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至此沉寂

至此沉寂

“小劉,來碗豆腐腦,再加一疊白菜豬肉包。”趙奇撩開衣袍坐下。

“诶,趙老爺您等等,馬上來!”劉三馬上調轉方向去盛豆腐腦。

“幹嘛你?我先來的,我的豆漿還沒盛呢!先來後到,懂不懂啊你?”坐在鄰桌的一壯漢粗着嗓子喊道。

“哎!這位壯士你是剛到這兒吧?”和他拼桌的老頭問道。

“是又怎樣!”他梗着脖子回道。

“這是張大老爺,京城有頭有臉的富商。”老頭忘我地豎起大拇指,“每天早上遛完鳥都來這兒,是這兒的貴賓,你瞧!那張桌子是朋來樓專門留給他的。”

“關我什麽事?”

“趙老爺,您的豆腐腦和包子上齊啦!您慢用啊,您慢用。”夥計連連鞠躬。

“他可是我們這兒消息最靈通的,等他吃完你就知道啦!”老頭按下正欲起身理論的壯漢。

“哼!我倒要瞧瞧他能說出個啥鳥語來。”壯漢一臉不忿道。

一炷香燃盡,壯漢終于看到這位趙大老爺慢悠悠地放下筷子,又慢條斯理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趙奇清了清嗓子,咳兩聲,“嘩”的一下,周圍人好像得到什麽诏令蜂擁而至,将趙奇圍了個團團轉。

“趙老爺,今兒有什麽新消息嗎”

“那鄭探花真的死啦?”

“死得好!讓他貪污受賄,搜刮咱老百姓的血汗錢,簡直死有餘辜!”

“不止這樣!他不僅為官不仁,我還聽說他還和他那個寡嫂茍合。”湊在前排的小姑娘被父親迅速地捂住耳朵。

“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罔顧人倫,狼心狗肺。”

“啧啧啧,我早就看出他是這樣的人咯。”

人們七嘴八舌,各自說着自己的妙論。

“咳咳。”趙奇再次清了清嗓子。

人群安靜下來,紛紛看向趙老爺,等待着他的獨家消息。

“鄭如琢是畏罪自殺的,朝廷已經蓋棺定論了。”趙奇緩緩說道。

“死得好,死得好……”人們附和道。

“可是就在今天早晨,左都禦史孟添巽竟然公然在朝堂上與聖上叫板,稱鄭如琢案有冤情,要求朝廷重新徹查。”

“什麽?!孟禦史竟然為他求情?”劉夥計驚訝問道。人們竊竊私語,與周圍人小聲發表自己的猜測論斷。

“那就說明這個孟添巽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壯漢高聲喊道。他擠進人群,走到包圍圈中心,趙奇身側。

“可是孟禦史……”劉夥計開口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啞然閉了嘴。

“就是哈。鄭如琢家裏搜出黃金百兩,證據确鑿,貪污的事是板上釘釘的。他為豬狗不如的鄭如琢伸冤,說明他和鄭如琢狼狽為奸,指不定在平日裏也愛幹偷雞摸狗的事。”一青年拍頭恍然大悟道。

“唉呀!沒想到孟禦史竟然是這樣的人,算老朽看走了眼啊。”

“還禦史?我看他是狗屎!”

“沒記錯的話,孟添巽還是狀元出身。”

“對對對,那鄭如琢和他同榜中第,得了個探花。”

“怪不得,怪不得。這樣一下就說通了。”衆人紛紛恍然大悟,點頭稱是。“我想起來……”一道清脆稚嫩的童聲打斷了點頭的人們。“不是的,孟哥哥是好人。”那位剛開始捂住小姑娘耳朵的父親,又連忙去捂她的嘴巴,接着連聲道歉。

“小孩要管教好,特別是女孩子家家,知道什麽時候該她說話,什麽時候不該她張嘴,不然你以後可有的忙。”老頭摸着花白胡子說。

意識到女兒還想說什麽的父親,捂着女孩嘴巴的手又緊了幾分,警告女兒不要再說,随後抱起女孩走出人群離開了。

這個錯位的小音符打斷了和諧的大合唱,帶來片刻停滞,趙奇“咳”的一聲,将人們的目光再次拉回到自己身上,所有音符回到正譜上。

“趙老爺,那孟禦…孟添巽怎麽樣了?”劉三接着問道。

“還能怎麽樣?聖上的意思很清楚了。”趙奇轉了轉玉扳指,冷眼緩緩吐出四個字:“收監,審問。”

“是暗獄?”劉三似在自言自語。“皇上是真鐵了心,要讓孟大人有去無回……”趙奇橫眼斜看去,劉三察覺自己失言,猛然閉嘴,低頭不再說話。

诏獄,直隸于皇帝的監獄,因其刑罰殘酷,不受《大魏律》管束,被先帝魏昭廢置。

五皇子魏鴻漸登基後重啓,傳言暗獄有十四層,暗衛把守,密不透風,設于地下,暗無天日,民間又稱“暗獄”。

天乾元年新帝魏鴻漸設暗衛,直隸于帝,不受律法管轄,百官上書反對,新帝不應,後混沌軍辦袁志忠案,百官反對之聲漸息。

百姓只知暗衛以四大兇獸為名,各自身着兇獸銀紋勁衣,面覆兇獸紋之罩,唯見兇惡雙眼,行于暗處,不見光亮。

卻不知其分為南窮奇,北饕餮,西混沌,東梼杌。

窮奇軍誅奸邪,饕餮軍殺貪婪,混沌軍屠癡蠢,梼杌戮兇頑,共一百二十九人,四軍統于一人——徐來,暗衛之明。

此時暗獄內,最深處。

暗衛首領徐來剛将鑰匙插入鎖孔中,裏面閉目端坐着的人開口道:“不必來。”徐來依言抽出鑰匙,恭敬亮聲道:“是君上讓我來接大人出去。”

“不去。”端坐于草席污臺的人依舊在閉目養神,紅袍端方,绾髻束發,至簡至正,不見一絲狼狽之姿。

“君上說……”

“不必說。”污臺上的人睜開眼,眼中之火卻比徐來手持的火燭更盛更亮。

“孟大人!”

徐來這一聲好像喚起了孟添巽什麽記憶,孟添巽昂聲道:“勞你轉告陛下,他之道悖于我之道,此後各從其志。”

徐來激動地抓住牢門鐵杆,臉貼上鐵杆沖裏面的人高聲喊道說:“孟大人,那您怎麽辦?當朝責罵君上是要處以極刑的。”

徐來想以後果來提醒孟添巽不要自我走上絕路,憑借孟添巽與君上的情分,現在去面見君上全然有回旋餘地,哪知孟添巽聞言便道:“按律處置。”

稀疏平常的就像剛剛兩人不是在談論生死而是在決定中午用什麽膳。

孟添巽說罷阖目,不再開口。

徐來不死心又接着大人,大人地叫着,此時的他與外界傳言中的冷血鐵面暗衛首席毫無關系。

徐來自言自語地為孟添巽分析這件事的利弊得失,期盼孟添巽能夠回心轉意去面見君上。可事與願違,孟添巽依舊充耳不聞。

兩個時辰後,徐來帶着因過度嘶吼而沙啞暫時不能言語的嗓子拱手行禮,轉身離開了。

“徐來,保重,別再魯莽行事了,你身上還有舊傷。”身後傳來孟添巽沉穩平淡的聲音。開口未及言,淚已下千行。

徐來重重地點點頭“嗯”了一聲,擔心孟添巽聽不見自己的回答,又不願孟添巽看見自己的眼淚。

徐來迅速轉身伏地叩拜,哽咽不能言。

“砰”,沉悶的石板在代他說句“珍重”。

“砰”,又代他道句“感謝”。

“砰”,又代他頌聲“萬福”。

……

徐來匆匆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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