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聞言,淩琰為來得及披上外衣,光着腳一口氣跑到了荀奕的院子。

櫻桃在後邊拿着鞋襪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姑姑,您好歹将鞋屐穿上啊......”

荀奕的院中亂成一團,服侍的随從見到淩琰,急忙将她引入內。

他的床前圍了不少人,府上的醫師正閉目為他把着脈,所有人屏氣凝神等待着他的結果。

見淩琰來了,急忙讓出一條路來。

醫師擰着眉毛,臉色十分難看,許久,長長嘆了口氣。

“真是奇怪了......怪了......”

她急忙問道:“荀奕這是怎麽了??”

醫師捋了把白胡子,語氣中帶着些不确定:“老夫在府上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奇怪的病症啊......”

淩琰簡直是要抓狂,恨不得抓着他的胳膊使勁搖晃,問清楚他口中的“奇怪”到底奇怪在哪裏,該吃什麽藥,多久才能好......

就在此時,床榻上的人翕動嘴唇,嗫嚅着。

“淩琰......”

聞言,她趕忙伏在榻邊,顧不上周圍人的目光,雙手緊握着他的手,急切地問:“我在呢?你想說什麽?”

荀奕此時滿臉虛汗,雖然已經加了幾床棉被但還是發寒,他費力地轉過頭,掀起沉重的眼皮,抽出手來對着其他人做了個退下的手勢,單獨留下了她。

一旁捧着藥碗的趙氏帶着衆人離開了他的卧房。

一時之間,只剩下了兩個人。

他喘着粗氣,猛烈咳嗽起來,上半身想要撐起來但是沒有絲毫的氣力。

“你別起來,我去給你倒茶水。”

她起身,去取小桌上的茶壺。

忽然,身後的人發出虛弱的聲音。

“零零四......”

瞬間,仿佛被什麽擊中心髒,她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她轉過身來。

荀奕的眼中仿佛多了什麽,可是在她的眼中,那是與審判并無而異的目光。

“你不是荀奕。”半晌,她沉默着開口,“你是誰?系統?”

他強撐着,靠着軟枕做起來,直視着她的雙眼。那目光過于鋒利,與平日裏冰川下的溫柔似水截然不同。

僅憑一個眼神,也憑着自己身為多年學者的只覺,淩琰便判斷面前的人并不是往日的荀奕。

這場病來得蹊跷,其中有許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你是誰?”淩琰問,她恢複了往日的神色,平靜地問,手中的茶杯重新放回了小桌上。

沉默良久。

“荀奕。”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反駁:“你撒謊,好孩子從來不撒謊,對不對?”

那人一怔,眼底迅速閃過一絲不被察覺的恐懼。他的臉色蒼白,身上的病痛再也無法讓他忽視,荀奕重新躺下去。

“你......又是誰?”那人問。

淩琰将手中的茶杯倒滿,來到他的榻邊。

“我是淩琰,不管你問我多少次,我都是淩琰。好了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你是誰?”

【宿主,你确定要這麽做嗎?現在的生活不好嗎】

淩琰沒有回答系統的逼問,她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也不想那麽做】

【那麽,你現在是在幹什麽】

【我要全部想起來,不管記憶是好是壞,我都要想起來。這具身體,性格,記憶本就不屬于我】

【想起來,會很痛苦】

【我不在乎】

“我是......零零四號......實驗品......荀奕。”

一瞬間,她的面容上閃過一絲茫然,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随着他的話語鑽進她的腦海,可是碎片終究是碎片,始終無法拼湊成完整的記憶。

高燒讓他的眼眶發痛,荀奕皺着眉頭,臉頰只能随着她的動作,吃力地偏向一側。

望着他的面容,淩琰不禁有些出神。

是從什麽時候感覺不對勁的呢?大概是自己來到這個奇怪朝代的第一天。

不知道什麽原因,她對于穿越之前的記憶越來越模糊,除了一些研究方向外,對于曾經的親朋好友,同事,經歷過的事情......都在逐漸淡化。

這是一個未曾在史書上着墨的時代,也就是說,這是兩段扭轉的平行空間。

第一次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淩琰被自己這個想法吓了一跳。而後,便是系統的強制幹預。

不,系統也許曾經也暗示過,在那些奇怪的夢境之中。

日複一日,她心中的疑慮始終沒有消除。直到那只黑貓的出現,那個夢境,給她打開了一個細小的口子。

荀奕的突然高燒,那些話語,正在将這個口子越撕越大。

【宿主,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是004】

【什麽為什麽】她追問系統。

換來了一片沉默。

此時,荀奕的眼角,兩行淚水順着臉頰流下。

他艱難地開口:“為什麽......被遺忘的......總是我......為什麽啊?淩琰。”

說完這句話,他失去了意識。

“你什麽意思!”她出于本能的,緊緊握住他的手,急忙呼喚。

可是,沒有得到只字片語的回應,他就像往日睡着一般,安靜地令人感到害怕。

窗外,黑貓對着雨後的明月叫得凄慘,穿透了院牆。

她的全身冰冷,宛如被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

渾渾噩噩來到門外,她不知道自己怎麽回到的房內,耳邊嗡嗡作響。

天逐漸蒙蒙亮,淩琰依舊合着外衣,癱倒在榻上,一個晚上過去,她的腦中混沌不已,各種記憶蜂擁而上,叫她看不清晰。

房門被輕輕推開,是趙氏。

她走到淩琰的身邊坐下,嘆了口氣。

“孩子,這是怎麽了?”

淩琰依舊一副木讷的模樣,說不出話來。

她輕輕拍着淩琰的後背,猶如母親那樣。

“子敬今早退燒了,只是還沒醒,別太擔心了,孩子。他自小身強力壯的,出不了事。”

她順着她的話猶如木偶般,僵硬地點頭。

往後的三日,她再也沒有踏進那個院子半步,櫻桃詢問淩琰,是否去看望大公子。

淩琰搖頭,成日環着膝蓋坐在窗邊,木木地看着外頭的鳥雀。

亭王也來過,帶來許多宮中的玩意。他不多言語,只是坐在一旁練字,起先寫完還會借着詢問的機會找她說話,後來發現淩琰幾乎不再開口了。

孩子心中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覺得這樣的淩琰和平時一點都不一樣。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沒有絲毫的生氣,亭王本能地感到害怕。

就算如此,還是每日雷打不動地來她這裏練字。

【在這樣下去,宿主,您的任務會失敗的】

【無所謂了】

【為什麽】

罕見的,系統反問。

淩琰仰頭看着藍到不真實的天空,喃喃自語:“這是夢境,醒來就好了,不是嗎?”

系統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

【我也希望這是夢境】

這是系統第一次用“我”來形容自己,淩琰并沒有察覺。

又過了一日,明子君拜訪。她告訴她,她的書院靠着淩琰的教案,每日上門求學的人絡繹不絕,聽說連朝廷那邊都驚動了。

淩琰依舊沒有什麽反應。

明子君着急了,捧着她的手問:“淩兒,你這是怎麽了啊?”

她沒有得到回答。

來的人走,走了又來,沒有人放棄。

荀奕那邊,已經許久沒有消息傳來。

明明只有一牆之隔,卻如遠在天邊,曾經的誓言與愛意,此時此刻,蕩然無存。

淩琰心中明白,那是自己親手放開的東西。

一個雪夜,淩琰縮在被中,渾身冷汗。

再睜開眼睛時,鼻腔裏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耳邊的人聲忽遠忽近。

她掀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渾身無法動彈,令她十分難受。

【這是,哪裏】

【這是你,淩琰】系統的聲音響起。

【這是,我】

“您是說......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是誰的聲音?

“很抱歉,荀先生。”

病房裏十分嘈雜,有哭聲,有質問,還有護士趕人的聲音。

她只覺睡意在腦中盤旋,沒多會兒便閉上了雙眼。

再次清醒一些的時候,似乎安靜了不少,她能感覺的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很緊。

另一處手腕上的滞留針,裏面冰涼的液體順着針管進入體內。

“你醒着對嗎?淩琰。”那人沉聲開口。

好熟悉的聲音......

“我知道你能聽見,畢竟我們......”他将自己的臉頰放在她的掌心之中,讓她感受自己的面部的起伏。

醫生推門進來,見到眼前的場景嘆了一口氣,無奈道:“她聽不見的,如果能聽見,那就是醫學奇跡的。”

“不,她聽得見!”

男人幾近瘋癫的模樣與往日溫文爾雅的氣度截然相反,這裏所有人都習以為常,誰也沒把他的話當回事情。

“這裏每日的醫療費高昂的吓人,我知道對于你來說這不算什麽,但是你也要顧及一下她的感受吧。”

醫生一邊埋怨,一邊做着例行檢查。

“整整一年了,你也該......”

看着男人的模樣,他還是決定把後半句話吞進肚子裏。

“只要她能活下去,我荀奕,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可以,哪怕是出賣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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