,蕭允就曾經受到過這種責罰。
想到他皺着眉頭忍痛的樣子,她心中一沉,卻也不好多說什麽。
可是,他們都低估了亭王的爆發力。
他看見荀奕手中拿出的戒尺之後,大聲叫嚷:“你敢對本王動手?我一定要上書給兄長,讓你們荀氏吃不了兜着走!”
同時兩條小短腿在空中無力蹬着。
“按住他。”
“是!”
侍從端來一盆放着寒冰的水,荀奕撩起袖口,将戒尺浸泡在裏頭,再拿出來時上頭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他讓人将亭王的手固定住,手心朝上。
“殿下知道自己哪裏錯了嗎?”他問。
亭王面色猙獰,一副要吃了面前人的模樣。
“本王有什麽錯?你這個賤婢快放開本王。”
荀奕将戒尺高高舉起,下一秒,戒尺與掌心發出響亮的脆響。
但是淩琰知道,這并不算很疼,對于大人來講,他提前将戒尺泡在冰水中,可以緩解一定的疼痛。
之前在民間私塾奔走時,還見過燒紅的戒尺用于懲戒。
還是留了一手啊......
屋內立刻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荀奕自小跟着趙氏拉弓騎馬,手勁并非一般文官所能比的,剛剛也用了五成的力氣。
淩琰偷偷想,要是用了十成,豈不是一板子下去,自己的手直接變成豬蹄了?
奇怪,為什麽突然感覺自己的手也痛痛的。
幻覺,是幻覺。
蹲在角落裏的櫻桃和一衆婢女捂住耳朵,可耐不住這魔音,沒多會兒便跑出去一群人。
淩琰提前在荀奕的文案上發現了用來塞耳朵的棉花,此刻也禁不住這陣魔音,想跑出去。
“教導殿下們以正确的處世之道是我的職責,不到錯處絕不用此法。殿下,知道自己哪裏錯了嗎 ?”
荀奕淡然,仿佛剛剛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于他毫不相關。
“......你......你......本王,本王......我......”含糊了半天,亭王想蜷縮起脹痛的手指,卻被侍從再次掰開,被迫将不算紅腫的手掌攤開,暴露在空氣之中。
“可否知錯?”荀奕重複。
對面沉默了,見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反饋,荀奕作勢再次舉起戒尺。
眼看那冰涼的戒尺要再次落下,亭王面色一緊,趕忙改口。
“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
荀奕:“錯在哪兒了?”
亭王:“我......本王......不應該......以粗鄙之法對待他人,有違禮法......”
荀奕沉默着,轉過身來,視線落在角落裏的淩琰身上。
淩琰走到他的身邊,将他手中的戒尺丢回冰盆中。
“既然知錯了,那就......去州府府上親自道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