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 第護法
◇ 第47章 護法
道玄還是走了。
長風獵獵,道袍翩翩,少年身形還未完全長成,略顯清瘦的背影像夕陽下的一道刻痕,發尾銅錢甩在身後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看不清的一點光。
謝望舒沒多難過,他只是有些遺憾,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見不得少年只影伶仃。
柳歸鴻看他興致不高,悄悄靠了過去,牽住了垂憐的赤色衣袖,謝望舒愣了一下,心跳陡然亂了一拍,下意識般,他動了動手指。
勾住了柳歸鴻的指尖。
柳歸鴻微微睜大眼睛,像被燙到了一樣抽回手,茫然的看着同樣茫然的謝望舒。
謝望舒也懵了,他在幹什麽?他剛才在想什麽?
柳歸鴻搓了搓指尖,指腹還殘存着剛才相牽的觸感,不知道會不會沾染上謝望舒身上的淺淡桃香。
真沒出息,柳歸鴻心裏這樣說自己。
一路跌跌撞撞,臨到終點卻又欲言又止的人啊。
分明一字不肯說,可欲望卻又鮮活到赤裸。
讓人幾乎隔着皮囊看出三分魂魄暈染出的熾熱輪廓。
眼看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要旁若無人的變得微妙,江淮鳳忍無可忍的猛咳兩聲,伸手把自己挂到了謝望舒肩膀上:“喂!你們不是師徒嗎?搞這麽暧昧是幹什麽?”
江淮鳳總是這麽語出驚人,謝望舒一臉嫌棄的把他從自己肩膀上撕下去:“你再亂說話就給我滾回去。”
誰知道這家夥忽然轉性了一樣沒急眼,反而攤手撇了撇嘴:“回就回,反正我馬上就走了。”
謝望舒一臉驚訝還沒說話,江雪亭先皺着眉開了口:“江淮鳳,你又要去哪搗亂?”
江淮鳳“切”了一聲:“我就只會搗亂嗎?”
江雪亭反問:“難道不是嗎?你覺得自己闖的禍還少?”
這回江淮鳳怒而瞪眼:“胡說八道!這次是族長叫我回離恨天的!你以為我想走啊?!誰把謝望舒拐跑了怎麽辦?!你又看不好人!鳳凰後裔沒有鳳凰,你叫別人怎麽看?!”
謝望舒無奈扶額:“行了你趕緊走吧別顯眼了,就知道想點有的沒的。”
江淮鳳冷哼一聲,甩着華衣就要走,可剛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我真走了啊?”
謝望舒:“走吧走吧。”
江淮鳳傻眼了:“你真不留我啊?!”
謝望舒聽笑了:“不留啊。”
江淮鳳要被氣死了,這回真是轉身就要走,謝望舒卻開口叫住了他:“等等。”
江淮鳳沒好氣的回頭:“幹嘛?不是趕我走嗎?”
“哪有。”謝望舒臉上是溫款的笑,擡腳走到江淮鳳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開玩笑的,有空來太華,我給你搭窩。”
“畢竟,整個離恨天,只有你叫我謝望舒,而不是鳳凰殿下。”
江淮鳳難得熄火,偏過臉不看他,耳廓上還有點可疑的緋紅,他也沒再說話,推掉了謝望舒搭在他肩頭的手,縱身展翼飛入雲霄。
夕陽爍金,在他豔麗的雙翼上像炫目流火,謝望舒目視着天邊那抹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一點翠色。
他看着天邊,柳歸鴻看着他。
他嫉妒江淮鳳,占據了謝望舒離開他的三年。
他在太華步步如履深海,謝望舒在他頭頂的三十三層離恨天上,知己相照。
從謝望舒回到太華開始,柳歸鴻心中就一直有一叢妒火在暗燒,他與謝望舒相處不過短短半年,這半載故夢被他一寸一寸的細細嚼嘗,夢中人的身影,笑面,居高臨下的蔑視,不屑一顧的眼神,都被他反複回憶了無數次。
每次回想,都舊事如新。
夢中人仿若仙客,入夢一瞬,回眸一眼,清冷幾千春。
每每入夜,他總會覺得,那個紅衣仙客是否是自己孤獨到痛苦而産生的幻覺美夢,從來沒有什麽異世來客,他只是這惶惶人間的一只孤獨的鬼,找不到自己丢失的魂魄,漆海夜色像一潭沉水,就要把他溺死其中,柳歸鴻順着失重感倒在榻上,雙手無措的胡亂抓着,忽然一指冷滑被他抓進掌心,清醒了他混沌的魂魄。
柳歸鴻把那東西抓到眼前,冷薄紅绡像一片燒穿他靈魂的火,溫暖了他被夜海浸透的将要僵死的魂魄。
他擁火入懷,熬過三載春秋。
如今鳳歸故鄉,卻未停息在他的肩頭上。
謝望舒是翺翔于空的鳳凰。
柳歸鴻俗人一個,要付出多少才能留住鳳凰?
妒火愈焚愈烈,就要燒穿這幅虛僞皮囊,撕開表面師徒的戲幕。
明煦站在一旁看着眼神晦澀的柳歸鴻,伸手屈起指節敲了敲謝望舒的肩膀低聲道:“玄鳳,你那個徒弟......是不是有點奇怪?哪有徒弟這樣看自己師尊的?”
謝望舒回頭,只看到一雙低垂的眼睛。
明煦:“......他剛才不是這樣的,你相信我。”
他演的!
柳歸鴻知道謝望舒在看自己,但他不想在這個時候跟他對視。
會藏不住的。
不能是現在,最起碼不能是在這,最少要先回太華。
于是他開口道:“師尊,什麽時候回太華?”
“我有點累了。”
明煦:“......”
謝望舒回來前他可不是這樣的。
偏偏謝望舒眼瞎了一樣,沒看出來半點端倪,點點頭道:“好,也該回去了,還有很多事等着呢。”
然後轉身走到柳歸鴻面前,牽住他的手腕把人帶進自己懷裏展開鳳凰雙翼翺翔于空,沒入雲端。
明煦嘆了口氣,也踩上法器追上他們,江雪亭雪翼一展緊随其後。
至此荒山一行就此結束,太華君子歸位。
以備無妄之襲。
......
無妄海。
素日百無禁忌的邪修都噤聲低眉不敢擡眼看那一襲赤紅衣衫的人,只恭恭敬敬的低聲喚一句:“左護法。”
孔雀明王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頭都沒回就張口道:“甘長風,你這毒還要不要解了?”
“本君忙得很,你最好快點。”
“......”道玄抿着嘴站在無妄海邊界一線,這是邪修的地盤,“......孔雀,你是邪修。”
孔雀明王揚起邪豔的眼尾:“怎樣?我是邪修你毒就不解了?”
道玄說話還是輕輕的:“謝望舒知道嗎?”
孔雀明王一下冷了臉色,伸手一抓,無妄海界的道玄就被他掐着脖子拎了起來:“別在我面前提這個名字。”
“......為、什麽?”道玄艱難的擠出聲音,“江淮鳳,你們不是兄弟嗎?”
江淮鳳眯着狹長的眼咧出來個邪佞的笑,換了張臉還一身紅衣的他眉眼和太華玄鳳更為相似,陰柔邪肆的嗓音輕輕的:“誰跟他是兄弟?”
“我恨死他了。”
甘長風一張臉因為缺氧而發紫,說不出話。
江淮鳳忽然覺得很沒勁,很随意的把半死不活的道士扔到地上,晃晃悠悠的走了。
甘長風捂着脖子躺在地上不想起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活的沒什麽勁,不過爾爾。
發尾的五帝錢硌在後心,一陣陣的疼。
疼,甘長風想閉上眼,他知道這雙眼一旦合上了,道玄就要死去了。
他想死了。
那雙太陽寶石一樣的眼睛半合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是怎樣狼狽不堪的躺在地上,死一樣的沉寂。
他想,或許是要舍棄過去那無用的半身了。
他打算合上眼睛,享受自己的死亡。
“你是誰?”
死了一半。
甘長風猝然睜開眼睛,看見了滿眼的黛紫色。
納蘭儀彎腰俯身打量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之前沒見過你,怎麽來的?”
甘長風眨了眨眼:“江淮鳳帶我來,見人。”
“見人?見誰?”納蘭儀擰起眉,“他又整什麽幺蛾子?”
甘長風搖搖頭,還在地上躺着。
納蘭儀揉開眉心頗為頭疼道:“行了,先跟我走。”這小孩再躺一會兒說不定要被旁邊那一群虎視眈眈的邪修活撕了,不管江淮鳳帶他回來是要幹什麽,先找個地方安置了再說。
而且好歹是左護法孔雀明王帶回來的人,多少能制衡一下那個瘋子。
甘長風沒動,他起不來。
納蘭儀這才看見他脖子上的淤青,暗罵出聲:“瘋子。”
孔雀明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納蘭儀站直身體擡手,指着甘長風的指尖斂着一點黑色的光,随意劃動輕啓檀口念出一字。
“愈。”
納蘭儀話音剛落,她劃出的“愈”字帶着稠黑之色飛出,覆蓋到少年烏青的頸間,待到黑霧消散,甘長風脖頸上的淤痕就已經消失了。
不,是愈合了。
言出法随。
甘長風摸摸自己的脖子,從地上爬了起來:“你也是邪修。”
“是。”納蘭儀神色絲毫未變,“無妄海的哪個不是邪修?”
甘長風“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
納蘭儀也沒打算多說,理了理衣裳轉身就走,只給灰頭土臉的甘長風說了一句:“跟上。”
道士沒聽她的難得大聲說話:“我叫......甘長風,道號道玄。”
“你是誰?”
納蘭儀停住腳步:“......我是誰?”
“無妄海右護法,納蘭儀。”
“我更喜歡聽別人叫我......”
“靈澤君。”
【作者有話說】
甘長風,道號道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