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的過往(二) 傷疤

第55章 他的過往(二) 傷疤

雲青岫一直跟着裴宥川。

從入夜到深夜。

這座花樓裏, 都是樣貌出色的魔族,男女皆有。壓抑黑暗的環境裏,滋生出許多互相依靠的情愫, 樓中有不少魔族孩子誕生。

那些生下來的孩子們, 樣貌好的留在樓內,樣貌不好的邊送去鬥獸場供人取樂, 如同耗材。

裴宥川是衆多孩子裏的一個, 但他是修士與魔族的後裔。女人守住了這個秘密,因為他有特殊的血肉, 并不想與人分一杯羹。

或許是雙血脈的代價, 他無法自如隐藏魔族特征。

女人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買通花樓管事,才将他留下。

小小的身影蹲在後廚角落,安靜洗完堆積如山的碗碟。後廚竈臺旁支起小桌,幾人圍坐, 桌面擺着酒菜。

其中一人重重錘桌:“合歡宗那群人是真他爹的難伺候, 嫌老子做的不好吃,潑老子一身。”

另一人道:“我聽來玩的公子哥們提過,明年換劍宗的人守城,往年劍宗守城,都會好些。”

“我呸!天底下修士都一個鳥樣,再好能好到哪去?還不是腦袋挂褲腰帶過日子。他爺爺的,要是能有出去那天,老子把他們骨頭都嚼碎……”

“好了!別說了,萬一被聽見, 咱們哥幾個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裴宥川将最後一個碗洗完,疊好擺入木櫃中。

一回頭,高大身影站在他身後, 一道疤貫穿男人左眼,唇下露出鋒利獠牙。

“小賠錢貨,剛剛聽見的,給老子爛到肚子裏。”

裴宥川垂頭,姿态乖巧道:“我什麽也沒聽見。”

“哼,算你有點眼力。帶上你的飯趕緊滾,別在這礙眼。”

竈臺上有幾籠準備扔掉的饅頭,男人抓起兩個,當着裴宥川的面松手。

粗面饅頭滾了幾圈,灰撲撲的。

裴宥川沉默着彎腰去撿。

男人一腳踹在他膝窩上,獰笑道:“跪着撿。”

雲青岫在那一腳踹來時,下意識擋在裴宥川身前,那一腳還是結結實實踹了下去。

“混賬!”她氣得一掌揮去,袖袍從對方身體輕飄飄穿過。

身後,小小身影跪在地上,撿起饅頭,聲音低而輕:“多謝管事。”

後廚管事終于出了一口惡氣,又坐回桌邊,與同伴碰杯。

裴宥川緊緊抿唇,扶牆站起,一瘸一拐安靜離開。

他熟練地繞過精致屋舍,回到後院最偏僻的小雜物間內。

巴掌大的屋子堆滿了木料雜物,角落有一塊木板,鋪了張破席子,那便是床了。

裴宥川坐在這張簡陋的床上,小口小口吃掉了今日唯一的一頓飯。

冷清月色從小而高的窗口照入,落在稚嫩面容上。

有些髒,但能看出眉眼精致,眼瞳烏黑。可這只是左臉,右臉爬滿黑鱗,右眼赤紅,瞳仁如窄豎,令人不寒而栗。

他環抱雙膝,蜷在角落,眼睛空空望着窗,喃喃開口:“為什麽都厭惡我?只是想活着,也錯了嗎?”

雲青岫與他并肩而坐,輕輕撫過他的發頂。

然後,擁住這道無法觸碰的身軀,輕聲哄道:“是為師不好,來得太晚。為師喜歡你,不難過了啊。”

裴宥川靠着牆,蜷縮着閉上了眼睛。

當他睡去,記憶跳轉到了下一個場景。

雲青岫所見的,都是他印象深刻之事。

眼前又是女人的房間,濃郁的脂粉香氣都掩不住血腥氣。

女人卧在床榻上,昳麗妩媚的面容慘白如紙,床榻已被血浸濕。

裴宥川在床前怔愣片刻,拿起匕首要再次放血。

“不用了。”女人虛弱開口,“放幹你渾身的血也不管用。”

他沉默放下匕首。

女人咯咯笑起來:“老娘快死了,不是想殺麽?還不動手?”

她這一笑,牽扯傷處,血湧得更多。

裴宥川終于擡起一直低垂的頭,望向她:“你可以吃了我。”

女人沒想到他會說出這句話,愣了會,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溢出來了。她抹掉淚,譏诮道:“小兔崽子,你在試探我?”

“老娘懶得吃,這破地方呆夠了,死了比活着痛快!”

每說一句,她的臉色就更雪白一點,一雙黑瞳像幽冥鬼火,淬滿恨意。

“你告訴我一件事。”裴宥川執拗看着她,“我出生的時候,你就知道了我的血肉特殊,所以留下我,是不是?”

女人原本懶得廢話,但那只黝黑眼眸,讓她無端端想到自己。

其實,不看右臉,這個孩子眉眼長得與她很像。

而下半張臉,像那個人。

“老娘費了老大勁生個娃娃,生出來先咬一口,嘗嘗血肉是不是仙丹妙藥?我看你是把腦子塞水缸了!”

裴宥川渾身輕顫,聲音滞澀:“為什麽……要留下我?”

女人嗤笑:“老娘樂意。”

但裴宥川知道,他原本是要被送去鬥獸場的,是女人付出了他不知道的代價,才将人留下來。

“還在那跟丢了魂似的。我馬上要死了,管事不會留你繼續呆在這,有功夫發愣,不如想想怎麽逃出這個鬼地方。”

裴宥川慢慢上前兩步,跪在榻前,一滴淚滾落,他低聲喚:“娘。”

這比過往任何一聲都認真。

女人卻不領情,冷眼端詳他片刻,笑得譏諷:“手指頭裏漏一點好,就什麽屈辱都忘了。沒出息的東西。”

“不過,老娘今天心情好……”她勉強支起身子,捉住裴宥川的手。

女人的手很冷,一股荒息渡去。

她似一朵開敗的花,最後一瓣也零落了。

“還沒給你這小兔崽子起名……聽好了,老娘叫裴珠。”頓了頓,女人才再次有開口的力氣,“掌上明珠的珠,算了沒讀過書的玩意,說了也不懂。總之給我記着,你姓裴。”

“懶得給你起名了,愛叫什麽叫什麽,以後自個起。”

“記着一點,什麽情啊愛啊,都是最下賤無用的玩意。想在這活下去,就得冷血。”

女人閉上眼睛,手垂到床邊,聲音細若游絲:“找個機會逃吧……逃出去是你的命,逃不出去也是你的命。如果逃出去了,不許立墳,也不許再提裴珠這個名字……”

“把我忘了,我的一切都不要留在這世上。”

女人死了。

裴宥川對着床榻端正磕了三個頭。

當日夜晚,女人被一卷草席裹了,與其他屍首一起從花樓後門送去蕪城埋屍地。

雲青岫看着裴宥川點燃後廚,火勢很快延綿。

他趁騷亂,靠女人渡來的荒息,硬生生從後面禁制闖出。

夜風迎面刮來,小小身影在繁華街道狂奔。

那火轉瞬就被巡城修士用術法滅了。

幾道術法甩來,裴宥川重重飛出。

“小雜碎,膽子不小,敢逃?”

毆打如雨點般穿過雲青岫相護的身軀,落在裴宥川身上。

月色下的稚童蜷縮抱頭,一聲不吭。

接下來的記憶潮水般掠過,裴宥川被毒打一頓送進鬥獸場。

鬥獸場中,擂臺日夜不息,血腥與暴力能激發人最原始的快意。

有女人渡來的荒息,裴宥川在修士毒打下保住了一條命,又因足夠兇狠,贏了幾回。

靠着贏後那少得可憐的獎賞,他慢慢熬過來。

漸漸地,裴宥川掌握了平衡體內荒息和靈氣的方法,開始學着修煉。

鬥獸場裏,暴動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

趁着暴動,他再一次逃了。

雲青岫看見了他眼中的決然,哪怕會面臨死亡,也要逃離這座囚籠。

風獵獵吹過,裴宥川的心髒從未跳得這樣快。

逃,逃出去!

臨街小攤紛紛倒塌,貨物散落一地。

長街轉角,傳來暴怒叫罵聲:“小雜種,還敢跑!給我逮住他!”

荊棘長鞭甩出,卷住裴宥川往回拖行。

雲青岫站在繁華街道,面前,是一張熟悉面容。

是前世的她。

女子眉目溫潤舒然,正在低頭看攥住自己衣角的裴宥川。

後面的事,雲青岫不太願意看。

但這件事裴宥川印象極為深刻,連她衣襟前的飄帶銀綴都分毫畢現。

她眼睜睜看着自己蹲下身來,渡去靈力,又摸着對方腦袋,溫聲細語為他看傷。

然後,當裴宥川擡頭時,前世的她瞬間松手,連退兩步。

從旁觀者的角度,雲青岫将自己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就像見了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而且,也終于看清楚裴宥川那時的神情。

他呆呆愣在那,眼眸灰暗無光,水光懸在眼眶,倔強地不落下來。

然後如離弦之箭,瞬間便跑遠了。

玄微仙尊代表劍宗前來交接城主令,又下令清查所有殘害壓迫魔族的生意,整座蕪城亂成一鍋粥。

雲青岫跟上裴宥川,此刻無人顧得上一個出逃的奴隸。

城門有大陣,他出不去,在附近徘徊片刻,悶頭沖到城郊的連綿小山下。

一條淺溪從山腳穿過。

裴宥川站在溪邊,盯着倒影。

風吹動那并不合身的衣袍,瘦弱身軀伶仃孑然。

他看了很久,抽出腰間匕首,一罐幽紫藥粉灑滿,以刀尖對準右臉。

雲青岫瞳孔巨顫,耳邊瞬間嗡嗡作響。

這種藥粉她再熟悉不過,是修士研制血肌散,所觸碰之處,再無複生能力,會留下恐怖疤痕。

當年,在蕪城清掃時,繳獲無數。

裴宥川手起刀落,藥粉滋滋腐蝕血肉,一片黑鱗連着血肉掉進溪流,殷紅暈開。

一片、兩片……整張右臉血肉猙獰,幾處見骨。

這把匕首攪得雲青岫的心同樣血肉模糊。

她收裴宥川為徒時,他的右臉滿是駭人疤痕,用繃帶裹緊不願示人,也從沒提過臉上的傷從何而來。

本以為是受人欺淩留下的傷。

不曾想,是他親自剜去血肉,只因為她看見黑鱗時驚駭的目光。

雲青岫閉了閉眼,忽然十分想見到裴宥川。

記憶再次飛快掠過。

蕪城依然囚禁着魔族,但不像從前那樣煎熬,至少不會随時被欺淩而死,有屋頂遮雨,有一口飯吃。

然後,滄冥出世,自封魔主攻入仙州,破蕪城禁制,掀起暴動魔潮。

仙盟九宗派出修士鎮壓,以玄微仙尊為首,趕至蕪城。

這時的裴宥川,已學會隐匿魔族血脈,可以完美僞裝修士氣息。

他趁着動亂,先找到在戰場裏渾水摸魚的合歡宗修士,沒有人會防備一個十歲孩童。

黑瞳化作赤色,陰冷黏膩絲線游動,瞬間控制了曾在鬥獸場欺壓過他的那幾個人。

他慢條斯理,将幾人的識海一點點攪碎。

品嘗着他們的畏懼與痛苦。

再然後,一一找到曾經花樓的那群同族,将欺辱過他與裴珠的,千萬刀淩遲虐殺。

面對他們的求饒,他漠然無波,下手很穩。

處理完仇人,裴宥川離開了蕪城,行走在陌生的乾山城,一直在尋找前來誅魔的玄微仙尊,只想遠遠地再看一眼。

雲青岫一直陪在他身旁,看着他躲在殘垣斷壁後,小心翼翼探出頭,望向不遠處的霧青身影。

那時,她剛重傷魔主,将其鎮壓,留在乾山城處理魔潮造成的災禍。

身後跟着各宗修士。

裴宥川看得入神。

雲青岫卻看見了,有幾個大小不一的修士氣勢洶洶往這邊來。

“喂!鬼鬼祟祟做什麽呢!”

一只手狠狠推向裴宥川,對方穿着貴氣,腰佩昂貴法器,看人是鼻孔朝天,一看就是貓嫌狗厭的那種修二代。

另一人狠狠甩了一下鞭子,語氣兇惡:“你個小乞丐,偷看玄微仙尊做什麽?難不成是邪魔?”

“我不是。”裴宥川攥緊拳頭否認。

“那你在這偷看做什麽,說!”

“這小乞丐臉上纏這麽多繃帶,一定很醜,扒了看看!”

半大不小的孩子,惡意最濃重,就像在逗弄一只街邊老鼠,步步緊逼。

一只手拽住裴宥川臉上的繃帶。

這一下如觸碰逆鱗,裴宥川匕首出鞘,華貴弟子沒料到小乞丐竟然敢對他出手,躲閃不及,手臂頓時鮮血淋漓。

“你!你敢傷我——!!”他怒吼着,“殺了他!”

四人對一人,法寶靈符眼花缭亂砸去。

即将要他性命時,一道靈潮将四人彈開,昂貴法器碎了滿地。

霧青身影緩步走來,朝地上的裴宥川伸出手。

“受傷沒有?”

“……謝、謝謝仙尊,沒有受傷。”裴宥川不敢伸手,更不敢擡頭,只是直勾勾盯着霧青裙擺與雲靴。

溫柔的手将他扶起。

裴宥川不由自主擡頭,扭打時,臉上的繃帶松了,随着他一動散落下來。

他瞬間渾身僵硬,倉惶低頭。

纖長素白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一縷靈息探入,緩緩撫平靈府的傷。

她常年握劍,指腹帶繭,按在肌膚上泛起絲絲癢意。

“擡頭。”她說。

裴宥川僵着脖子,一點點擡頭,像等待儈子手落刀的死囚。

黑瞳映出一張平靜溫雅的面容,雲青岫幫他纏好了散落的繃帶。

她眉眼含笑,問道:“家在何處?我叫人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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