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第脫胎

◇ 第46章 脫胎

江淮鳳捆了那泥胎後随意扔到柳歸鴻面前,自己又披上了翠色罩衫:“喏,交給你了。”

柳歸鴻眼神又不着痕跡的往江淮鳳的手腕上掃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咬破自己的左手中指把血抹在牠額心的紅蓮上,修士精血那驅邪,泥胎發出更可怖的慘叫,泥塊從牠身上剝落,露出的淋漓血肉冒出白霧帶出幻境。

霧氣彌散,在進入幻境之前,一點冷光劃破迷霧,孔雀翎羽刀刃一樣朝着柳歸鴻飛來,卻在中途被一抹赤色截住,謝望舒伸手兩指拈着那片雀羽,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冷。

明煦也從霧中走到他們身邊:“玄鳳,這是孔雀翎。”

謝望舒不做聲。

柳歸鴻看他沉默,臉色也沉了下來:“師尊。”

謝望舒這才出聲回答:“嗯,我在。”

“師尊!”柳歸鴻難得在謝望舒回來之後發怒,“他要殺我!”

“還是說,是你要殺我?”

這話說出來柳歸鴻自己渾身的血先冷了一半,謝望舒跟他見的第一面就下了死手,之後也曾屢屢想要取他性命,後來的脈脈溫情他到現在都分不清是真心相待還是虛情假意。

萬一真是謝望舒默許了的呢?

“......”

柳歸鴻後悔了,他不應該問出來的。

只要他不去撕開遮羞的布,他就可以永遠等待着鳳凰的垂憐。

他後悔了。

恐慌越來越濃重,就要像海一樣将他溺死淹沒。

“胡說什麽?!”柳歸鴻被從死海中撈起來,看到謝望舒微微瞪大的眼睛,“柳歸鴻,我答應過你的。”

在柳歸鴻愣神時,那抹赤色已經借着霧氣的掩蓋湊到了他身前,瘦白的手穿過他腦後垂落的發搭着脖頸把人勾下來和自己平視。

“我的命都在你手裏,別怕。”

柳歸鴻深吸了一口氣,瞳孔都縮了縮 ,他花了好幾個呼吸才忍住直接親上去的沖動,指尖還在輕微的發着抖,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聲音還帶着隐約的暗啞:“謝望舒......”

我真的好喜歡你。

不敢再看,不敢再說。

謝望舒看着柳歸鴻,這是他第二次看到柳歸鴻露出這種眼神。

脆弱的,純粹的,晦澀的,欲說還休的......

令他的心髒不受控的有些鼓脹酸澀。

這是什麽,謝望舒抽身拉開和柳歸鴻的距離,有些茫然的撫摸上自己的心膛。

好陌生的感覺。

似乎有什麽陌生的情感在他的心髒上播下了種子,只待某日某時一陣風吹就要生根發芽。

會是什麽時候呢?

“玄鳳!”明煦撥開迷霧走來打斷了他們,“江淮鳳和道玄不見了!”

與此同時,迷霧一角。

翠金短刀架在道士的脖頸上已經壓出了血痕,江淮鳳青金的眼泛着瑩瑩的冷光,裏面的金色似乎在隐隐流轉,嗜血的盯着道玄脖頸上沁出來的血珠。

他開口說話,可發出的卻是另一副更邪肆的嗓音:“喂,道士,等事情解決完了跟我去見個人。”

道玄想說活可頸間的短刀壓的更緊:“不用說話,你沒得選。”

道玄頓了頓,合了一下眼,示意自己答應了。

江淮鳳嗤笑一聲,又換回了嗓音,嘲諷道:“沒出息。”

道玄擡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傷口,手掌一翻一張黃符就被他夾在兩指間朝着江淮鳳甩了過去,可他剛把符紙甩出去手腕就傳來一股鑽心的刺痛,那邊江淮鳳也冷笑出聲,一刀劃出黃符就四分五裂成了破碎的廢紙:“就知道你不老實。”

“翠錦的毒無解,等死吧。”

道玄卷起衣袖,江淮鳳那條青蛇不知道什麽時候爬到他身上纏着命門,被蛇牙咬到的地方皮肉已經開始發黑腐爛。

和江淮鳳先前手腕上的傷有八分相似。

道玄擡眼看他:“你有解藥,怎麽才能給我?”

他才不想死。

江淮鳳漫不經心的五指間翻着刀花:“說了無解,不信?”

“不信。”道玄面色都沒怎麽變,“怎樣才能給我?”

江淮鳳“啧”了一聲,打了個響指把金刀重新變成金飾帶回額角鬓邊:“沒意思。”

“這裏的事解決了,跟我去一趟無妄海。”江淮鳳似乎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事,哼笑了一聲。

“我給你找個新師傅。”

道玄的手腕已經沒有知覺了,沉默了片刻後,小道士點了點頭。

江淮鳳勾勾手指,青蛇“咻”的竄回他身上盤在肩頭嘶嘶吐着信子,江淮鳳眯眼笑着點點小蛇的腦袋,猩紅的蛇信卷上男人的手指,陰森又狎昵。

“手麻了吧?”江淮鳳玩着蛇看都不看道玄一眼,“忍着吧,等一會就好了。”

道玄心中微動,江淮鳳不用看都知道他在想什麽:“別想了,就是要命的毒,現在只是手麻,放着不管過幾天你就能去找你那老道士師父了。”

道玄:“......”

倒也不必。

......

這是最後的幻境了。

娘娘廟裏,囡娘跪在蒲團上不停的給神龛裏的泥塑天後磕着頭,她手中握着紅絨線,身邊放了一缸褐紅色的泥和她的泥巴哥哥。

女孩一下又一下磕頭,整個額頭血肉模糊到不忍直視都不停歇,她似乎是哭着的,單薄的肩膀輕輕的抖着,而她身邊的泥偶卻被捏出了定格的大笑。

嘲弄一般的大笑。

不知道囡娘磕了多久,直到月光從廟門的縫隙照進來,謝望舒他們終于看到了女孩灰敗的眼神和顫抖的面頰。

她哪裏是在哭。

她在笑,興奮到整個人都顫抖的笑。

“哥哥。”她伸出手摟住身邊的泥偶,她笑得太興奮,以至于顯得泥偶臉上的笑都像在哭,她又喊了一聲,“哥哥。”

“我要取代你。”

“泥巴哥哥,多好笑啊。”

囡娘握住泥偶頸間的長命鎖,她從未見過如此精美的蓮花紋樣,女孩的指尖順着那镂刻的花紋撫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突然發狠将蓮花鎖整個扯了下來,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硬生生把跟她差不多高的泥偶的脖頸用銀鎖的鏈子拗斷,泥偶碩大的腦袋掉了下來,摔在地上,摔壞了泥刻的眉眼,耷拉下大笑的嘴角。

不知道什麽時候,泥偶的笑臉變成了哭臉。

囡娘把搶來的長命鎖吹了吹,仔仔細細的擦掉上面沾到的泥漬,然後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不需要哥哥。

若她是他,若不是他,若不用因他而受到懲罰。

若來到這世上是她的錯。

囡娘從蒲團上站起來,猛地用力推到泥偶無頭的身體。

那就一錯到底吧。

褐紅色屍泥被她一點一點厚厚的塗抹到自己的身上,神龛之中四不像的天後娘娘垂眸看着她一點點把自己封成一個泥俑,只留下一雙眼睛還留在外面看着一地的狼藉。

她将在今夜脫胎換骨。

從來關不緊的門,不合身的衣裳和鞋襪,永遠得不到的獎賞的泥巴,因為他而收到的懲罰,和我面對面長大的他,永遠不受青睐的我......

請在今夜裏,一同消失吧。

所有的棱角與缺漏被親手塗抹成最凄厲的蒼白,她錯誤的靈魂和心腸被掩蓋自己層層掩蓋。

不成器的血肉不是被需要的小孩。

屍泥有很強的屍毒,足以腐爛皮肉,于是血肉模糊了雙手,像她親手剝開了身體裏最絢爛的色彩。

可另一個蒲團上,無頭的泥偶忽然開始抽搐,漸漸地,他站了起來。

他的頭砸落在地上飛濺出萬千塵埃,破碎的軀骸搖搖晃晃的嘗試着行走。

像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囡娘看着他的步伐越來越穩,先是走到泥缸前挖了一抔屍泥,然後一步一步的,走到被封死在泥俑的她面前。

于是褐紅的泥封上了她的眼睛。

視線陷入永恒的黑暗之前,囡娘最後看到的是他滾到角落裏的頭顱。

那是個眼神輕蔑、笑容嘲弄的泥胎。

幻境的最後,無頭的泥胎拾起了囡娘落在神龛之前的紅絨線,笨拙的用沒有手指的泥捏的手,把線系在了新成的泥胎脖頸上。

他真的是她的哥哥了。

泥濘滿地,兩只泥胎依偎在一起,最後只有污穢的完美與崩毀,和一地殘缺的黑白。

神龛之上,四不像的泥塑天後依然慈悲垂眸,世事不問。

多年之後。

惡鬼侵占荒廢的破廟,放出來了塵封了多年的,更邪性的兩只泥胎,自此因果圓滿,恩怨得償。

山下再無活人。

濃霧又起,再次散開時神龛之中坐着兩只泥胎,一只眉心蓮紋,一只無頭無鎖。

縛魂鎖自然是掙紮不開,那只無頭的泥胎趁他們進了幻境解開了縛魂鎖,救出了牠。

牠只有一個。

泥偶只是受幾人供養的剛剛生出意識的一團泥巴,真正的邪祟是受到千人供奉叩拜,又被自己和惡鬼的惡念滋養的囡娘。

當年村民冷眼旁觀種出來的惡因,結下了名為泥胎的惡果。

草留根,人留後。

人生老病死皆是命數,何必強求。

可嘆可悲,可哀可恨。

謝望舒嘆了口氣,擡手一簇鳳凰離火按在柳歸鴻眉心的觀音痣上,離火灼灼,陰邪的紅痣化作一縷黑煙消失無蹤,他也不停手,紅袖一甩,灼然烈火引燃破廟的木制品和破爛的帷帳,兩只泥胎只在神龛之中坐着,放任火焰将牠們吞噬,四面八方的紅線将着牠們層層圍裹成一個密織的繭。

不知何處風來,離火更盛。

火勢太大,衆人退出了已有傾頹之勢的送子娘娘廟,山下的江雪亭不知何時換回了那一襲凰羽白衣站在他們身後,她先看向道玄,開口的語氣帶着歉意:“抱歉,我沒能完成我的承諾。”

“那個村子裏,在我們來之前就沒有活人了。”

山頂風大,衆人的衣擺和頭發都被吹得翻飛漂浮,額前垂落的碎發遮住了小道士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道玄沒說話,或許原本就是知道保不住那些村民,又或許是後知後覺的感受到了失去師父的傷感,他低着頭“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他再不提玄微子。

也許對他來說,老道士不像師父,有時候也容易忘了是救命恩人。

那個幹瘦的老道士像他的父親。

玄微子死去後的每一個生辰,道玄再也沒喝到過一碗白粥。

謝望舒看他神色有些暗淡,準備開口提一下招攬他進太華的事,可他還沒張嘴,道玄就先他一步開口了:“......我現在能走了嗎?”

“什麽?”謝望舒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你有地方去嗎?”

道玄還是那副呆怯的樣子,說話聲音還沒蚊子哼哼聲大:“沒有。”

謝望舒順勢道:“那不如先來我太華,先記在柳歸鴻門下做個挂名弟子,就是給你找個能随時回去的地方,不至于再四處漂泊......”

"不行!"柳歸鴻先不樂意了,“我不收徒!”

道玄也很果斷的拒絕了:“不了,去意已決。”

“而且我也不想要他給我當師父。”

柳歸鴻:“......哈?”

他這是被嫌棄了?

江淮鳳大笑出聲,謝望舒也沒忍住“噗嗤”了一聲,江雪亭和明煦含蓄一點,眉眼彎彎, 只有柳歸鴻別過臉:“誰樂意給你當師父,我還沒當夠徒弟呢。”

事情解決,一行人終于又露出了輕松惬意的笑。

只是不知道這笑還能留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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