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遷臣逐客
遷臣逐客
天乾七年立冬日,孟添巽接旨貶官至全州,任八品修文佐郎。
即日啓程,刻不容緩。
冬日的陽光刺眼冰冷。孟添巽剛走出暗獄,面朝着太陽閉上眼睛,眼簾遮不住太陽帶來的光明,眼前仍然是刺眼的白光,他滞留在暗獄門口,什麽也沒做,只是仰頭,感受。
時間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瞬。
孟添巽再次睜眼時,陽光已經不刺眼了,只留下一片冷冰。
暗獄出口正對着滄河,沿岸柳樹環繞,若是仲春時節,雛燕繞新柳自成一派生機景象,不過今日看來,冬柳雖無綠葉伴身,卻有霜雪添妝,亦成一番風姿。
有一藍衣男子臨風玉樹立高柳下,巧遇寒風襲來,霜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發頂為他添妝。
系在柳樹下的黑馬被凍得嘶叫兩聲來表達自己的不滿,它猛地甩頭抖落冰雪,男子因黑馬突襲凍得打了個噴嚏,不禁跟着聳了聳肩,接着轉身安撫身旁的駿馬,幫它清理滞留在鬃毛上的殘雪,輕聲撫慰道:“好了,好了,勞駕再等等,我的好友馬上就出來了。”
男子似有預感的擡頭,就看見了孤立于高階上的孟添巽,幾縷亂發随風微起,他突然有些慶幸現在是寒冬,不然春風起,這片冷霜就要随風而逝了。
“添巽!我來接你啦!我在這兒!”他朝孟添巽用力揮手示意。
孟添巽聞聲,眼神重新聚焦,看清來人,快步走下石階,未到身前,便拱手道:“樂之兄。”
顏樂之欲上前迎上,卻因久立雙腿麻痹,蹒跚幾步倒向孟添巽,好在孟添巽已到身前,顏樂之一把攬住孟添巽,“讓師兄看看,有沒有受傷,被抽筋,被扒皮,被斷骨。”
顏樂之将孟添巽全身上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繞着孟添巽足足轉了三圈,終于停下。“你啊,你。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顏樂之拍着孟添巽肩膀問道。
“倔,死倔,太倔了,是頭倔驢。”兩人異口同聲答道。
時間一滞,兩人相視而笑。顏樂之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聲,突然想起什麽開口問道:“如果我沒看錯宣旨的太監是辰時進去的吧?”
“應該沒錯。”孟添巽肯定地點了點頭。
顏樂之堪稱兇猛地再次攬住孟添巽,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問道:“如果我沒記錯,暗獄的暗衛是午時換班。”
“好像是。”孟添巽簡單思考下,點了點頭緩緩答道。
“那你這兩個時辰是在幹嘛?你不會還和宣旨的太監較上勁了吧?”
沒等孟添巽回應,顏樂之便扶額自言自語答道:“是了,是了,不愧是你孟添巽。”攬着孟添巽向系馬冬柳走去,“好了,好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
還沒說完便被孟添巽打斷,“師兄,你怎麽在寒冬穿如此單薄。今年收成不好吧?”
顏樂之拍着胸脯笑道:“你還不清楚你師兄我,年輕力壯,一身浩然正氣,輕輕松松便可抵禦這小小寒冬。不說這個,你快過來看看,這是師兄送你的膘肥體壯的駿馬,看看,喜不喜歡?”顏樂之攬着孟添巽走向柳下駿馬。
孟添巽順着黑馬微濕的鬃毛捋了捋,道:“喜歡,師兄送我的自然是好的。”
黑馬似聽懂孟添巽的誇獎,眨着眼睛嘶鳴一聲,頭偏向孟添巽的胸膛蹭了蹭。“師兄,你的衣……”
這次是顏樂之打斷了孟添巽,轉移話題道:“添巽,別穿着這一身髒兮兮的官服了,師兄給你帶了幾身幹淨的衣服,雖然粗糙了些,但勝在幹淨,記得換上。”
顏樂之将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解下遞給孟添巽,附耳輕聲說道:“小心保管,師兄給你備了些路上盤纏,夾在衣服裏的。”
孟添巽輕笑一聲,點點頭。“這才對嘛,多笑笑,別老是冷着一張臉,小時候多愛笑,多好看,這一笑,王祥都無需卧冰求……”
孟添巽面無表情拉着馬向前走。
顏樂之連忙追上,兩人并肩而行。
一路無言。
兩人踏雪行至城關外長別亭,距京城二十餘裏。
長別亭旁支起一個沽酒攤,酒攤前立着一面“酒”旗随風翻展,攤上臨時堆砌的火竈熱氣袅袅,鍋中溫着幾壇酒,一對老夫婦圍着竈火坐在木凳上閑話,時不時張望城關的方向。
老翁看到顏樂之便扶着竈臺踉跄起身,嗡聲道:“小顏,你來啦?”
顏樂之跑向老翁,穩穩扶住他說:“李大伯,你慢些來。這幾天生意怎麽樣?”
老婦起身要拜,顏樂之連忙擺手止住,孟添巽上前扶穩老婦,道:“天氣寒涼,您老坐着烤火就好。”
老婦笑着說:“好好好,你們都是好孩子。小顏,我們兩個老不死托你的福,這幾天就賺了好多的錢,要是放在以前我們那是想都不敢想,這些錢都夠咱們過好幾年了。”
老婦為證實她的話,伸出胳膊拍了拍厚實的冬襖,接着說:“你瞧瞧,這是我們新制的冬衣,多厚實好看啊!我們盼了好多年,今年終于是穿上了。”
老翁接過話頭說:“是啊,多虧你告訴我們這幾天流放的官員多,來不及準備酒踐行,讓我們來這裏擺個酒攤,果然有好多人都來我們這裏買酒,哈哈哈哈哈……”老翁臉上每個褶子都堆滿了笑意。
老翁揭開鍋蓋撈出一壇酒,老婦去取來兩只土碗,遞給孟添巽和顏樂之。
孟添巽接過道聲謝,和顏樂之向旁邊的長別亭走去。
顏樂之拔出酒塞,倒入碗中,頓時酒香與冷風交織纏繞。兩人舉盞相碰,酒水稍濺。
“無需言,且盡碗中酒”顏樂之仰頭飲盡。
“……”孟添巽舉碗飲盡。
兩人對飲完後,将碗歸還給老翁。
“對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老婦起身去板車裏抱來兩身冬衣。“小顏,這是給你的。你試試合不合适,這麽冷的天怎麽能穿得這麽單薄?”
顏樂之接下冬衣,老婦看向孟添巽繼續說:“孩子,今天立冬啦。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定是被冤枉牽連的。一個人在外面要好好的啊!”将冬衣遞給孟添巽,孟添巽搖頭道:“無功不受祿,老人家,多……”
“接下吧,一片心意。”顏樂之開口道,孟添巽猶豫地看着眼前與家中母親相近的老婦,道謝接下了。
兩人拜別老夫婦,又并肩走了幾裏路,分叉口出現在眼前。
孟添巽拱手拜別顏樂之,顏樂之拿出別在腰間的柳枝,展顏道:“我今折柳,不做留意。未備馬鞭,添巽,今且折柳代鞭,揚鞭策馬吧!”
孟添巽接過折柳抱住顏樂之,道:“兄長,珍重。”
擁抱一觸即離。
孟添巽跨馬揮柳,笑道:“駕!”
顏樂之目送孟添巽駕馬遠去,突感腰間多了東西,低頭一看是孟添巽佩戴已久的玉佩。
另一邊,溫酒攤。
老婦收拾酒碗,發現重疊的兩只碗擺放不平,拿起上面的碗,發現碗中放着一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