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那個男人每日都來。
隔着氧氣面罩,她的喉嚨只能發出一些嗚嗚的聲音。
過去的每時每刻,她都在想,這是哪裏,自己遭遇了什麽,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以及這個與荀奕一模一樣的男人是誰,和自己什麽關系。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雖身體機能沒有恢複,但是她的大腦已經逐漸恢複了思考的能力,只是被困在這副軀殼裏。
每日來兩趟的護士已經臉熟。
一名護士配着藥,和身邊的人讨論:“荀先生真是每日都來,恨不得住在這裏,服侍老婆也是親歷親為,現在這樣的男人,打着燈籠也難找。”
她的眼皮動了動,心中疑惑。
老婆?她嘛?
這到底是哪個時空?
她不止一次呼喚系統,可是在這個時空中系統似乎被屏蔽了一樣,沒有回答過任何一次。
為什麽......
“辛苦你們了。”
荀奕模樣的男人推開病房的門,手中拎着一個保溫飯桶。
病房裏剩下了他們二人。
他在旁邊支開一張小桌,幸而這間單人病房足夠寬敞。
将保溫飯桶一件一件拆開,擺好。
“都是你愛吃的,可惜,現在還不能吃。”他擺好兩副碗筷,惋惜道。
男人一邊用着他的午餐一邊絮絮叨叨,都說說給病床上的她聽的。
“你還記得嗎?以前在研究所的時候,你中午總是不吃飯,還留着以前留學時候的習慣,吃兩塊餅幹就完事兒了。結果下班路上就開始點外賣,人和外賣一起到家。”
“結婚之後,你還是這個習慣。從什麽時候開始改的呢?我想想,應該是你轉去A大教書的時候。我還記得有一年,你下午回家,神秘兮兮讓我猜你的袋子裏裝着什麽。”
他輕笑一聲,喝了口湯。
“我一看,是一袋子紅燒肉,你說食堂今天的紅燒肉特別好吃。結果,那袋子破了個洞,湯汁撒到了你剛買的包裏,你把包送去幹洗店之後心疼了好幾天,發誓再也不吃紅燒肉了,要不然一個月工資都不夠你買個包。”
淩琰越聽越迷糊,奇怪,他口中的這個人是自己嗎?如果他的話是真的,那麽為什麽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個男人每天都會自己帶飯來用餐,接着會讀上一小時的書,有時候是經典著作,有時候是無厘頭的故事會笑話。
某天,經歷完痛苦的磁共振,她的腦袋裏依舊充斥着巨大的機械轟鳴聲,苦不堪言。
“你不管檢查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
“荀奕,以你的腦子,不會不明白,她,永遠都可能醒不過來了,你只是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而已。”
醫生與這個男人發生過幾次口角,這一次,更是氣急敗壞到直接摔門而去。
男人握住她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臉頰上,将報告随手丢在一旁。
“淩琰,我知道,你已經蘇醒了。可是,還沒有到時候,下一次相見,在更好的時間點吧。”
【宿主,請返程】
【他是誰】
【忘記令你痛苦的事情吧,淩琰】
無人應答。
*
淩琰撿到的那只黑貓十分粘人,只不過對象不是淩琰,而是荀奕。
一天中不知道第幾次,荀奕拎着年年的後脖頸,一臉黑線地放在她的書案上。
淩琰抱過年年,嬉皮笑臉道:“怎麽了?它又鑽到你那邊啦?哎喲,你就讓讓它嘛,它就是個小貓,知道什麽呀。你說是不是啊,年年,來,給我親一口。”
說着,就想把臉埋進年年的肚皮裏,下一秒就被它兩個前爪無情推開了。
淩琰對此頗為不滿,道:“你個小沒良心的,天天喂你的人是我好不好,你怎麽黏他不黏我?”
年年跳到一旁,慢悠悠地給自己洗臉,凡是剛剛淩琰碰過的地方都要舔一遍。
此時,荀奕補刀:“它嫌你髒。”
淩琰伸手就要去擰他的耳朵。
荀奕偏頭躲開,不料一個踉跄,險些撞上桌角。
“咳咳咳咳咳咳......”他伸手掩面猛烈咳嗽。
自從深冬的那一場高燒之後,他便留下了些咳疾,醫師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淩琰忙跑到他的身邊伸手在他的背上拍了幾下,擔憂道:“你不會是貓毛過敏吧,可是這症狀不像啊......”
荀奕一邊咳嗽一邊搖頭。
那夜之後,淩琰睡上了一天一夜,喊也喊不醒,差點吓死櫻桃。荀奕那邊的情況也是一樣,可是過了幾日,二人都轉好了,跟沒事人一般。
在過兩日便是皇家春獵,閩州作為主辦場地,全城上下早在年前就開始忙碌。
與此同時,平南王風塵仆仆地回來了,他只是向京城去了一封書信,便直接來了閩州。
再見到他時,他的臉上多了幾條細小的傷疤,眼下,臉頰處尤為明顯。
一踏進荀府,平南王便直奔着荀奕的小廚房而去,倆人在前面說笑,淩琰和已經成為平南副将的葉子走在後頭。
許久不見,葉子長高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經過沙場的歷練,已然是大人模樣,與之前那個豆芽菜的模樣大相徑庭。
大約是讀了些詩書,談吐之間也頗有長進。
今日荀奕的小廚房做了不少拿手好菜,平南王在裏頭轉悠了一圈,笑道:“還得是子敬,講究。下次誰要說君子遠庖廚,那我就要反駁了‘哎你個沒見識的,見沒見過荀氏的大公子啊’。”
邊說邊向廚娘要了個小碗,舀了些剛炖的牛骨湯,撒上些鹽,端到站在門口值守的葉子面前。
“好了,吃點兒吧,一路上也沒讓你吃點兒好的。你說說你,才多大,就老氣橫秋的,小時候多可愛啊......”
葉子現在是一臉正氣,腰杆挺的筆直,可是孩子畢竟是孩子,就算穿上大人的衣裳,長成大人的身量,跟平南王荀奕他們這種老狐貍比起來,還是差得遠了。
“此次前去,我折損了六個副手。”平南王坐在院子裏,與荀奕品茗,長嘆,“我上書陛下此事,陛下只回了句‘知道了’。”
他仰頭而盡,仿佛杯中的不是茶水而是烈酒。
“所以啊,我才讨厭那個地方。”
第二天一早,淩琰睡眼惺忪地跟着倆人來到了一處獵場。
遠遠看去,不少帷帳已經支好,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處,來往的侍從絡繹不絕。
荀奕與平南王都換上了一身勁裝,長發高高束起,仿佛回到了少年的時光。
淩琰蹲在一旁欣賞美好的“景色”,一邊觀賞一邊感嘆真是時間尤物。沒多會兒就被櫻桃拉起來,她懷中抱着一疊衣物,正是荀奕為他準備的。
黑色的皮質護腕,同色的綁帶,挂着一些輕便器具的蹀躞帶,還有一身剪裁精良的,與荀奕同色系的勁裝。
她推開,搖頭:“我不會騎馬,摔到頭怎麽辦?摔到頭,就會失去我美好的智慧......”
荀奕:“...”
終于,在淩琰第二十次差點從馬背上頭朝下摔落,她悻悻地退到一旁,把缰繩交了出去。
不遠處,明子君向她揮着手,她帶了不少食材來,倆人約好了今日一起野炊烤肉,後頭還跟着一群小豆丁。
小豆丁們圍着兩個人,亭王是其中的老大,來閩州的這些時日,在淩琰有意地引導之下,早就和當地的孩子們打成了一片,經常邀請朋友們來府上做客。
雖說這次來野炊是頂着亭王的名義,但是小家夥絲毫不在意,從前身上的傲慢與不可一世早就翻了篇。
騎馬學不會,串肉她可是行家。她坐在一旁,櫻桃替她擺好提前吩咐下人磨好的竹簽,一個個十分光滑沒有一根倒刺。
明子君還準備了一些當季的時蔬,提前用醬料腌制好,待會兒和肉一起串着烤。
倆人一邊聊天,一邊提醒着小豆丁們不要進入圍獵區域,亭王拍着自己的胸脯表示自己這個小隊長一定盡心盡職。
等着獵場上的幾個人帶戰利品回來,淩琰躺在已經微綠的草地之上,仰面看天,淺淺睡去。
這一覺,平穩無夢,系統也難得的沒有來打攪。
再次醒來的時候,正巧看到平南王和荀奕,還有葉子朝她們這邊走過來。
身後的侍從手裏捧着已經處理好的肉。
荀奕的額角沁着汗珠,平南王笑着推着他的胳膊,揶揄:“子敬,不過一兩年沒一同打獵,怎麽生疏成這副模樣,剛剛我還以為是哪個新兵蛋子上場呢。”
他沒有接話,一邊走一邊脫下護腕。
“我來幫忙吧。”
淩琰心中暗嘆不妙,這家夥平日裏手指多蹭上一點灰塵都要擦拭好幾遍,這肉還冒着熱乎氣,摸上去黏糊糊的,別說是他,就是淩琰這種沒有潔癖的都要做個心理準備。
她已經做好準備,準備着這位大少爺還沒拿肉就丢到一旁,把手洗八百遍。
還等她吩咐櫻桃準備清洗的瓷盆,就見荀奕席地而坐,拿起竹簽和肉,認認真真串起來。
平南王見有趣,便也學着他的樣子,坐下來穿串。
淩琰站在一旁,心中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