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雨欲來
山雨欲來
天乾十一年春,豐州大旱。
重重宮闕,巍峨肅穆。九龍玉階,延之不絕。
中正殿內,皇帝魏鴻漸着玄衣纁裳散漫地依靠着龍椅,冕旒綴珠掩蔽着他輕阖的眼眸,神色也被一并藏匿。
不似臺下大臣們中原長相的柔和,魏鴻漸鼻骨高挺,筆鋒蘸取濃墨揮就一副極具攻擊性的長相,濃密的羽睫下潛藏淵黑色的瞳孔,深不見底,難測喜怒。
若是細看,一線妖異若隐若現,刀削斧鑿的下颌點有一顆朱痣,平添幾色豔鬼之姿,叫人不寒而栗。
朝堂之上,不見和諧肅靜,唯聞嘈雜混亂,文臣争執不休,文臣自成兩派,分而站位,居于殿中。武将們分列站于文臣左右兩側,包而圍之,個個神态肅穆,未發一言,垂目以聽。
“陛下,微臣認為豐州大旱,百姓遭災,當務之急應撥糧赈災,救下處于水生火熱之中的黎明百姓!”禮部尚書楊渙擺脫群臣朝龍臺上的魏鴻漸撲通一跪。
戶部尚書宋民啓緊随其後,小步跑到楊煥身旁撲通一跪,高聲道:“陛下,不可聽信讒言啊!豐州大旱,戶部早已撥調足夠糧食赈災,何來水深火熱?”
長髯随着他的呼吸微動,滿臉懇切。
楊煥聞言震怒,不顧禮儀,揚手指向宋民啓,怒聲道:“陛下!奸臣現形!天底下第一貪官污吏就在眼前!”
宋民啓怒目而視,不甘示弱地指着楊煥道:“陛下明鑒,楊煥老賊借着去年萬壽節不知從中貪污了多少銀子!還敢賊喊捉賊!我戶部從始至終都是按照陛下的旨意任勞任怨地辦差,不敢有一毫懈怠啊!”
說到最後這位不惑之年的大臣有了哽咽之勢,指向楊煥的手伸回轉而擦了擦眼角似有似無的濁淚。
戶部侍郎趕忙跨步到宋民啓左後方跪下,哭道:“陛下,明鑒啊!”
還在後面争論不止的群臣見到此陣勢,紛紛站隊,跑到楊煥與宋民啓或身旁或身後跪下拟作哭狀。一時朝堂上,唯聞嗚咽哭泣聲。
“哭什麽哭,把中正殿當靈堂了嗎?朕還沒死,別把朕的國運哭沒了。”高臺上的人緩緩開口道,“若是實在想哭,不如朕送些人走,好讓你們有個嚎啕大哭的好去處?”
嗚咽聲猛然止住,朝堂重歸安靜。
魏鴻漸睥睨着臺下跪着的大臣,又添了一句:“晦氣。”
魏鴻漸看向唯二站着的文臣:“袁首輔,你看看滿朝的文武大臣,誰是貪官污吏?誰又是清官賢臣?”
未等袁志忠回答,魏鴻漸接着開口道:“愛卿們都是國之棟梁,中流砥柱。我目之所及,未見一奸臣,一污吏。楊尚書,你看呢?”
楊煥不自知地抖了抖,顫聲答道:“罪臣老眼昏花,一時口不擇言,還請陛下責罰。”
魏鴻漸撐着頭,手指輕拂過眉宇,淺笑道:“無心之過,朕怎麽會罰你呢?你與宋尚書擁抱言和,一笑泯恩仇吧。宋尚書,你覺得呢?”
雙眼還挂着淚珠的宋民啓慌慌張張地起身奔向楊煥,兩人張開雙臂擁抱對方,誰也不敢先撤回雙手,他們就這樣在群臣和皇帝的注視下緊緊相擁。
這一刻,他們擁抱的不是對方,而是一家老小乃至九族的身家性命。
魏鴻漸為他們的擁抱拍了拍手道:“這樣就對了,大家同朝為官就應該像這樣相親相愛。對嗎,司馬禦史?”魏鴻漸轉眼看向另一位還站着的文臣司馬敬。
這位清流派的領袖行禮後說道:“回陛下,君臣相親,臣子相和為社稷穩固之本。陛下之言實為明智。”
魏鴻漸正色轉向袁志忠道:“袁首輔,你說豐州大旱之難是解了?還是沒解?”
“回禀皇上,無解。”袁志忠微垂下頭,如實回答。
魏鴻漸話鋒一轉,道:“首輔年事已高,上次朕便說過賜專座。誰當的差?斬了。”
站在龍椅旁的徐來跪下回道:“是。”轉身将魏鴻漸的旨意吩咐下去。
魏鴻漸揚眉了然道:“看來是朝中盡良臣,田間餘小鬼。袁首輔,你看派哪路閻羅去收呢?”
“老臣舉薦右禦史大夫——鄧由桴。”袁志忠的聲音受年事已高的影響,沙啞低沉,斷斷續續,像是被人握住了喉嚨發聲。
魏鴻漸起身俯視着臺下群臣,沉聲道:“衆愛卿集思廣益,上折子舉薦吧。”頓了頓接着道:“朕這次要的是孤臣。”說罷揮袖離開。
群臣慢慢起身離朝,宋民啓攙扶着袁志忠緩緩走至玉階中段,小心恭敬問道:“袁老,您真的打算舉薦鄧由桴去豐州嗎?他雖然是你的學生,但心智會不會還需歷練才合适?”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宋民啓擡眼看見兩個身着繡有銀紋饕餮的暗衛架着一位小太監來到中正殿玉階下的空地——群臣下朝必經之處。
站定後,左側暗衛抽刀毫不留情的砍向小太監的胸膛,一刀,血流如注。
暗衛松開手任他癱倒在地,小太監氣未絕,鮮血從口中湧出,刀口處的血蔓延向玉階。
這般血腥場景只應發生在午門,而今卻毫不避諱,宋民啓怒顏呵斥道:“皇宮重庭,九龍玉階下行兇殺之事,你們不怕沖撞了貴人嗎?”
暗衛敷衍擡手行禮回答:“大人勿怪,他掙紮太過,來不及到午門。”随口說出的借口,根本無需推敲。
宋民啓見四階暗衛如此嚣張,自己本來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洩,正準備大發雷霆,卻被袁志忠按手止住,袁志忠向他輕輕搖了搖頭,宋民啓只好按耐下火氣繼續扶着袁志忠下階,繞過小太監漸漸走遠。
将死的小太監空洞地望着宋民啓走遠的身影,空張的嘴微動,好像在說些什麽。
随風院內,春柳垂柔,雙燕築巢。
随風院是原來的辭花宮,宮院偏僻,鮮有人至。
天乾七年立冬日,皇帝魏鴻漸下令将辭花宮更名為随風院,禁止任何人靠近。
下朝後來不及換綠色官服的司馬敬端坐于院內,“司馬敬,你這次打算舉薦誰?”魏鴻漸身着黛藍忍冬紋對襟長衫,慢條斯理地吃着桌上的山楂糕問道。
“君上認為是時候了嗎?”司馬敬以問代答。
魏鴻漸不答,自顧自地吃着山楂糕。待到盤中山楂糕盡了,意猶未盡的魏鴻漸才重新開口道:“春風繞柳,柳又綠。”
他深凝着院中春柳,拿起茶盞,喝了口茶接着道:“春天該是萬象更新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