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神隕

第27章  神隕

金盞在被鬼女們附身時, 留下了模糊的記憶,對“城主”的身影是有印象的。

只是她本質還是實力強大的曦光,自己的魂魄強度完全壓過了怨靈們, 這才沒有留下多少影響,以至于她一直沒有察覺到白眠鶴的問題。

現在看來, 白眠鶴根本沒想在他們面前遮掩。習慣性的抖袖揣手, 坐立都歪歪斜斜地偷懶, 偶爾的沉默出神與逃避,都是在昭示他的不同。

明若風乍一看沒看懂,皺眉思索片刻,面色大變:“白、白道長是那個城主!?”

金盞揉着太陽穴起身, 步伐有些踉跄。顧不得腦海中亂沖的記憶, 她一把抓住明若風的手臂, 往陣眼處走:“來不及了, 我們先過去,他隐瞞身份到我們身邊來,不知道是想幹什麽, 我們得趕緊去提醒你師父!”

明若風回神,立刻抽回手配合地跟在她身後, 陣法啓動, 光影在轉瞬間融合變化, 與遙遠的山脈連接, 久久不散。

雲浮艱難地轉頭,看向滿臉苦澀的時順道人, “您說……他是昭煜?”

此話一出, 周圍頓時一陣騷動,各種複雜的目光落在白眠鶴身上, 渴求期盼希冀……沉沉的猶如一座大山壓了過來。

時順道人偏過頭,不敢看她:“我……我不知道,他在你身邊。”

注意到雲浮的視線,白眠鶴後退半步一拱手,笑盈盈道:“您該怎麽叫我,就怎麽叫我吧。我已經投胎,這個名字就是我的身份,沒錯的。”

金盞和明若風也是這時候擠過來的,兩人匆匆忙忙喊着‘讓一讓’,愣是從圍着的人群間擠出了一條路,白眠鶴甚至還順手扶了她一把:“哎,急什麽,小心摔着。”

金盞冷不丁被他一抓,直接一個激靈,猛地甩手将他揮開,眼神警惕地瞪着他,冷冷道:“不必在這裏裝模作樣,你就是城主吧。藏在我們身邊,有什麽目的?”

白眠鶴一臉無辜地收回手,道:“能有什麽目的,我自然是為圖工作輕松。在所有的超度工作裏,給高門修士打下手是最清閑的。”

“……”金盞表情差點沒繃住,立刻肅穆了神色,道:“那你為什麽不說出你自己的身份,一直隐瞞,看着我們被耍得團團轉!”

白眠鶴長嘆一聲,“這實在是……言重了。我想好好活着,僅此而已,你們要抓我去祭天嗎?”

話題強行一轉,轉到了正事上,金盞怔住了。

其他人頓時就又有些騷動,只是礙于時順道人的震懾,誰也沒敢吭聲。

只有這個話題雲浮才開了口:“不會。我不認同這種做法,也并不信以此方法能夠救世。”

情感拉扯大家不感興趣,但涉及救世,終于有人忍不住開口:“什麽辦法?為什麽不試試就要放棄,眼下這個處境,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們也要闖一闖了吧。”

雲浮道:“熠輝前輩從黑洞中找出的靈體,需要反複鍛造才能完全成熟,然而它只能寄生在人體之上,為保證快速和效率,将人分魂成不同的人去渡劫……你信這種方法嗎?”

對方啞口無言,愣了一會才驚詫道:“怎麽想的呢?就算要渡劫也不能分魂啊。”

那不都将人撕碎了嗎?而且靈魂不完整,命格也不完整,去了哪是渡劫,分明就是受刑。

雲浮點頭。這也是她從頭到尾連試都沒想過要試一下的原因,如果天下需要以折磨一個人為前提拯救,那聽起來也确實不如毀滅為好。

她也沒明白熠輝怎麽想的,怎麽能找出這麽莫名其妙的法子。

這樣想着她也問出了口,認真盯着默默望着昭煜落淚的時順道人。

時順道人愣了下,神情晦暗不明,苦澀道:“接近飛升心境的修士,都會有引路人指引。他理解錯了……就成了劫數。”

雲浮忽然想起什麽,“所以,熠輝前輩是飛升失敗而死的嗎?”

時順道人緩慢點頭,閉上眼睛。神界的入口聖山有滌蕩世間塵埃的聖光,最開始飛升是大家都在尋找的救世之路,只是從熠輝身死之後,就再也沒有修為境界能達到飛升的修士了,人們就逐漸遺忘了這一條路。

“雖然不知道熠輝道長當年聽到了什麽,但他的做法是犯了忌諱的。別說只是臨近成神,就是成了神,也會被打回原形。”白眠鶴将手揣進袖子裏,慢吞吞道:“神是依托于人存在的,于人有益,才能被稱之為神。一心只想走捷徑,對錯誤的路沒有任何思考判斷,也難怪天雷第一個找他。”

他看上去很愉悅,提起傷他的生父也是眉眼帶笑,雲淡風輕。時順眼中悲哀更甚,期期艾艾地問:“你恨我們,是嗎?”

白眠鶴認真思考許久,才搖頭道:“投了胎,我們就沒什麽關聯了。我生父母早逝,被我克死的。道長德高望重,小的實在不敢高攀。”

他又一次認真地問:“你們要拿我祭天嗎?”

像是在應和他這句疑問,天空中驟然劈下一道驚雷,仿佛山崩的巨響随之而來,他微笑着,身後是乍亮的雷光。

時順道人有些茫然,他下意識想尋求支撐,看向雲浮,卻見她一臉平淡,顯然是支持的。

最終,他還是沉默了下來,閉目不語。

雲浮趁他們說話的功夫觀察了下天上的圓盤,隐約感覺它更像是某種漏洞,等待人去填補。

這種感覺來的沒道理,可能是某種提示,也可能是一種陷阱。鑒于熠輝道人突然發了瘋一樣莫名其妙的做法,雲浮還是決定謹慎一些。

她聽到了白眠鶴的聲音,這是她第二次這樣問,于是她也繼續回答:“不會,我不信那種做法。”

白眠鶴道:“但是我确認過了,他的做法是有用的。他死後,黑霧沉寂了上百年呢。”

雲浮立刻看向他,略一停頓,擡手行禮道:“可否請你告知我,只要可以,我一定盡力去做。”

白眠鶴平靜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柔,帶着一種清澈幹淨的水光,這讓他看上去始終有些傷感,他沉吟道:“拿我祭天。”

雲浮皺眉:“這不可能。你從哪裏得到的結論?有什麽依據?”

白眠鶴微不可見地笑了下,看着她溫聲道:“熠輝道長還在的時候,會經常來看我,我看到了他死亡的過程。他曾經被靈體鍛造過靈魂,所以被吞噬後,可以停滞百年。我的凡人身體死後,也不會立刻投胎,我試過把自己的身體投進去,效果很差,但也有用處。”

他低頭沉吟片刻,微笑:“我猜,這是天破了一個洞,需要拿靈魂去補呢。我和明若風都可以,效果不夠,可以殺兩個。”

他擡頭,緊緊盯着雲浮的眼睛:“你要用我,先給你的徒弟趟趟水嗎?”

雲浮下意識搖頭,餘光瞥見身側幾個修士希冀的眼神,一咬牙:“我去。”

時順道人一驚:“什麽?你這是瘋了嗎!”

明若風直接攔在她面前,什麽也沒說,只是死死盯着她,大有“你去我也跟你去”的決絕之意。

金盞太陽穴突突的跳,有些急:“你去什麽!你又沒有那東西,去送死嗎?!喂你……你這些年,就不會查一查有什麽其他辦法嗎!非要送死才行嗎!”

白眠鶴摸了摸額頭,望着她,一瞬間有些恍惚。

辦法麽,也許有,但他沒找到。不只是他,千萬修士幾百年都沒尋到這條路,大概飲鸩止渴是他們必走的一條路。

白眠鶴心中突然有微弱的火苗跳動,他做了很多惡事,自己也清楚這是惡事,但他選擇清醒的走下去,無論如何,他想活下去。發生什麽,經歷什麽痛苦,他都想活下去,他曾經冷靜分析過,也許是因為他死時只有十歲,靈魂還沒有逃脫生物本能的求生欲,但沒關系,這是他本身的欲·望,他願意接受。

……呼地一聲,就像沉入了水中,耳中忽然嗡了一下,那些經過練習已經可以刻意忽視的聲音又湧了上來,如潮水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沖擊他的鼓膜,帶來陣陣刺痛。

是他那幾次輪回中愛過、恨過,親密無間又被他親手折磨致死的人,他仍舊愛他們,所以即便被撕碎的靈魂至今都在承受着死亡的痛苦,耳邊是不間斷的慘叫與謾罵,他都接受。

昭煜的一生都在接受。

白眠鶴忽然驚醒一般,定神看到金盞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瞅他,他無奈地指指耳朵,苦笑:“不好意思,真耳背。您再說一遍?”

金盞氣得倒吸一口涼氣,似乎認定了他在騙人,然而只在剎那間,白眠鶴又想起了曾經。

他實際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人”,靈魂是碎裂拼湊起來的,記憶也是混亂模糊的,他唯一能成為人的那一世只有十年,也正因如此,他甚至能想起昭煜死前的想法,那是唯一不痛苦的回憶。

昭煜确實太小了,他無法理解死亡,只以為和往常一樣,是要拼盡全力贏過同伴的大事。這對他來說并不陌生,天才的遺憾之處在于大家對他的優秀習以為常,出于真心的贊嘆誇獎就少了,可再優秀他也并不成熟,始終希望得到誇獎。

因此,他是帶着希望和喜悅死去的。

閉上眼睛的那刻,他對自己說:

快睡吧。

明天要早起,最好能看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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