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臨淵羨魚
臨淵羨魚
争吵第二日,農歷十三。佳益縣每逢三有小集,每逢七有大集。
東方欲曉,昨夜的寒還占據着上風,野草上留有将凝未凝的露珠,舊屋中的兩人做着各自的事,逗狗的逗狗,收拾的收拾,屋內的寒氣似乎比屋外更盛。
孟添巽簡單拾掇了下自己,依舊是一件深藍布衣,鳳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在白皙的臉上格外明顯。
孟添巽提起桌上竹編菜籃,輕呼出一口氣朝後院走去,“我去買菜,你要吃什麽?”孟添巽掀開後院帷幕詢問正蹲在地上逗狗的顏樂之,被迫早起的小狗睡眼惺忪發出嗚嗚的哀怨聲應付着顏樂之的挑逗。
“想吃魚。”顏樂之扭頭看向孟添巽回應道,手還在不停地逗弄着小狗。
“還想吃其他的嗎?”
“就想吃這個,待會兒還是我來下廚,今天做麻辣水煮魚。”
一大早就被顏樂之搬家的小狗聽見孟添巽的聲音後徹底清醒,甩頭擺脫顏樂之的魔爪,短小的四條腿以極高的頻率活動奔向帷幕想要去扒孟添巽的膝蓋示意和它玩。
由于身高受限,只能扒住門檻,小幅度的跳着,尾巴螺旋般的甩動向孟添巽示愛。
孟添巽彎腰揉了揉它的小腦袋,“讓阿翌多睡會兒,它還在長身體。走了。”向蹲在狗窩旁的顏樂說道,輕拍幾下阿翌的頭示意再見,“嗚汪”阿翌回應他的再見。
“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顏樂之望着放下的帷幕喊道。
家離市集不算遠,孟添巽提着菜籃走了幾裏山路,大約半個時辰就快到城關,望見城外烏泱泱的一片,灰蒙蒙的。
這片灰黑色與周圍格格不入,給原本雄偉壯觀的城關風景平添大片污漬。
孟添巽走進看清原來是在城門外聚集着幾百號衣衫褴褛的人,個個風塵仆仆,面灰肌瘦。其中婦孺很少,有零星的幾個老人。
男女老少或蜷縮在地,或癱倚發呆。
一個穿着破布爛衫的男子神色麻木,望向城門的身影佝偻,混濁的眼睛裏充斥着不安疲憊,緊緊的抱着自己的全身家當——一個和主人一樣灰蒙破舊的包袱。
沒有哀嚎抽泣之聲,只有沉重難進的吸氣聲和微弱少出的呼氣聲,春風載不動他們的呼吸。
衆人臉上毫無生機,春風也難穿透他們面上厚重的塵土為他們帶來生機,他們是被春天棄落的人。
難民之慘狀盡收眼底,孟添巽緩步穿過與塵埃混為一體的人們,将他們狠狠地刻至心底。
他知道他們來自哪裏,他也知道他們為何而來。
把守城門的士兵以及正在向士兵跪地哀求着的三名男子。
“……爺,求您放我們進去吧!”為首胡子斑白的年長者苦苦哀求,另外兩名男子随聲附和着跪拜,此刻把守城門的官兵就是他們的天。
老者顫巍巍地伸出枯木般的手想要拉住士兵的衣角,還未觸碰到,面前高大威嚴的士兵俯視着他,随後突然發力擡腿猛地一腳,将老人踹翻在地。
“他媽的,老子要給你說幾遍?你們這群逃荒的,來錯地方了!這兒不是你們要飯的地方。”
踹倒老人士兵高高在上地俯視着偏頭咳血的老者和手忙腳亂扶起老人的兩名男子。
“張哥,你說你跟他們廢啥子勁嘛!一群賤民。”旁邊的士兵拍了拍他的後背笑道,“他們聽不懂人話是正常的。”
“哈哈哈哈哈!別和刁民一般見識!”駐守在對面的兩名士兵看着眼前的場景大笑着。
“爺爺,你醒醒!爺爺!”三人中年紀最小的男子扶着滿臉愁容,睜不開眼睛的老人喊道。見老人不醒,這位少年怒火中燒,立馬起身一拳打上張奎的肚子。
“哎喲!這小子……”“卧槽!”士兵們沒料到少年敢還手,發聲起哄道。
“我艹你娘的!狗日的賤玩意兒!”少年這一拳嚴重觸犯了張奎的威嚴,張奎怒目抽刀要劈,眼看刀至少年脖頸。
“啪”的一聲,刀被一不明物體擊落,準确的來說是,不明物體擊中張奎持刀的手,手腕發麻脫力,掌握不住刀,刀随之掉落一旁。
“嘶!”張奎痛得倒吸一口涼氣,揉着手腕去看是什麽東西打他,被擊落的刀旁——一個半扣在地的菜籃子。
“哪個狗……”張奎轉身看向已至身前,蹲下查看老者傷勢的布衣男子,吞下未說完的話。
面前這位布衣難掩非凡氣度的男子正是兩年前辭官的孟添巽。
“孟大人,你怎麽來了?”張奎幹巴巴的硬擠出一句話。
孟添巽不理會張奎小心翼翼的詢問,仔細的查看完老人後,将聲色稍緩和的老人扶到一旁休息,安撫性的順了順還未緩過氣的少年,留下一句“等…等我。”便向傻愣在原地的張奎走去。
其他三人見孟添巽過來,止住了竊竊私語,準備好應對孟添巽的問話。
孟添巽站在張奎面前,不發一言,只是盯着面前這位不知所措的士兵,不威自怒。
張奎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孟添巽,又不敢繞過孟添巽看向別處,眼珠亂轉。
剛才還高高在上俯視衆生的人一下跌落回人間,此刻顯得格外滑稽可笑。
張奎實在受不了此刻情狀,“撲通”跪拜在地,一如剛剛祖孫三人之狀,喉嚨發緊顫聲道:“孟大人,小人錯了,小人知道錯了。小人不該……”其他三人也随之跪下。
孟添巽冷眼看着跪拜的張奎和其他三人,或真情或假意下跪認錯的士兵,開口打斷了述錯的張奎:“你忘記你為病中老母求藥而跪于藥鋪門口之狀了嗎?”
言盡于此,聞言張奎再次愣住,擡頭時眼眶蓄滿淚水看向嘴角血跡未幹的老者,老者的身影與兩年前卧病在床不時咳血的母親身影重疊。
張奎狠扇自己一巴掌,接着向老者方向磕頭,言道:“不敢忘,是您……”
孟添巽擡手止住他的話頭,冷聲道:“多說無益,去請郎中。”
“是,是……”張奎慌不疊起身跑進城中。
孟添巽步履帶風快步走進城關旁的城關營,值日的幾名士兵正在打葉子牌看見直入的孟添巽,不由的收斂起嬉笑的神色。
孟添巽先發制人肅聲道:“張領兵讓你們去守城門。”不容置疑的神色使值日的士兵們不敢有所言,只得聽令快速整裝列隊向城門走去。
孟添巽走在隊伍前方,如同鎮守一方的大将,令人信服安心。
隊伍行至駐守處,三名士兵依舊跪在原地,大氣不敢出。孟添巽眼神輕掃過他們的頭頂,沉聲道:“将功補過,将難民人數以及需求登記造冊,照看好病弱人員,之後你們只需将冊錄交給張奎,他知道怎麽辦。這件小事若還有差池。”
孟添巽頓了頓,接着一字一字緩慢說道:“在、劫、難、逃。”
“是!”三人不敢停留,快步奔向難民群中,絲毫不見當初的輕蔑嫌棄之色。
“你們看守好城門,謹防百姓沖關,但不要傷害他們。”孟添巽邊低聲說着邊提起半扣于地菜籃抖落幾下,将塵土簡單清理了下。
有條不紊的安排好一切後,孟添巽重新提着菜籃進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