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大儒 文章

第13章 白大儒 文章

送走了石縣令,院裏一行人都松了口氣。

天色不早,徐辭言留裏正和徐七爺在家吃飯,兩人都齊齊推辭了。

徐七爺從晌午就沒吃東西了,也不知道哪有那麽多勁頭,興致勃勃地就要去洗手焚香開祠堂,說要把今日縣太爺來徐家村的事給記進去。

走之前他還不忘囑咐兩句,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言哥啊,寫!好好寫!”

“咱們族裏就靠你了!”

徐辭言哭笑不得地送他走,裏正和他家本沒多少關系,又曉得徐家今日怕是有許多事要做,通情達理地揮揮手走了,臨走時還說了句讓徐家有事就去找他的話。

啧啧啧,徐辭言咂嘴看着屋裏的香案,石縣令上過的香柱還插在那,頗有種狐假虎威的感覺。

當然,石縣令是那個虎,他只是一只手無縛雞之力的狐貍罷了。

“言兒?”

林氏不知道這官老爺怎麽就來自己家了,心底有點發怵,徐辭言給她解釋了一下,林氏才放下心來。

“也是個善緣。”她感慨兩句。

把身上沾了泥的衣服換下,徐辭言才忙得去拆石縣令帶來的禮。

知道他是讀書人,石縣令準備的禮很是适宜,一方徽墨,一只湖筆,連帶着兩本書,品質不錯,無論徐辭言自用,還是賣去出換些東西都可以。

徐鶴也匆匆忙忙地跑過來,見徐辭言家裏也有一份禮,這才放下心來。

聽說徐辭言被考校了學問,還要寫文章給縣令看,徐鶴露出一臉心驚膽戰劫後餘生的表情來。

“天啊,幸好沒問到我,不然我要是一個問題也回答不上來,惹惱了大老爺,不是完蛋啦!”

用他姐姐的話來說,就是言哥兒肚子有墨水,他肚子裏面全是油水。

這能怪他嗎,姐姐做的飯徐辭言也沒少吃,可這家夥只抽條不長胖啊!

徐辭言卷起書拍了拍他腦袋,好笑地說了句,“那你還不快學,萬一哪日就落到你頭上了呢。”

“別忘了,縣試的卷子可都是石老爺批的。”

…………

梁掌櫃消息靈通,一早就知道了徐家發生的事。

徐辭言收拾着還沒去學裏,就收到了他托人送來的一個包袱帶一封信。

信裏把徐辭言誇了又誇,簡直把他誇成神童降世文曲星下凡,還說讓他好好寫,努力寫,話本子不急,但一定要把文章寫出水平了!

梁掌櫃滿紙遐想,最好是一篇文章就得了縣太爺的青眼,試也不考了,直接就入圈!

徐辭言眨眨眼睛,他發現梁掌櫃真的怪相信他的。

他自己都沒那麽自信。

梁掌櫃還說,寫文章的事他幫不上忙,但其他事情還是可以的,特意為徐辭言收羅了幾本文集,放在包袱裏了。

他家的書倒是越來越多了,徐辭言搖搖腦袋,把書在新打的書架上放好,才背着書箱去學堂了。

照例是走了好長時間路,才看見通濟社學的瓦檐子在金紅的天邊露了出來,紅彤彤的太陽挂在天上,将黑瓦照得亮堂。

“夫子?”走到後院,徐辭言一下子愣住。

趙夫子家裏只有他和夫人兩個,後院裏面還住了些學子,兩個人收拾不住,平日裏也就顯得有些雜亂

可今日院內被灑掃得幹幹淨淨的,徐辭言親眼看着,就連牆角他們拔草的坑都被填得平平整整的。

最重要的是,明明不是什麽大日子,趙夫子也把珍藏着的孔聖人畫像恭恭敬敬地挂在中央,畫像前面設了香案,爐裏還插着燃過的香柱。

“辭言來啦!”

趙夫子站在門前,神采奕奕地向他招手,“快!你也來這香案前面給聖人磕個頭!”

徐辭言:“…………?”

這是什麽情況?

他滿心茫然,乖乖地走到香案前面,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被趙夫子一把給摁了下去,結結實實地跪在墊子上。

“嘭!”

“?”

徐辭言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就聽見趙夫子壓着他神色興奮地碎碎念,“……保佑,一定要讓我這小弟子學業通達!得耀祖宗!”

徐辭言跪完,趙夫子又跑到前院去,把學子們一個不落地叫來,也不說為什麽,讓他們洗幹淨手以後排着隊一個個跪拜。

徐鶴也在人群中,老遠對着徐辭言飛來個疑惑的表情,比劃嘴型。

“夫子這是幹嘛呢,石老爺來村裏的時候都不這樣啊!”

徐辭言心底默默,石縣令那肯定是吩咐不要太過聲張,不然縣令下村那附近的幾個村子都得來的。

不過這些倒是沒必要說給徐鶴聽。

“不知道啊,”徐辭言搖搖頭,“這架勢好像書院裏來了個了不得的人物,天上文曲星下凡了?”

說到這,徐辭言心裏呼地一跳。

昨日那馬車朝着的,正是通濟社學的方向。

再一想昨日總總,徐辭言心底越發明晰,一時間頗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難道是這位?難怪趙夫子這般重視!

他心中飛快閃過幾道思緒,面色急劇變換。徐鶴在一旁疑惑地看着他,剛想開口,就見趙夫子拍拍手,朗聲發話。

“都去把書溫着,我們今日不學多的,就給你們講講文章。”

“哎!”學子們應聲,熟悉的幾個走過來,把兩人往甲班裏擠。

“也不知道趙夫子葫蘆裏面賣了什麽藥?”徐辭言聽見有人嘟囔說。

徐辭言養氣功夫一流,面上仍然挂着柔和的笑意,和往日裏相同,一邊和同窗搭話一邊往裏走到座位上。

趙夫子不辭辛苦,早早地在案上給他們放了張紙,上面的內容幾人都很熟悉,是趙夫子早年考秀才的時候做的文章。

眼下這篇文章不知又被何人用朱筆細細批改過了,徐辭言只一眼,就驚覺改後的文章,比他看的那堆案首文章好出千萬倍!

僅是在趙夫子文章的基礎上改動就有這樣的效果,若是自己寫,還不知道是篇怎樣的大作!

教室裏面有人開始窸窸窣窣地談論這事,徐辭言愣愣地坐在位上,手心滿是細汗。

…………

今日,趙夫子破例讓乙班那些啓蒙的孩童也一起坐過來,幾人圍在一起坐着,自己站在上面講文章。

他講得極其入情,偶爾停下來,教室裏面也靜悄悄的,一個個學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下奮筆疾書,格外認真。

乙班學子尚且不會做文章,都被吸引得入迷。甲班幾個平日裏學得好的,更有感觸,越講越學,越是驚嘆。

等到一切結束,徐辭言輕嘆一聲。

雅俗共賞,餘韻深長,不愧是當朝大儒,也只有這樣的文章,才稱得上一句真知灼見,字字珠玑。

他學着這篇文章,就好像前世翻開課本,借着紙墨觸碰到那些青史人物一般的震撼。

“辭言,”讓學子們各自對着文章感悟,趙夫子走到徐辭言身邊,面帶笑意,“怎麽樣,有沒有學到些什麽?”

“學生也見過不少文章了,好的有,但還是第一次見這般好的。”

天光照下來,落在案上的朱筆工字上,閃着點細碎的熒光,徐辭言嘆息一聲,“簡直讓人懷疑自己寫的都是些什麽狗屁東西,活脫脫浪費紙墨。”

看着小弟子一臉嘆服的表情,再聽他那話,趙夫子好笑地發問,“怎麽,受到打擊了?”

“這倒沒有,”徐辭言坦然一笑,“飯要一口一口吃,書要一本一本讀。”

“我要現在就能寫成這樣,那下半輩子也不用學了,躺着等着升官發財吧。”

趙夫子有些發愣,忽而又露出點啼笑皆非的追憶神色來,“你這心性倒是難得,比我,也比你爹年輕的時候強多了。”

“那當然,”徐辭言笑着開口,“虎父無犬子,名師出高徒嘛!”

“少貧嘴。”

趙夫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指了指屋外,徐辭言把書卷在手裏,兩人悄聲走了出去。

“幫我改文章的這人,你應該聽過,正是白家白慎之大儒。”

“嘶!”

徐辭言面上大驚失色,心底卻泛起了一股不知道什麽的滋味。

白巍,字慎之,當朝名滿天下的大儒,更是當朝帝師,可謂是才冠衆人,名留青史。

可他文學再出衆,也是一位老人了。

徐辭言之前就有所猜測,眼下被證實了,反倒不知道說什麽來。

原著裏,白巍和原主一樣,只出現過名字。他與當朝皇帝君臣情深,卻被皇帝罷官流放。

在白巍死後不過半月,皇帝也賓天而去,男主也搖身一變,當上皇帝。

作為帝師,白巍本來應該待在京城,安享晚年。他之所以會被貶谪,是因為安乾三年的科舉舞弊案。

白巍之子白遠鴻身為考官,主持江西鄉試時,被檢舉收受賄賂,科舉舞弊。

狀告無門,走投無路之下,有秀才一頭撞死在龍門上,消息傳到京城,震驚朝野。

白巍身為人父,自然不相信自己兒子會做這種事,含淚懇求皇帝徹查,皇帝亦不願相信。

可派出去的欽差大臣查來查去,官員都不知道殺了多少,這罪名還是牢牢地扣在白鴻遠身上。

人證,物證樣樣俱全,一時間,就連皇帝也緘默無言。

科舉乃國之大事,死去秀才的屍體亦還停在江西貢院大門口,全天下讀書人的眼睛都盯着朝廷。

大臣紛紛請命,皇帝也不能再說什麽,于是,白遠鴻下獄抄斬,白家滿門以各種借口流放。

一場科舉大案落下帷幕,可徐辭言知道,這場案子并沒有這麽簡單。

原著裏男主登基後遵循先帝遺囑,再次徹查此事。

也許是走了狗屎運,還真讓他查到了什麽!

眼看白家沉冤得雪的希望就在眼前,男主卻遲疑了。

白巍是先帝的老師,又不是他的!

白家的事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一個死人,一個再也不能出朝臣的家族,還有什麽可再生波瀾的?

因此,男主秘而不發,任由白家背負污名,甚至在酒後談笑一般和徐出岫說過幾句,笑白鴻運傻,笑白巍走得早。

一個本該流芳萬世名留千古的人,就落得這般下場。

“白大儒他……”

趙夫子還看着,徐辭言壓下心底百般思緒,露出一副猶豫的表情來,“白家的事我聽父親講過,只是沒想到人竟然被流放到這來。”

祁縣距離京城十萬八千裏,地遠人貧,實在算不上個好地方。

“白遠鴻的事我不知道,”趙夫子斬釘截鐵地開口,“但白大儒此人無論才學還是品行,都是一頂一的!”

“白家昔日鼎盛時,高官厚祿觸手可得。白大儒主動辭官歸家,開辦書院,廣收天下寒門子弟,甚至變賣家産用于教書,于天下讀書人有大恩!”

“天下讀書人皆受白大儒恩典,誰若是說他,那便是忘恩負義!令人不齒!”

趙夫子一話雖然偏激,可這并不是亂說。

徐辭言自己啓蒙的時候,除了《千字文》《百家姓》,就是白巍編撰的《童蒙訓言》。

到他開始舉業學文章了,白大儒寫的《舉文時集》、《四書全解》,又成了必備的輔導書。

啓朝上下,如他一般的學子不知多少,都與白大儒有這麽一份恩。

說到這,趙夫子又面露心酸,“你不知他如今的境遇,都這樣了,還擔憂着祁縣地偏沒有好先生,誤了百姓,特意來教導我。”

“這般作為,實在是……”“令人欽佩。”徐辭言嘆息着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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