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愁心明月
愁心明月
明月高懸,春風料峭。
顏樂之再次蓄力“咚咚咚”地猛敲着古舊的木門,邊敲邊高喊着:“孟添巽,孟添巽!你這夜貓肯定沒睡,給師兄我開開門,你日思夜想的師兄又來看你啦!”木門不堪重負“吱吱”叫着。
一陣春寒過境,深夜在荒郊野嶺敲門的顏樂之不由縮了縮脖子。
“啊——啊——啊——”陋室旁張牙舞爪的老樹上傳來烏鴉沙啞可怖的叫聲,方圓一裏沒有其他人家,唯二的照明物是此時頭頂上将隐于雲霧之中的半輪月亮以及顏樂之手裏剛剛着急忙慌點上的半截蠟燭。
顏樂之不禁感到一陣惡寒從腳底攀升到背脊漫延開來。
鴉聲将歇,顏樂之剛安慰完自己如月般高懸的心,誰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高昂的犬吠“汪!”。
“樂…樂之…兄?你…你…怎麽來…來了?”孟添巽斷斷續續地說着,拍了拍顏樂之的肩膀。
顏樂之卻不轉過身來回應,孟添巽發現顏樂之的身體正在微微抖動,口中念念有詞:“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雖然我平時不信你們,但求求你們保佑保佑我,等我回去,我……”
“我…我是…孟…孟孟添巽,你轉…轉轉過來。”孟添巽單手将面門思過的顏樂之把扳過來,道:“是我…我…,我回來…來…來了,讓…讓我…開開門。”
看清來人,顏樂之面如死灰的臉上回過來了些顏色,向門邊移了移讓出道來。
孟添巽打開門,側身請顏樂之進屋。“汪!”來到新環境,孟添巽臂彎裏的小狗又興奮地叫了一聲。
“給我吧,你又在哪裏撿來了一只小狗?”顏樂之抱過小狗,讓孟添巽騰出手來點蠟燭。
“一…一棵…病病…柳下,它一…直直…在在嗚…咽,我…我看…看周圍…也也沒…人人,最近…又又倒…倒…春寒,他…會凍…凍死…的的,就…就就…撿回回…來和我做…做…個伴。”孟添巽磕磕絆絆地回答他,眉頭輕輕皺起,若不是深交之人絕對看不出他在皺眉。
孟添巽将木桌上的燈點燃,吹滅手中的火折子。
“你這在路邊撿東西的習慣,盡量……”顏樂之欲言又止,孟添巽聽出他意有所指,點了點頭道:“盡…盡盡量。”
“你你來…來是有…什什…事嗎?”顏樂之料想到他要問什麽,沒有打斷而是耐心聽完孟添巽磕磕巴巴的詢問。
“師兄來看看要當隐士的師弟,不行嗎?身體恢複的怎麽樣?怎麽還是磕磕巴巴的?”顏樂之一串問題如連珠抛出,絲毫沒顧及孟添巽,還好如以前一樣無所顧忌。
“身體…體體…恢複…了,口口口…吃還…還沒沒。”
“我…我來…來你這…這裏…住住幾天,敢…問問…隐士…士,方方方便嗎?”顏樂之學着孟添巽的口吻調笑道。
孟添巽如墨般的鳳眼盯着顏樂之,兩人相望久久未言,直到顏樂之臉笑僵了,不得不活動臉部肌肉,這場沉默才被打破。
“不行嗎?”顏樂之整裝重新帶上笑問道。
顏樂之了解孟添巽,他知道答案是“可以”。
孟添巽也了解顏樂之,他看出他的來意。
孟添巽沉默着轉身掀開卧房布簾進去拿了個兩個木盆出來,顏樂之依舊坐在堂屋的長木椅上逗着懷中的土灰色的小狗。
“拿着…去去…打水水…洗洗漱。”孟添巽把木盆送到顏樂之臉前,昏黃的燈光在顏樂之笑顏的展露下又平白的增添了幾許暖意,顏樂之熟練地完成去後院打水,廚房燒水,倒水端回等一系列操作。
兩人一狗洗漱完畢,孟添巽填了兩床被子放在床上,粉嫩的芍藥錦被和鵝黃的臘梅錦被。
“地…地上涼涼…師師…兄你你和…我我我睡床…吧。”孟添巽拍了拍床示意。
顏樂之随意的倚在床柱旁望着內室半開的窗戶發呆,聽見孟添巽的拍床聲随即看向他,“你怎麽不蓋我給你買的被子,多好的花色,你竟然把他晾在一旁!”
顏樂之快步上前一手抱狗一手翻看着嶄新如初的錦被,不滿地嘟囔着。
“我我…睡外外…外…面。”孟添巽從顏樂之臂彎裏抱過睜着圓溜溜的眼睛觀察周圍的小狗,顏樂之掀開被子,躺下時嘴裏還在嘟囔着。
兩人平淡安穩的過了三天,期間孟添巽帶着顏樂之趕了個集,與攤販們展開幾場勝負對半的讨價還價。
白日在城裏走街串巷,黃昏在後院柏樹下覽讀詩書,明月初上把酒淺酌。
恰如少年游。
第四日,晚霞當天,昏黃絢爛。
破天而傾的金光灑在舊籍泛黃的紙頁上,粗制茶盞中的清茶還留有些許餘溫。
孟添巽垂目正看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
解卦,上六。
對坐着的顏樂之保持着垂眸閱卷的姿态開口道:“小人身居高職,禍亂朝綱,民不堪苦,該當如何?”一如年少,兩人觀書有感,則釋卷對答。
孟添巽聽見耳畔風聲,神色一暗答道:“君…君辨忠…忠奸,君…君施…仁仁政,君…持中中…正。”
風起卷翻,孟添巽擡手壓住了翻展的書頁,目光所及還是那行字。
顏樂之聞言眉宇壓低,不打算放過他,又快聲接着問道:“是君子還是君王?”
風帶走了清茶僅剩的餘溫,孟添巽摩挲書卷的指尖寒意漸起。
斜陽落日,長影扭曲。
時間凝滞,殘陽餘晖落于孟添巽烏黑鬓發間,京安的萬家燈火又至眼前,還有那個高坐于九龍黃金臺的人。
“君王。”久到顏樂之不住擡眼向他看去,孟添巽才悵然若失的輕聲回道。
顏樂之放下書,垂手于膝,暗自拽緊衣袍略帶顫音道:“枉你當年挑燈夜讀,手不釋卷,而今的回答卻與一知半解的懵懂癡兒無異。”
顏樂之淺吸了口氣,加大音量按耐住顫音“你少時便立志要做天下第一相,勤修身,輔明君,新百姓。崇遠二十六年,你高中狀元,鮮衣怒馬意氣高,勢要為萬民謀福。如今奸臣當道,百姓苦痛。你卻意志消沉安心做起隐士來了”句末還是沒能壓住顫抖的聲線。
顏樂之幹脆站了起來,一字一句問道:“孟添巽,你真的甘心嗎?”
孟添巽咬緊牙關,口中酸意不減反增,周圍氧氣稀薄起來,這位身穿補丁粗布衣服的清正男子猛咬下自己的舌尖,牙關才得以重新打開。
“我有什麽不甘心的?”一字一句從哽咽的喉嚨硬擠出,沾滿血腥。
顏樂之直言道:“你要是真的放得下,你就不會夜夜枯坐于月下。”孟添巽僵硬的神态出現一道裂紋。
“你要是真的放得下,你就會安心做個閑官,而不會主動辭官,辭官後重病一場,神形消瘦,衣帶速寬,形如槁木。你要是真的放得下,你就不會求佛問道,寄心在外,作繭自縛。”
春秋輪序,鬥轉星移。
孟添巽這四年在原地兜兜轉轉,心甘情願畫地為牢。
“是怕在夢中見到慘死的曹問憲,枉死的鄭如琢,還是怕見到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生不如死呢?”顏樂之一擊中的,兩人都在這場“清談”中挂了彩。“還是可惜與魏鴻漸的情分不再?沉湎于母親……”顏樂之自察失言,将話吞回口中。
越是深言,創口越深至骨髓。
孟添巽失态呵斥:“夠了!”
戰火停止,硝煙漫天。兩敗俱傷的場面,傷勢較輕的人打掃戰場。
顏樂之忍着對他的心疼,開口打趣道:“喲,現在不結巴了。”
圖窮匕首見,顏樂之表明來意:“與其在原地空耗心神,不如破牢籠起身前行。官場不止一條道,明槍不行,暗箭亦可。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何必舍本逐末,苦求于形你是有選擇的,別把路堵死了。”
孟添巽合上書起身,如同逃命般匆匆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