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第31章

◎瞞◎

周浮從Coco那出來的時候,才下午四點。

Coco本來是想留她吃個晚飯的,但周浮怕到時候薛以回了消息,她會不小心露出端倪,就說晚上還有事,約了下次。

誰知道謝亭恕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放假?

可現在不年不節,按照謝亭恕的習慣,但凡不是長輩要他回,他是不會往國內走的。

倒也不是他不喜歡回國,就只是單純的懶得動彈。

聽老李說,謝亭恕其實是那種懶在根兒上的人,之前他媽有一段時間誤會他取向是同性,他都懶得解釋,就這樣讓他媽誤會了一年多,後來還是他前女友上門哭鬧着不想分手,被他媽撞見,才終于得以澄清。

周浮到謝亭恕公寓附近的時候,時間還早,才六點出頭。

但她并不急着上去,而是到附近找了一家麥當勞,點了個套餐,吃完之後就坐在那聽閱讀,刷題。

她目前在準備GRE,因為決定得很突然,可謂是時間緊任務重,所以兼職都沒怎麽再接過,除了這次給Coco的設計草圖之外,也就只是幫于雪嬈打打下手。

道理周浮都明白,可今天她也知道自己注定無法專心致志地學習。

七點,她又看了一眼微信,薛以還是沒通過她的好友請求。

周浮察覺她距離上一次分心出來看微信,還不到二十分鐘。

她有點煩躁地摘了耳機。

就這麽在麥當勞磨蹭到晚上九點多,周浮才總算起身,往謝亭恕那邊去。

公寓裏,謝亭恕已經到了。

周浮用密碼開門進去的時候,他剛洗完澡出來,身上就套了件白T。

像謝亭恕這種人穿白T,其實是很犯規的。

瘦薄而有力肩頸臂膀,颀長的線條,空氣中散發着的,薄荷洗發水的味道。

尤其是周浮直到今天才發現,謝亭恕的頭發屬于點硬的發質,洗過之後吹幹,會有點炸,顯出一種非常自然的,不修邊幅的毛躁感。

這些東西都會很自然地讓人産生一些不必要的,關于青春的聯想。

每個人都經歷過的,學生時代。

而更犯規的是,他明明就把自己的壞攤在了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

每次看過來的時候,目光仍是活的,躁的。

就像一簇幹淨的火。

“看什麽?”

謝亭恕聽見密碼鎖響的聲音,這裏的密碼除了他之外只有一個人知道。

他剛吹過頭發,剛才用來擦頭的毛巾就挂在脖子上,正站在冰箱前,從裏面拿出了一罐冰啤酒。

“啪”地一聲。

易拉罐被打開,啤酒的氣泡和夏天的味道一并從裏面漫出來。

謝亭恕只喝了一口,扭頭就看到周浮正頂着一張素面朝天的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問她也不說話,就看。

“服了。”

他嗤一聲,用眼神示意讓周浮過來,然後随手将易拉罐放在餐桌上,就壓着她在玻璃臺面上接了一會兒吻。

他剛喝過冰啤酒,舌尖是涼的,還帶着一點小麥發酵後輕微的苦味。

周浮不自覺地就想起,在今年年初的時候,和陳潤清的那個吻。

她的舌頭好像總能嘗到一點與衆不同的味道。

即便同樣是苦,謝亭恕和陳潤清給她的感覺也不一樣。

謝亭恕的苦味要更加複雜,不那麽純粹,就像是濃烈的酒,苦澀辛辣,又給人一種想要從中嘗到一點回甘的期許。

這套公寓并不是開放式廚房,而是由推拉門隔開。

周浮的後腰抵着玻璃餐桌的邊緣,一點點冰涼的鈍痛。

她感覺自己沉得很快,她覺得有點危險,想要抽離,但謝亭恕不許。

唇舌如同深海中的巨物,将她纏得更深,一起沉淪。

突然,她聽到包裏震了一下——她剛進門就被謝亭恕用眼神叫過來,甚至還沒來得及放下包。

這一下震得很突兀,前後都沒有任何銜接。

像極了微信好友請求被通過那一刻,系統自動發送的消息通知。

周浮幾乎是一瞬間清醒過來,即便她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要去在乎,現在先好好和謝亭恕接吻,不要被他發現——

可于事無補,她的注意力已經如同四散奔逃開來的飛蟲,越想聚攏,散得越快。

“你很忙啊。”

謝亭恕當然是最快察覺到她狀态上的變化的那個人。

不過還好,他看起來并沒有深究的意思,只是笑了下,重新拿起放在周浮身後的易拉罐,拎着往客廳去,“晚飯吃了嗎,我準備點外賣。”

“外賣?”周浮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手已經極為迫切地從包裏把手機拿了出來,“你沒吃晚飯嗎?”

和她預想的一樣。

這次真的是薛以通過了她好友請求的通知。

“沒,登機的時候困得要死,坐下就睡着了。”

謝亭恕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周浮卻已經顧不上去聽他具體說了什麽。

她只看到薛以很快發來了第一條消息:

你好,你是?

“你之前好像就……挺忙的是吧。”她一邊回複薛以的消息,一邊努力想要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去接謝亭恕的話,“我之前去舊金山的時候,你好像就經常通宵,老李都習慣了。”

“那段時間是準備畢業。”謝亭恕拿着手機回來,在她身旁靠着,點開外賣軟件:“這段時間在搞別的。”

周浮愣了下,“你已經畢業了?”

她記得他們倆是同年出生來着。

“學分修夠了,留在那幹嘛?”謝亭恕低着頭選店,說着側頭瞥她一眼:“你晚上吃了什麽。”

“……麥當勞。”

周浮猝不及防地對上謝亭恕的目光,拿着手機的手微微一緊,“麥香雞的那個套餐。”

雖然她知道謝亭恕可能根本不關心她和誰聊天,也根本不會去看她手機。

但她還是多此一舉地在謝亭恕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将手機鎖了屏。

事實确實如此,謝亭恕大概覺得她的晚餐着實無趣,只興致缺缺地“哦”了一聲,就拿着手機回客廳了。

周浮跟着他回去,在沙發上找個角落蜷進去,就看薛以已經就她剛才表明來意的那番話進行了回複。

他有些意外,說他哥以前确實去支教過,問周浮當時在哪所學校。

兩人一來一回地聊,薛以口中那個人越來越接近周浮記憶中的樣子。

“你看看想吃什麽。”

她緊張又興奮,手指都微微發抖,所以當謝亭恕把他的手機遞過來的那一刻,周浮第一時間是懵了一下,“我?”

“陪我吃。”謝亭恕見她不接,也懶得等,直接把手機丢她懷裏,“自己看着點。”

周浮無法回絕,只能硬着頭皮随便選了兩樣。

等外賣來的空隙,謝亭恕打開了客廳的投影,選了一部印度的懸疑電影。

周浮沒有了看手機的機會,只能幹巴巴地坐在沙發上。

她全程都心不在焉,完全不知道電影在講一個什麽故事,直到外賣抵達,謝亭恕把電影暫停,去開門的時候,她迅速地打開手機看了一眼。

剛才她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薛老師這些年怎麽樣,之前她回鎮子上,好多老師的孩子都滿地跑了。

畢竟這麽多年過去,周浮覺得即便薛蘊已經娶妻生子,也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薛以先回了個捂臉哭的表情,才回:我哥別說結婚了,這麽多年連戀愛都沒談過,我爸媽前幾年催得厲害,催得他現在都不敢回家,你別說……我也好幾個月沒見他了。

周浮沒時間回,只潦草地看完,就站起身幫謝亭恕拿外賣的保溫袋。

吃飯的時候,電影繼續。

周浮認真地盯着投影幕布,腦子裏卻忽然浮現出很多年前的一個傍晚。

其實她和薛蘊告白過,當然,不是那種直白的,周浮也是後來才意識到,那時她的行為和直接說“我喜歡你”,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這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就連周浮自己也想忘記。

那天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日子,周浮一早出門上課。

鎮上的中學就那麽一所,附近所有處于這個年齡段的學生基本都往同一個方向走。

說來是真巧,一群半大的孩子成群結伴,熙熙攘攘,周浮偏偏就聽到當中有兩個人窸窸窣窣地聊天。

“你知道嗎,李空家的狗昨天死了。”

“啊,為什麽死了啊?”

“那條狗有病,老是想逃跑,昨天李空一個沒拴住,就跑馬路上,被車撞死了。”

李空就是周浮和劉芸給多多找的新主人。

她的多多死了。

周浮其實早就知道,多多念舊,始終忘不掉原來的家,李空好幾次找到她說,這狗有事沒事就往你家方向跑,跟個養不熟的白眼兒狼似的,要麽她拿回去算了。

只是那時候劉芸生完弟弟朱登不到兩年,朱登是早産兒,身體不好,醫生說家裏最好不要養家禽和寵物,容易細菌感染,為此繼父就把院子裏的雞鴨都處理掉了。

那些雞鴨有的被他拿到市場上賣掉,有的就直接風幹,做成了臘雞臘鴨,劉芸當時還可惜,繼父笑了笑說沒事,浮浮正在長身體的年紀,多補充點營養。

周浮怎麽開得了口。

得知了多多的死訊之後,周浮也沒有跟劉芸說,只是悶在心裏,不斷地消沉。

後來還是薛蘊在一個放學前找到她,問她怎麽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應該是故意選了那個時間。

因為放學前,辦公室裏的老師有課在上課,沒課就已經回家了,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人。

因為他知道,周浮不光敏感。

還有一顆要強的自尊心。

他總是那麽溫柔,那麽細膩,那麽為別人着想,從不厚此薄彼。

可周浮卻在那天突然不知道哪裏湧上來一股莫名的委屈,在走進辦公室的那一刻就掉了眼淚。

她跟薛蘊說:“你為什麽總是對所有人都一樣好,我最讨厭你這樣的人了。”

其實不是的。

周浮只是想要成為薛蘊有點特別的那個人。

只是薛蘊總是給她安全感,給她一種不會離開的假象,好像無論她做什麽,薛蘊都會站在她這邊,替她着想。

所以她那些藏不住的醜陋情緒,就都在那一天爆發給了他。

她說了好多尖銳的,讨人厭的話,薛蘊就一直沉默地聽着,直到最後,她已經聲嘶力竭,卻還在執拗地說着“讨厭你”。

薛蘊終于沒忍住,笑了出來。

“還好我是這個時間把你叫過來的,要不然其他老師聽到,估計要查我作風問題了。”

“……”

大概因為情緒已經得到了發洩,周浮的理智迅速回歸。

她意識到自己剛才到底做了什麽,無措又羞恥地僵在了原地。

多好笑啊,她說薛蘊種種不是的時候,哭着還能口齒伶俐。

可輪到她說對不起的時候,就好像喉頭被壓了個千斤重的東西。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剛才那番話有多像是受了委屈的女朋友在向戀人表達不滿。

薛蘊當然更不可能察覺不到。

所以他那天在說完剛才那句話之後,起身給周浮倒了杯水,看着她喝下去之後才微笑着說:“周浮,你一直是我覺得最有未來的學生,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裏,以後會成為什麽樣的人?”

他沒有老生常談地說,你還太小了。

而是給周浮鋪開了一張未來的願景,并且無比誠懇地告訴她,世界有多麽廣闊,人生有多麽寬曠。

至于某一個人,某一件事。

某一段不合時宜的單戀。

放在一生的時光中,都只是不值一提的須臾。

他是多麽溫柔的人。

就連拒絕,聽起來都是崇高的贊揚。

“我先去洗個澡,這個菜好辣,吃出汗了。”

電影結束,開始滾動工作人員字幕。

周浮原本只說陪着謝亭恕吃兩口,結果因為陷進回憶裏,不知不覺就吃撐了。

她放下筷子,到卧室裏拿了一套睡衣。

這還是一月的時候她被罰站,大概有預感這種事不會只有一次,所以買了放在這的。

她想起那天的最後,她還是執拗地問薛蘊:“那老師,如果我以後成為了你說的,優秀又成熟的大人,我就可以想這些事了嗎,那你會等我成為那樣的人嗎?”

薛蘊當時也準備下班離校,把她剛用過的一次性水杯收拾進垃圾桶,又簡單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作業和教案。

然後才擡起頭看向她,露出周浮最熟悉的微笑:

“你先成了再說吧,小同學。”

進到浴室,周浮站到花灑下,琢磨着剛才薛以說的那番話。

他說,薛蘊還沒有結婚。

甚至這麽多年都沒有談過戀愛。

周浮想到這裏,忍不住笑自己想得太多,也想得太美。

但凡薛蘊有一點點想要等她的意思,就不會在第二個學期申請調走了,不是嗎。

洗完澡,周浮的心也靜下來了。

說實話,她其實想見薛蘊,也并不是想要和他有點什麽關系。

她只是很單純地想見薛蘊一面。

能夠跨越十年時間,寥寥撫慰到當年那個真的滿懷期待着自己能一夜之間長大的笨蛋。

她擦幹水跡,換上睡衣。

客廳已經被謝亭恕收拾幹淨,周浮走到卧室,就看謝亭恕正靠在窗邊抽煙。

周浮第一次來到首都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個季節,七月初。

她第一次感受到北方和南方之間的區別,就是在入了夜的時候,即便是夏季,北方的風也是帶着涼的,周浮睡覺都不用開空調。

就像現在,謝亭恕開着窗,夜風和緩地灌進來,窗簾鼓鼓息息。

高層住宅的窗外總是夜色更濃,輝煌的燈火都在腳下,被距離拉遠。

謝亭恕察覺到她進來,手指銜着煙,随意地撐在桌沿,目光慵懶,似笑非笑地朝她招了招手。

周浮走過去,謝亭恕正好低下頭,将一口煙氣哺了過來。

周浮沒反應過來,小小地嗆了一下,沒來得及吞咽的煙霧被夜風拉長,攪散。

下一秒,謝亭恕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周浮擡眸,才發現他眼神裏藏在那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底下,還有薄薄的一層涼。

“你什麽時候加了薛以的微信?”

他發現了。

她加薛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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