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第3章

◎白月光◎

元旦後。

周浮回到寝室,幾個室友正在聊之前那個準校草的事情,說他在學校貼吧被挂了,腳踩三條船。

見周浮進來,情緒更是沸騰:“浮啊,你太強了,渣男識別器!”

周浮笑了下:“主要是他也太嚣張了,朋友圈就挂着情侶耳釘的照片,還敢跟別人要微信。”

不過現在周浮已經沒這麽覺得了。

因為她遇到了一個更嚣張的。

“不過,雖然這次這個人是渣男吧……”

幾個室友見她坐下,順着剛才的話題繼續延伸:“其實我一直挺好奇的,可以問嗎?周浮你到底喜歡年上還是年下,我們學校青年才俊也不少吧,怎麽學長學弟你都看不上啊,還是真就是兔子不吃窩邊草?”

周浮剛回頭看了眼資料,又扭頭回來,選擇性回答了一個:“年上吧。”

“不會吧,那之前我們大一的時候,那麽多學長追你,你怎麽一個也不理啊?”室友全員震驚:“我們當時還以為你喜歡男高呢。”

“那些還不夠上。”

周浮卻已經漫不經心地把頭扭回去,打開桌面上的WPS,“大個兩三歲,跟同齡人也沒什麽區別。”

“我靠!”幾人紛紛表示大受震撼,“那你要大幾歲才算大啊,你喜歡大叔嗎?”

周浮本來想說算是吧,但仔細想想,薛蘊當時來他們鎮上的中學支教的時候,大概也就二十四五歲,和她曾經拒絕過的那些學長們也沒差太多,還遠談不上大叔的程度。

只是那時候她才十幾歲,和薛蘊的年齡差是她無法想象的天塹,所以周浮一直都有一種,她比起同齡人,更偏愛年長者的錯覺。

周浮是單親家庭的孩子,父親早亡于工地事故,母親在她小學時再嫁,繼父人還算好,但重組家庭難免對原來的孩子有所忽視,尤其是弟弟和妹妹陸續出生後,來自男性長輩的親情在她的世界裏就更加缺位。

這些話是薛蘊跟她說的。

除此之外,薛蘊還跟她說了很多,他說她是他心裏最優秀的學生,如果有機會的話,希望她能往外走,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

薛蘊從頭到尾都表現得一如她心目中成熟而體面的大人,溫柔又謙遜的君子,他說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周浮願意,一定能考上很好的學校,成為比他還要優秀的人。

後來新學期開學,周浮上了幾天的課才得知,薛蘊自願申請調離鎮上,去到更偏遠的地方支教了。

他走得突然,待的時間又确實太短,短到都沒能留下一張面目清晰的照片。

現在要周浮去形容薛蘊具體面容如何,她都已經有些模糊,只能憑借着曾經的記憶橫沖直撞,唯獨最清晰地記得——

那雙注視世間萬物都專注而又深情的眼睛。

-

聖誕節前,首都下起了今年冬天的初雪。

周浮寝室三個人都是本地人,早就對雪見怪不怪,而她足足看了三年,仍舊興趣盎然,常看常新。

打網球那天,雪已經停了,倒是積雪還很厚。

不過陳潤清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特地安排在了室內恒溫運動場。

運動場在市郊一個高爾夫度假村裏,周五出發,周六回來,兩天一夜。

出發當天,陳潤清特地沒開他那輛帕拉梅拉,而是換了輛SUV,看到周浮素面朝天地出現在他面前時,有些意外:“你怎麽一點妝都沒化啊?”

雖然周浮不化妝也美。

她整張臉本來就沒什麽瑕疵,五官也無可挑剔,化不化妝只是氣色好壞的區別。

不化就素,可那份寡淡到了她的臉上,都是陽春白雪。

只是上次她當着那麽多人的面拒絕,這次又故意不化妝,搞得跟拿喬一樣,陳潤清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高興的。

“不是要打網球嗎,我怕會出汗,所以沒化妝。”周浮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放進陳潤清的車後備箱裏,才輕聲解釋:“臉上有東西再出汗挺不舒服的。”

陳潤清看她把箱子放好之後,按上後備箱的門,不冷不熱地說:“你還真是乖,說打網球就打網球。”

其實周浮特地沒化妝,倒也不完全是因為怕出汗會不舒服。

畢竟上次陳潤清當着所有人的面邀她,她沒答應,周浮覺得這次再露面難免有點尴尬,就想着這幾天低調做人。

尤其是在謝亭恕面前。

陳潤清的SUV穿越城市,抵達度假村的時候正好日上三竿。

陽光灑在草坪的積雪上,是其他季節很難得見的,清亮的金色。

冬天是高爾夫的淡季,所以整個度假村人不多,只有一些三口之家過來度假休息,她和陳潤清算是第一批到的,之後等其他人陸陸續續過來。

只見女孩子們臉上無一不是精致的妝容,如花一樣的笑容,鮮豔而飽滿。

周浮站在旁邊感覺自己就像一朵白紙紮的假花似的單薄,她伸手到後背,下意識地把裙子往下拉了拉,雖然她知道并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她的裙子不光長,底下還有防走光的打底褲。

她看着那群女生互相詢問喜歡的運動品牌,感覺自己這副德行,好像更有一種故意反其道行之來引起注意的嫌疑。

周浮回頭,想問陳潤清現在方不方便讓她去補個妝,好歹用素顏霜打個底,塗個唇膏,別那麽顯眼,餘光卻見謝亭恕挎着運動包走進來,随意地坐到了旁邊的休息區。

他今天沒穿很正規的網球服,就是簡單的白色運動衫,外面的沖鋒衣敞着,運動挎包就放在腳邊,露出球拍拍柄。

大概因為運動局的關系,他今天沒戴什麽配飾,只剩從運動鞋裏延伸出來一截白色襪子,包裹着力量感十足的腳踝。手随意地撐在椅子上,小臂線條緊勁流暢,一看就是長期保持着運動習慣的那種人。

周浮意識到她又開始盯着他看了。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這樣,總是見到謝亭恕就無法從他身上移開目光。

明明他和薛蘊之間除了那雙眼睛之外,從裏到外都再沒有一點相似之處了。

眼看謝亭恕到場,劉衡鈞招呼着所有人先打兩把熱熱身,謝亭恕大概沒那麽想打,就從旁邊拿了瓶礦泉水,擰開瓶蓋潤了下口,他全程沒說過一句話,包括回應劉衡鈞的邀請,只在吞咽時,不置可否地扯了下嘴角。

他一點也不像薛蘊。

一點也不。

這種只是一個擡手,一個眼神便足夠強烈的侵略性。

薛蘊才不是這樣。

“我去補個妝。”周浮當即小聲地在陳潤清耳邊搬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大家都好漂亮,不能讓你沒面子。”

畢竟陳潤清去接她的時候還問她怎麽不化妝,周浮本以為這個借口肯定是天衣無縫,卻沒想到,陳潤清只是順勢抓住了她的手:“沒事,浮浮,你不化妝也好看。”

意思是讓她別去了。

不過陳潤清倒不是真這麽體貼,剛從學校門口接到周浮的時候,他心裏還有情緒,只是到了這兒,看劉衡鈞這群人帶來的女孩,漂亮是漂亮,一個兩個精致到就連睫毛的弧度都精心設計過,反倒襯得周浮那張臉更純更淨。

兩種皆美,那當然還是自然的更好。

陳潤清很滿意周浮的技高一籌。

“怎麽了,都站着不動,別這麽腼腆啊,今天就是随便打打。”

劉衡鈞顯然是到了自己的主場,相當的迫不及待想要找人陪他玩兒。

這個時候陳潤清作為東道主,當然不能再沉默下去,他用手碰了下周浮,示意她準備,便趕緊笑着迎上去:“正好,我們也準備熱熱身。”

在旁等候服務的裁判與球童們跟着迎上前去,場上的氣氛頓時火熱起來,周浮也只能先把自己那點小心思放一放,跟着陳潤清一塊兒取了球拍,站到了球網對面。

可周浮的網球技術只能說一般。

她只在大二的時候體育選修過羽毛球,之後就是和陳潤清約打過幾次,打着玩兒還行,一旦來真的,周浮就有點力不從心了。

更何況劉衡鈞雖然口口聲聲說休閑,一張臉上卻寫滿了争強好勝。

之後的被動是必然的。

說是混雙,實際上和一對一區別不大。劉衡鈞為了拿分,一直把球往她這邊打,周浮手臂力量不足,即便是接球都相當吃力,好幾次勉強打回去,也只是堪堪過網,還沒到第三個回合就已經有點撐不住了。

這次終于輪到陳潤清發球。

周浮喘着氣,用手背擦了下汗,就看陳潤清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她深吸口氣點點頭,表示自己還能再堅持,卻聽站在球網對面的劉衡鈞卻突然發話:“陳大少爺,咱們就繼續這麽幹打嗎,是不是有點無聊了。”

“這不沒想到你這麽厲害嗎,腦袋一片空白,哪還有心思想別的。”

陳潤清發球的動作一頓,再擡頭看向劉衡鈞的時候,眉眼又帶上了些殷勤笑意:“要不然這樣吧,今天中午,就這裏,大家看看想吃什麽。”

“那倒不用,餐廳我已經去聯絡過了,哪用你破費。”劉衡鈞看似好說話地擺擺手,卻又話鋒一轉:“不然這樣吧,你要輸了,周浮妹妹今天給我當一天女朋友,明天還你,怎麽樣?”

拿人做賭注?!

周浮完全意料之外,下意識看過去,劉衡鈞卻沒有看她,仍舊盯着球網對面的陳潤清。

而旁邊正在觀戰的其他男人看向周浮的眼神已然充滿了輕佻,好像她作為一塊砧板上的魚肉,結局早已注定。

陳潤清卻只是遲疑:“這個……”

周浮上次就隐約感覺到,陳潤清就對劉衡鈞是帶着些讨好的。

因為明白劉衡鈞說話的分量,所以她才更是膽戰心驚,周浮看着陳潤清,看着他臉上真切的猶豫,心跳已經完全是不正常的快。

她可以拒絕嗎。

似乎是不行的。

劉衡鈞既然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提出這樣的要求,甚至對話的主體都不是她,而是陳潤清。

這就是在告訴她,她沒有拒絕的權利。

周浮站在網球場的平地上,半個腳掌感覺已經陷入了滑塌的流沙當中。

她手心已經全都是汗,握着網球拍都有點打滑。

可她的思緒,卻是近乎絕望地清醒。

“無聊死了。”

直到謝亭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周浮才意識到自己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處于閉氣的狀态,仿佛不知不覺中被人溺進了水裏。

“劉衡鈞,陪我打一把。”

這話一出,包括劉衡鈞的所有人在內都看向了站起身來的謝亭恕。

他終于蹲下身去拉開了運動挎包的拉鏈,從裏面取出球拍,泰然地走進争奪場內,與周浮擦肩而過。

一點深冬般冷色調的香氣。

她終于掙紮出水面,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

-

下午,外面又開始下雪。

周浮一身的精力都被上午那場網球賽給耗盡,下午他們繼續玩,周浮就回房間裏小睡了一會,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雪已經很大了。

大雪無風,畫面是熱鬧的,氣氛卻無比靜谧。

周浮看了眼手機,陳潤清一個小時之前問她醒了沒有,給她發了度假村裏餐廳的地址,說晚上在這兒吃。

眼看時間已經差不多到了飯點,周浮回了個好的,從行李箱裏翻出了毛衣和羽絨服套上身,發現自己好像忘了帶傘。

她不太想冒雪步行過去,到時候進了室內雪融化了,衣服上斑斑駁駁,哪怕知道只是雪化了之後的水,也總給人感覺髒兮兮的。

不過還好,畢竟是高爾夫度假村,優勢就是占地面積大,周浮透過窗子往下看了一眼,就看見擺渡車正在各個建築物之間來回地穿梭,接送旅客。

她松了口氣,坐電梯下樓,剛到一樓,就看到熟悉的人。

謝亭恕。

他應該是在和另外一個一家三口一起等擺渡車,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被旁邊那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抱着大腿,鬧着要當他女朋友。

他已經換了衣服,黑色的羽絨服,拉鏈拉到了頂,遮住下半張臉,只看那一雙眼睛,周浮也知道,他正笑着與小孩子對視。

周浮知道那會是什麽樣的眼神,專注的,深情的,謝亭恕這雙眼睛真的太犯規了,他看着誰的時候,眼睛裏根本沒有別人。

小孩不懂世故,就看臉,盯着謝亭恕看的時候,那小手還不斷試探地想要把他的衣領往下拉一拉,想要一睹真容。惹得那對夫妻一邊笑一邊跟她開玩笑說,喜歡長得好看的哥哥,那以後就不能挑食,要不然一直長不大,怎麽追到哥哥。

周浮遠遠地站在電梯前看着不遠處的熱鬧,想着等他走了再走,就看謝亭恕把小姑娘從地上抱起來,拍了拍她褲子膝蓋上的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不見他整張臉的表情,反倒在那對滿嘴俏皮話的夫婦中,顯得最認真,“以後眼光好點,別找到哥哥這種渣男。”

更顯得上次和那個女生在一起的時候敷衍。

很快擺渡車過來,一家三口結伴離開,臨走之前那個小姑娘還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依依不舍地塞進了謝亭恕的手裏。

周浮遠遠地看着擺渡車遠去,思忖着謝亭恕怎麽不走,就看那人泰然自若倒進沙發靠背裏,慵懶地朝她招招手。

周浮沒有懷疑他是在叫別人。

因為謝亭恕正在看着她。

周浮走過去,謝亭恕示意她伸出手來,然後在她掌心裏丢了個小玩意兒:“吃吧。”

不是詢問。

是陳述。

她整個人都有點兒懵,但手卻不聽使喚地剝開了包裝,囫囵地把東西塞進了嘴裏。

是一塊草莓白巧克力,濃甜微酸,感覺是很受小朋友喜歡的口味,且純可可脂品質很好,入口不消片刻便融化在了她的舌尖。

原來剛那個小女孩塞給謝亭恕的,是巧克力。

“好吃嗎?”謝亭恕問。

周浮雖然不太明白謝亭恕為什麽要把這個給她吃,但還是很誠實地說:“挺好吃的。”

謝亭恕卻突然話鋒一轉:“你叫什麽來着?”

“周浮。”周浮說:“周圍的周,漂浮的浮。”

謝亭恕點點頭,似乎對她已經沒有了任何好奇,探過身拿起桌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她的話音孤零零地落了地,好像從疾馳的車窗中丢出來的一個蘋果,迅速被遺落在了忙碌的高速公路上。

誰也沒空去在意,就連周浮自己也是。

“走。”

謝亭恕看完消息也沒回,直接鎖了屏,站起身朝外走去。

周浮下意識地跟在他身後,可剛才的擺渡車已經走遠了,大堂外只剩下無邊的夜色與紛紛揚揚綿延無絕的大雪。

是準備走過去嗎。

兩人走到門外,周浮忘記剛剛還說不想冒雪過去,直接拉起羽絨服的帽子遮在自己頭上,在雪裏走了幾步,才發現謝亭恕并沒有跟上。

“周浮。”

酒店門口是一個斜坡,周浮腳踩在剛才擺渡車的車輪印上,雪花無聲又密集地落在身上,兩人地勢一高一低,讓她不得不微微仰起頭才能看他。

她回過頭,就看謝亭恕就站在屋檐的陰影處,黑色馬靴停在裏外的交界處,霧面皮革映出一點微弱雪光。

“嗯?”

不是要走過去嗎。

隔着一段距離,大雪窸窣,周浮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可就在須臾的停頓中。

她感覺到謝亭恕唇齒之間,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這麽聽話,喜歡我啊?”

他那黑色的衣領下仿佛就連接着她的耳道。

将那股咬字時随意而散漫的吐息,不着痕跡地送進她的鼓膜深處。

周浮的心尖微微地顫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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