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第1章
◎很像◎
一進入十月,首都的天黑得越來越早。
五點過半,對面寝室的燈就陸陸續續都亮起來了。
寝室其他幾個人回來的時候,周浮穿着要出門的衣服,正在畫眼線,面對着帶一圈燈泡的化妝鏡,餘光還在抽空看旁邊手機上的視頻。
即便寝室沒人,她音量也開得很小,幾個人從進門到坐下,離周浮最近的那個人才聽到陌生的外語,湊過去看了一眼,盡是珠光寶器:“嚯,你不是熬了個通宵交作業,這就又開始學習了?”
寝室四個人,只有周浮是珠寶設計專業。
外面很多非專業的同學都知道,珠寶設計出了個鬼才,剛大三就已經被好幾個老牌珠寶大廠搶着要,也只有同寝室的知道,周浮這個鬼才,是真的靠鬼一樣的作息熬出來的,經常她們早八的時候下床一看,周浮還在埋頭苦幹。
“沒有,就是一個珠寶品牌的宣傳片,發了好幾天了我一直沒來得及看。”
周浮看幾個人進門沒跟往常一樣坐下,直接把畫面暫停,“怎麽啦?”
這架勢,是有事要說的樣子。
室友就等她這句話,立刻一個健步,“剛在教室門口,新傳那個系草,管我們要你微信。”
“對對對,他好帥的!”另一個人也迅速加入這個話題,興致勃勃地找出幾張照片,把手機遞給她,“你看,大帥哥啊,校草預備役,怎麽樣,加吧,我把你名片推給他!”
周浮看了眼,倒是挺帥的,劍眉星目,很正派的長相。
但她搖搖頭:“不了,幫我跟他說聲抱歉吧。”
“?”
人懵了:“為什麽啊,不帥嗎?”
“帥啊。”周浮又轉回身子去貼假睫毛,“但是眉毛有點粗,眼形也不夠精致——”
“等等等等……”
室友一個大傻掉,“你的要求是不是也太具體了,直接說要彭于晏的眉毛梁朝偉的眼睛得了,揣着答案出題呢!”
其他幾個人因玩笑笑作一團,唯獨周浮覺得揣着答案出題這個形容,真是毒辣又精準。
她又低頭看了眼,發現剛她看到的這張照片來自準校草的朋友圈。
發布時間,昨天。
周浮把手機遞回給室友,輕聲提醒:
“而且他戴的耳釘,是Star blue上周開售的情侶款。”
這回換其他幾人震驚了。
“卧槽!?”
“你怎麽知道?”
周浮又看了眼,确認一下:“因為初版圖紙是我畫的。”
“……靠!”
她們立刻倒戈,開始七嘴八舌地痛罵渣男,直到周浮默默地化好了妝,披上外套準備走,一群人才總算想起來要問:“對了,你待會要出去嗎?去哪裏啊。”
“去見世面。”周浮笑着說:“再不出去逛逛,我的靈感真的要枯竭了。”
見世面這個說法,浮誇了點,但也是實話。
她們珠寶專業的人,如果家底不厚,就只能靠多接觸有錢人見見稀有貨了。
從寝室出來,周浮直接快步走到校門口。
陳潤清的車已經在這裏等了一會兒,見她走過來,前燈有些急躁地打了兩下雙閃,等她走近,陳潤清下車給她開車門,催促道:“快點吧祖宗,今天不能遲到。”
其實要換個人讓陳潤清等,他指定已經罵出來了。
可周浮剛走過來的時候,駝色的風衣,文靜而知性。長發在風中搖曳,她随手将頭發捋到耳後,細白的手腕,腕骨清晰地抵在皮膚下。
路燈的光從側面而來,被她的手腕擋去一截,半明半暗地落入她的雙眼,陳潤清腦海中莫名地浮現出一句話,畫臉畫皮難畫骨。
面對這樣的骨相美人,陳潤清就是有再多不滿,也都咽回去了。
“對不起啦。”
她好脾氣地走過去,坐進副駕後才問:“今天怎麽這麽特殊?”
陳潤清的朋友聚會在時間上一向比較随意來着。
“今天是謝亭恕組的局。”陳潤清上車後便發動引擎,“得早點過去。”
謝亭恕。
周浮不是第一次蹭陳潤清的朋友聚會拓展視野,當然從其他人口中聽說過這個名字。
雖然大部分都是含糊其辭的代稱,但周浮能感覺到,在那個陳潤清只能剛夠到邊緣的圈子裏,卻連謝亭恕的名字,都沒有那麽敢光明正大地從唇齒之間咬清楚,好像生怕一不留神說錯了點什麽,傳到那個人耳朵裏去似的。
“……他不是在舊金山嗎?”
“馬上要元旦了啊,他家很注重這些的……”
就比如現在,面前兩個正在說話的人大概察覺到周浮的目光,便立刻收了聲,卷發女孩側過頭來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提醒她,她們很介意她越界的窺探。
不光是人,信息也有自己的階層,不該聽的應該自覺避讓,這就是這個圈子裏默認的規則。
周浮識趣地拿起一塊披薩到旁邊吃去了。
他們聚會其實沒有太多儀式感的東西,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玩點兒不入流的小游戲。
剛才他們過來之後,陳潤清很快被人叫走,場上其他人或是比她來得早,或是早有交情,三三兩兩地聚着,只有周浮作為生面孔無人問津,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還不小心聽到了一段別人不願分享給她的,沒頭沒尾的片段。
她沒什麽胃口,吃完披薩轉了一圈就只拿了一杯酒,剛抿了一口,陳潤清的消息就進來,叫她上樓去找他。
她慢吞吞地放下酒杯,站起身往二樓走,細跟踩在大理石的臺階面上,冰涼的碎脆感。
與一樓的喧鬧不同,一旦轉入通往二樓的拐角,周圍立刻靜了下去。
周浮抵達二樓,難以在衆多房間中找到陳潤清的所在,低頭發微信詢問的同時,聽到了一個嬌氣的女聲。
“謝亭恕,我後面拉鏈好像壞了,你快點幫我看看,要不然到時候要被人看到了!”
女孩子的聲音越來越小,周浮後面幾乎沒聽到,只有最前面那三個字格外清楚。
謝亭恕。
陳潤清還沒回具體在幾樓,短暫失神的片刻,周浮鬼使神差地朝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
“那就讓他們看啊。”
就在不遠,一扇門只合了半扇,男聲極盡敷衍,尾音偏又刻薄地保留着一點微微上揚的笑意。
涼薄又惡劣。
“幹嘛,憑什麽!”
綿厚的地毯完美地隐藏掉高跟鞋的聲音,周浮站在門邊,看到裏面漂亮女孩正面對面地拉着男生的手,撒嬌央求着他看看自己背後的拉鏈。
小情侶打鬧吧。周浮這麽想,卻莫名地有些走神,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到了那只被女孩子拉着的手上。
“我都說你是我初戀了,你是不是不信啊謝亭恕!”
他被女孩子拉着的時候,目光還極不走心地看着手上的手機,單手握持手骨發力,線條清晰硬朗,膚色是最冷淡的白。
青色的脈絡仿佛逆勢而上的青蛇般蜿蜒在他的掌骨間,如同罪孽的圖騰。
而周浮更在意的是他無名指指根處緊扣着一枚金銀撞色的戒指,上面錯落着雕梁畫棟的金色鱗片。
一看便出自Bellati的熾紋雕金工藝。
一般來說,男性會以戒指作為配飾,很少見。
因為戒指是最挑人的,尤其帶黃金的戒指,那種翻了天的貴氣,最是挑人。
更別說能像這樣戴得好看。
難馴的金色到了他的指尖,變成了俯首帖耳的貓。
“我信啊。”
他應了一聲,大概對手機裏的東西也沒了興趣,将手機随手丢到茶幾上,玻璃與金屬碰撞,發出冷硬的聲響。
“可是寶貝,初戀也是會膩的。”
咬字輕而慢,聽不出明顯的不耐煩,甚至稱呼都還保留着那份公式化的親昵,更讓人覺得敷衍,就像是招貓逗狗似的,并不在乎。
好渣啊。
周浮心裏這麽想,可同時又不得不很麻木地承認,在這個圈子裏,像謝亭恕這種人,确實就是食物鏈的最高層。
權力,金錢,外表。
他就是再過分,也擋不住潮水的趨之若鹜。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潤清在催。
周浮看了一眼回複馬上來,卻在收起手機擡眸的一瞬,無意之間對上了房間裏那雙高高在上遙不可及,輪廓卻無比深邃柔情的眼睛。
周浮大腦空了一瞬。
身體還保持着剛才躲避的慣性,後退一步踩進了門後的陰影裏。
薛蘊?
不,不是——
下一秒,門被打開,女孩子踩着高跟鞋跑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周浮,沒管她,回頭跟房間裏的人說了幾句狠話,便含着眼淚氣勢洶洶地走了。
整個走廊很快重新安靜下來。
周浮卻站在原地,大腦完全僵住,回不過神。
“她都走了,”
直到一點一點被門吸拉回去的門再一次被人從裏扯開。
謝亭恕靠在門框上,傾斜的影子籠罩在她身上,目光涼薄,似笑非笑。
“你還沒看夠?”
周浮肢體是僵硬的。
但目光卻完全不受控地看過去。
這世界上會有兩個人這麽像嗎。
姓名,年齡,性格,沒有一個地方對得上,但卻擁有幾乎一樣的眉眼。
會有這種事情存在嗎。
“……抱歉。”
可這個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散發着與薛蘊截然不同的,危險的,充滿侵略性的氣息。
周浮動彈不得。
“那你在這呆着吧。”
而謝亭恕大概是覺得她一邊道歉,一邊知錯不改樣子着實有點可笑,輕輕地嗤了聲,繞過她,徑直從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