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喑啞
第54章 喑啞
駛向市醫院的半途,突然下起大雨。
雨水落在地面濺起水花,水花跳躍至半空,胡亂地砸向着路過的行人和汽車。
魏清瀾打開雨刮,在如同枯枝的觸手的高頻運作下,她的視線終于偶爾清晰。
一路的雨打在玻璃,聲音沉悶而急促,催人心慌。
魏清瀾趕到醫院,根據年輕老師發來的信息,一路往門口。
由于太過着急,她在沖進大門時撞到了一個同樣加速往裏走的女孩。
女孩趔趄了一下及時穩住,魏清瀾卻摔了個結結實實。
“哎你——”
“對不起對不起。”
魏清瀾道歉得太快,止住了對方的指責。
雖然從打濕的臺階踩空,膝蓋重重嗑在旁邊,但魏清瀾馬上就爬了起來,伸手要去扶對方。
對方見她态度良好,倒是沒有追責,只有些不高興地瞥她一眼,就低頭察看自己的衣服鞋子去了。
魏清瀾見狀也就沒有停留,繼續往前奔跑。
白成玉本就因為長途奔波,外加大雨沾濕褲腳而渾身不舒服,被撞了一下心情更不佳,嘟囔道:“在醫院還瞎跑……”
但她很快想起更重要的事,沒再多抱怨,繼續快步往裏走去。
白成玉在住院部繞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病房卻沒見着人。
她又确認了幾遍病房號,再打電話依舊沒人接,臨了終于在轉角的販賣機旁邊找到了方述。
方述的左手打着石膏板垂落在身側,一手還自如地點着屏幕選着品,下一秒一瓶黑色烏龍茶掉落下來,他費勁地彎腰探手,把飲料從出口撈出。
白成玉走近,有些無奈地看他:“師兄,你都這樣了還不好好躺着。”
方述聞言回頭,對于她的出現沒太驚訝,直起身後微笑着:“手打石膏,我躺着幹嘛。”
他在趕去金川鎮的路上遇到一起抛錨,打聽才得知是從災區接孩子回家的家長,他自然是要幫忙。
但他甚至連對方的情況都沒問清楚,到最後人是送到了,卻開車走了很久的山路。
下山時車子打滑掉進水溝,他也就這副模樣了。
出事時恰好白成玉給他打電話,聽說情況後她二話不說就要來找他。
路途不算近,從出事到現在四五個小時過去,她來的這麽快,想必也是一路奔波。
“我其實沒多大事,天亮就能走了。”方述有些愧疚,“倒是你,真不用來的,。”
他還有正事要辦。現在在金川市內,他的目的地是金川鎮。
白成玉對于自己的心思再次被忽略已成習慣,這次難得恨鐵不成鋼地嗤笑一聲:“師兄,我看你是連好事都做不明白。消息也太閉塞了。”
方述不解地看她,她慢條斯理地将自己托人打聽的消息告訴他:“沒人跟你說,你要看的那個馮老師,被轉移到這間醫院了嗎?”
……
魏清瀾到達時,搶救已經結束。
另一個中年老師換了年輕老師的班照看馮麗,語帶安撫地告訴魏清瀾:“別擔心,目前暫時沒事,馮校長的傷情重新穩定住了,只要今晚不再出問題,就會徹底沒事的。”
魏清瀾懸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詳細地詢問情況,得知目前馮麗結束手術,正在病房休息。
馮麗仍舊昏迷不醒,魏清瀾隔着窗遠遠地看一眼,心中泛出難言的滋味。
魏清瀾是真的害怕。
她害怕又有人因地震死去,也害怕自己仍舊什麽都做不了。
陪同的老師早前見過魏清瀾,也從年輕老師那聽說她堅持要來看馮校長,心下感動又不忍。
她本想勸魏清瀾先回去休息,沒想到魏清瀾反而說:“老師,我在這守着吧,您先去休息。如果有事我處理不了,我再聯系您。”
……
醫院的夜,又冷又長。
魏清瀾坐在走廊,卻覺得不冷也不困。
她的腦子在飛速地運轉。
小時候的經歷,就像一幕幕舞臺劇一般,一直在她腦中上演。
黑暗的廢墟,尖銳的疼痛,昏沉的意識……
溫暖的指尖,安全的懷抱,讓人心安的歌……
魏清瀾試圖抓住什麽,可最後眼前卻是一片空白,手中一片虛無。
金川鎮的許多人都已經離開。她所熟悉的,她所懷念的,都在漸漸消失。
她不想。她真的不想。
她懷念着,也痛苦着。用懷念痛苦的方式懲罰自己。
如果不是她,丁曦阿姨就不會死了。
也許真的像她無意中聽到的,魏雲和陶韻閑聊中所說,她是個災星……
她是災星,所以所有人都在離她而去。
眼角猛然發酸,魏清瀾及時擡手抹去還未落下的淚。
手機的震動恰好就在此刻傳來。
她在模糊的視線中看見了屏幕上的名字,猶豫片刻後還是接起。
現在是淩晨四點多,她連“喂”的一聲都顯得沙啞。
趙景初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口有些小心翼翼:“是不是打擾你休息了?”
魏清瀾彎下腰,将頭埋進膝間,略有疲憊和埋怨:“你知道幾點了嗎?”
趙景初當然知道,他也不是不懂事到要半夜擾人清靜的人。
可他不知道為什麽,艱難入睡後還是醒了過來,總惦記着魏清瀾說的,要給他打電話的。
晚上的電話他是沒等着,那時也沒理所當然地打過去,怕她忙着。
可半夜醒過來,不打這個電話他心裏實在不安。
不是為了要她給自己報備,為了什麽他也說不上來。
趙景初知道一些魏清瀾在金川鎮發生過的事,雖然魏清瀾從未向他和盤托出,但所了解的也足夠他明白金川鎮于她而言意味着什麽。
所以,她一個人去,他更加難以放下心來。
兩頭陷入短暫的沉默,再開口,趙景初語氣輕松:“知道啊,但是有點睡不着,就來煩你了。”
他的聲音黏黏糊糊,帶着翻身的窸窸窣窣,沒去問她在哪:“你說話不算話,明明說了每天給我打電話的。”
魏清瀾的注意力被轉移,忍不住反駁:“不是才走,打什麽電話。”
“什麽才走,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低:“我們以前不是說好的嗎,超過十個小時沒發消息,就默認對方遇到危險了。”
聞言,魏清瀾有些失神。
這是他們以前在一起時的玩笑話。雖然趙景初早就當真,還一直履行。
她不當真,但由于他從未超過十小時發消息,她也總是及時回複,所以倒也沒有真的違反過。
想到這,魏清瀾竟然覺得有點好笑,鼻音夾雜着哼笑,在電話這端響起。
趙景初聽到了,也不自覺勾了勾唇角:“我睡不着,魏清瀾,陪我說說話。”
……
上午七點多,年輕老師來交班時,發現魏清瀾抱着腿坐在長椅上,一邊輕聲打着電話。
見人過來,魏清瀾朝手機又說了幾句就挂斷,随後站了起來。
坐了太久人已經有些暈眩,她站立不穩,年輕老師上前扶住她:“你呀快點回去休息,這樣可不行。”
魏清瀾對這個說法卻沒走心,而是交代道:“馮老師晚上的情況一直很穩定,剛才醫生去做了檢查,說沒問題。”
年輕老師聽了也松了口氣,嗔怪道:“既然沒事你也可以放心了,趕緊去休息吧,你臉色太差了。”
魏清瀾卻搖搖頭:“沒事。我想等馮老師醒過來。”
拗不過魏清瀾,年輕老師也只能讓她好好坐着,又想起她肯定沒吃飯,便打了聲招呼買早飯去了。
魏清瀾現在的确頭昏腦脹,逞強不得,于是安靜坐回長椅,一如既往守在病房外。
……
走廊盡頭,男人站了很久。
白成玉迷茫地看看遠處,又看向身邊的男人。
“師兄,病房就在那呀,你不去嗎?”她再一次問道。
白成玉淩晨告知方述,他要找的馮麗就在醫院,只是病房號卻打聽不到。
白成玉強勢地反對他跑去咨詢臺詢問,苦口婆心地說時間畢竟太晚,着急也着急不來,患者更需要休息。
于是方述直到今天早上,才得知了馮麗的病房所在。
他沒有耽誤時間,很快趕到馮麗所在的樓層,順着房號一間間找過去。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快要找到,他的腳步卻頓停。
二十米開外,那個坐在病房門口的身影,分明那麽熟悉。
熟悉得讓人再度心驚。
一瞬,方述就失去了所有動作,甚至呼吸。
他不得不感嘆老天愛開玩笑,遠離長甫,遠在此處,他竟然還能遇見魏清瀾。
白成玉叫了方述好幾遍,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她伸手拽着他胳膊晃了晃,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看着前方。
就在白成玉準備提高些音量時,突然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麻煩請讓一下哈。借過,借過一下。”
白成玉回頭,發現一個二十多歲卻打扮得些許老成的女人,在跟他們說話。
走廊狹窄,有暫無床位的人正躺在移動病床上吊着瓶。
白成玉理解地讓開,方述卻仍是不動。
拎着不少包子饅頭的年輕老師沒有辦法,側着身子準備擠過,然而并不順利。
她被病床絆了一跤,驚叫一聲拎着早餐往前撲去。
方述下意識及時往前一蹲将人拽住,對方扶住病床勉強站穩,但早餐卻沒有那麽幸運。
東西落地,場面一片混亂。
魏清瀾就是在混亂中趕來的。
不過幾步之遙,她來得很快,直奔那個女人。
“沒事吧?”
她的聲音先一步傳進方述的耳朵裏,讓他動彈不得。
他想逃,卻還是無法抵抗地轉頭看她。
這麽近的距離,他看到了她清晰的側臉,和急切的神色。
那麽生動。
魏清瀾忙着扶人起來,又去收拾地上的狼藉,直到聽到那聲“學長”,她才發現旁邊的人一直杵着。
心裏對對方表現出的袖手旁觀有些不滿,她帶着滿是質問的眼神仰頭看過去。
講道理的話還沒說出口,逆光之中,對方的輪廓映進她的眼簾。
明明還沒看清那人的樣子,可一股熟悉到滲入骨髓的感覺撲面而來。
光線流轉,明暗交疊。
魏清瀾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睜睜見方述的臉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出現。
熟悉的眉目,熟悉的神态,熟悉的氣息。
一點沒變。
是方述。
将近半分鐘過去,魏清瀾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她蹲在地上的姿勢僵硬,她卻始終無知無覺。
方述垂眸看着他,神色莫辨。
不知過了多久,他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一句話沒說,表情也未曾有任何的波動。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衣服,整理完又掃了魏清瀾一眼。
就像掃過一個再陌生不過的陌生人。
魏清瀾終于有了反應,只不過是徹底的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