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第29章
◎鞭子與糖◎
謝亭恕的聲音沒有什麽語氣。
聽不出喜怒,很平靜的陳述語态。
那股半冷不熱的氣息卻一路從她的耳道,刁鑽地鑽了進去,将她的心神釘在了十字架上。
“……沒有啊。”
周浮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明明都還沒開始做虧心事兒,卻已經提前心虛起來了。
而謝亭恕對她的支吾一如既往的沒有耐心。
下一秒,周浮感覺到那只手毫不猶豫地抽走。
她側頭看過去,只見謝亭恕沒有動,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他甚至探出身去端起了自己那杯紅酒,在黑暗中,就像是端坐在荊棘倒刺裏,舉着一支筆挺的玫瑰。
察覺不出任何異樣。
周浮卻忽然有一種感覺。
她如果現在伸手過去。
不會再被人接住了。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晚餐就在鄒迩的院子裏,展開了一場露天的BBQ。
鄒迩還叫來了一個當地小有名氣的樂隊,陸安妮說,這下真成live house了,周浮當時愣了一下,後來在Coco的爆笑中才反應過來是個冷笑話。
舊金山五月的天氣很适合烤肉,正好在夏季來臨之前,氣溫不會燥熱到讓人根本不想靠近燃燒的炭火,也正好是一個有食欲的季節,聽到肉放到鐵烤架上,滋啦一聲,人就感覺一身的能量都被抽空了,亟待補給。
一大群人吹着涼風喝啤酒,酒過三巡,周浮也就只吃了一點茄子和蘆筍,以及陸安妮塞給她的一串烤棉花糖。
她胃口不是太好,可能是下午吃了那麽大一塊的奶油蛋糕,有點把她膩到了。
謝亭恕也沒管她,一晚上基本都和鄒迩他們幾個人坐在一起。
幾個男的包括薛以在內,都對鄒迩的英年早婚相當慨嘆,啤酒開了一瓶又一瓶,好像過了這個村就再也沒了這個店似的。
倒是謝亭恕沒怎麽喝,一開始還陪着喝兩口,後來就只偶爾聊到讓他發笑的地方,才會勾着嘴角,擡手小酌一口。
周浮也沒讓自己落單,她跟陸安妮還有Coco待在一起。
Coco同樣珍惜自己真正步入婚姻前的單身時光,黏着陸安妮盯着主唱看:“他真的好帥,我們今天可要看個夠本兒,白人花期都很短的……”
周浮也跟着看了一眼那棕發碧眼的主唱,确實很帥,擁有歐洲人典型的好骨相,眼窩深邃,鼻梁高挺。
一般亞洲人在歐洲人面前,其實很難有長相上的優勢,鄒迩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在出去接樂隊的人進來的時候,還開玩笑讓他們趕緊找幾個口罩來,別讓外國人搶了風頭。
“哎,我感覺對比之下連我都變醜了。”坐在周浮身旁的女生由衷地感嘆道:“但是非常可恨的是,謝亭恕竟然還是那麽帥,這小子是不是去整容了,為什麽每隔一段時間見他一次就覺得又變帥了!”
“你這麽一說我覺得很有可能诶……”
這大概就是中心。
無論什麽話題,最後總不知不覺地轉到謝亭恕身上。
周浮順着其他人的目光,側頭看了一眼。
謝亭恕明明是喝得最少的那一個,卻呈現出場上最濃重的懶态,整個人倒在躺椅上,襯衣的衣袖已經被他挽到了小臂中間,右手松散地拎着長條狀的易拉罐,小臂的線條微緊,掌骨在夜間的光線中,明暗交錯,像一副極具質感的油畫。
周浮一直覺得謝亭恕渾身上下,除了眉眼之外,最性感的就是那雙手。
金銀玉石,沒有不合适的。
她有時候甚至在想,就這雙手,是不是随便拿個黑皮筋纏兩圈,都會有一種束縛文明野獸的美感。
轉眼,身旁的人話題又轉到了別的地方,緊跟着視線也一同轉移。
就只剩下周浮還在盯着謝亭恕看。
所以還在生氣嗎。
都說人的皮膚其實是能感覺到視線的。
周浮不相信謝亭恕不知道她正在看他。
但躺椅上留給她的,始終就是一個漠然的側臉。
夜逐漸深了,帥氣的主唱說他們後續還在市區的酒吧裏有演出,揣着豐厚的小費心滿意足地走了。
局散了之後,謝亭恕自從鄒迩那裏出來,就沒再開口說過一句話。
周浮跟在他身後上了車,謝亭恕的身影已經半隐進黑暗中,司機幫她關上車門的那一刻,無聲的壓迫感悄然而至。
“謝亭恕……”
司機熟練地按來時原路返回,舊金山的夜景卻已經和白天截然不同。
這是全世界最繁華的城市之一,窗外的人潮,車流,熱鬧與喧嚣,讓車裏的死寂顯得就像是一種刑訊逼供的手段。
經過一下午乃至半個晚上的角力,周浮已經精疲力竭。
她甚至有點後悔自己的冒失,她不該去洗手間那麽久,把謝亭恕一個人丢在那裏。
他這種習慣了衆星捧月的天之驕子,怎麽可能能忍受這樣的對待。
“我以後不會那樣了,你別生氣了……”
沉默在無限延伸,就像太平洋的海平線。
周浮終于在進門的那一刻,就在玄關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在回來的路上放下了襯衣的衣袖,藍寶石袖扣與純銀的雕花底托劃過她的指尖。
硬挺而圓潤的涼意。
“哪樣。”
謝亭恕終于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目光平靜而幽深。
周浮忽然又被噎住。
她要怎麽說。
“不知道?”謝亭恕當即冷淡而又潦草地收回目光,“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說。”
周浮趕緊抓緊他的手腕,倉促地說:“我不該把你丢在客廳的。”
謝亭恕沒說話,動作卻沒停,将手臂抽了出去。
藍寶石脫手,他并不滿意。
“謝亭恕——”
她不能讓今晚的事情就這樣被冷處理掉。
周浮有一種預感,如果她沒有處理好今晚的事情——
謝亭恕不會再給她機會了。
情急之下,周浮從背後抱住了他。
“我去找薛以說話是因為……我聽到他說他哥……”
這是和薛以都沒能說出口的話。
周浮一邊說,一邊感覺支撐着脊梁的那股勁,就像是出現了裂痕的輪胎,正在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發生洩露。
“我以前初中的數學老師,好像跟他哥同名……”
她再一次感覺到,她正在被馴服。
被謝亭恕馴服。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周浮的聲音逐漸地小了下去。
她從見到謝亭恕第一眼就開始懼怕的事情,還是在發生。
不可改變,不可逆轉地在發生。
“我耳朵紅是因為、是因為……”
是因為尴尬,因為突然被薛以追出來問出了那句話,她意識到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意識到自己給了別人壓力。
這裏其實是最好解釋的部分。
什麽都好,什麽都能說。
但周浮已經有點亂了。
“周浮,”
這種慌不擇路當然不可能瞞得過謝亭恕的眼睛。
短暫的沉默,周浮的手腕被人抓住,擁抱被輕易瓦解,她看到謝亭恕朝落地窗前擡了擡下巴。
“站過去。”
又是罰站。
周浮幾乎一瞬間就想起一月份的那個電話。
謝亭恕讓她站在他首都的那套房子裏,讓她聽着自己忙碌的學習生活,面對着和那個世界完全無關的夜景。
他說,不喜歡她對別人搖尾巴。
那是周浮第一次有被人戴上了項圈的感覺。
她走到落地窗前,和角落等身比例的米奇站到了一起。
很快,透過玻璃窗的反光,她看到謝亭恕從房間裏拿出了電腦,放在了茶幾上。
一模一樣。
周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舊金山繁華的夜在一點一點落幕,耳畔是不規律的,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
雖然謝亭恕沒有明說,但周浮明白,他是在等。
等她脆弱,等她坦誠。
等她的精神與身體瀕臨極限,再也沒有說謊與反抗的餘力。
然後再恰到好處地施以一些憐憫與溫柔,撫摸着她的臉頰,為她打上無法逃脫的烙印。
如果說最開始周浮對謝亭恕的恐懼,更多來源于他的第一印象。
那麽她現在是真的開始害怕謝亭恕這種令人身心屈服的威壓與手段。
“過來吧。”
聽到謝亭恕的聲音,周浮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因為保持同一個姿勢已經太久,周浮的膝蓋都已經有點僵了。
但她的情緒已經冷靜下來,“薛以是以為他哪裏做得不對,所以我才和他說話的,追出來也是為了問這個,搞得我也有點尴尬,所以也沒好意思跟他說老師的事情。”
謝亭恕的電腦還是打開着的狀态,聽周浮說到這裏,他慢吞吞地掀起眼皮,掃她一眼:“什麽老師?”
他仿佛天生就有察覺到異常的嗅覺。
周浮微微抿了抿嘴:“我初中的數學老師,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薛以的哥哥,反正……他對學生都很好,可惜只待了一個學期就走了,我有很多同學都很懷念他。”
她前面那番話的內容是精心準備過的,每一句話都有作用,可他卻偏偏點在了周浮最想一筆帶過的地方。
周浮乖巧老實地在謝亭恕身旁蹲下,伸出手去抱他,輕聲地撒嬌:“你能不能不要再讓我罰站了,腿真的好酸。”
她是真的怕從謝亭恕口中,聽到薛蘊的名字。
“現在倒是會撒嬌了。”
好在,謝亭恕表情沒什麽變化,但神色些微松弛下來。
周浮低下頭,細細密密地和他接吻。
她還是無法擺脫那雙眼睛帶來的生理上的吸引力。
稍微吻了一會兒,周浮的腰已經有點軟了,謝亭恕帶着她坐到自己腿上,滾燙的呼吸落在她的側頸。
輕柔的,和緩的,安撫性質十足的,過于缱绻的吻。
是鞭子過後的糖。
“周浮。”
周浮整個人都要陷進那種感覺裏去,微微眯着眼,含糊地應聲。
“嗯?”
她垂眸,對上謝亭恕的目光。
是熟悉的,游離在沉淪與清醒之間,一汪不見底的深潭。
“別讓我發現你在騙我。”
【作者有話說】
一般八點沒有就是今天搶救失敗了——一個沒有大綱沒有存稿沒有手速的三無庸醫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