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冬日的傍晚,總是黑得早些
雪夜 冬日的傍晚,總是黑得早些。……
“是什麽時候的事?”
楚大娘把林舒歡拉進屋內, 緊閉房門,眼神擔憂地往她肚子上掃:“……這又是誰的?”
這些日子以來她幾乎日日與林家妹子在一塊兒,也沒見有什麽男人出入。
這……怎麽會……
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林舒歡都不用想, 便知是那時在越州與蕭牧野的那一夜。
細細推來,她的月事确實有三月未來了。
只是僅憑這些還不能夠确定, 得請個大夫來把脈才是。
但現在啞婆看着她, 雖說她不會向蕭牧野彙報她的一舉一動, 可有孕這樣的大事,難免她不會說出口。
若被他知曉了, 他會做什麽?
如果被架回宮,可那當真是她想要的生活嗎?
她不敢賭。
林舒歡細眉微蹙, 對楚大娘道:“大娘……這大概是三個月之前的事了,是誰的……原諒我不能說,只是您能不能幫我兩個忙?”
次日,林舒歡與啞婆說要去趟楚大娘家。
林舒歡前腳剛進去,後腳一背着藥箱的大夫踩進了院。
請來的大夫隔着帕巾搭脈, 不過幾瞬,那大夫便笑道:“恭喜夫人,有喜了。”
林舒歡那顆心安穩地落了地,随之湧上的是複雜與不安。
這裏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過一日,晚間林舒歡與啞婆說要與楚大娘去市肆。
許是啞婆也應得知了朝內的一些消息, 知道如今不像以前那般危險,便随着林舒歡去了。
楚大娘同林舒歡一同轉着市肆的鋪子, 最後停于一矮櫃前。
楚大娘面色複雜:“今日我出門之時, 按照你所說的,将船只的銀錢付給了客家,今夜你只要前去錢湖碼頭便能走了。只是怎麽就非得走到這一步呢?”
她想幫林家妹子, 但她實在不懂。
林舒歡握住楚大娘的手。
大娘的手微硬粗糙,是常年幹活才會如此。
林舒歡握得緊了些,低聲道:“也不是非得走到這一步,只是我還未想通。或許等我哪一天想通了,我就會回來了。”
說完這話,林舒歡悄悄往楚大娘手裏塞了數張銀票,接着道:“這些錢你留着傍身,切記一定要等我兄長來過我院裏後,再去兌現錢。”
楚大娘捏着手中那疊銀票,一陣恍惚。
待夜幕漸黑,林舒歡在楚大娘掩護之下到了錢湖碼頭,果真有一艘船等着。
楚大娘看着林舒歡上了船,見她遠去,眼眶不經一紅。
她一步一步走回家,早早地睡了,她男人徐雙恒見她臉色不好,問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不是,”楚大娘裹被扭頭,“只是心情亂得很。”
第二日寅時,天還未亮,楚大娘便聽見了砰砰敲門聲。
她爬起來去開門,見是自己的兒子徐承旭站在門外,欣喜地将人拉了進來:“怎麽今日回來了?快進來,想吃些什麽,娘馬上去買菜。”
徐承旭儀表堂堂,也是向來沉着冷靜的主,但此時臉上多了一點慌張以及疑惑:“娘,你這些日子見到什麽人了嗎?”
楚大娘不明白兒子為何這麽說。
她哪有見什麽人啊?
“前些日子,翰林院盧老先生讓小厮遞了一張帖子給我,上說無意間讀過我幾篇文章,想與我約見一談。”
徐承旭知道自己的娘不知道誰是盧老先生,又加了一句:“我如今在白鹿洞的先生見到盧老先生都得稱一聲老師。”
可以說是梁國數一數二的大儒了。
這樣的先生突然親自差人遞帖說要見他,簡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餡餅!
而今夜接他出白鹿洞書院的那位……
徐承旭想來想去,只能想到自己的父母是不是遇見貴人了。
“那真是太好了!”楚大娘高興得拍手,“我們得準備什麽東西上門,娘馬上就去準備。”
看來娘不清楚什麽情況。
徐承旭拉住楚大娘,語氣複雜,幹脆直接道:“等等,娘。有人要見你。”
随後,徐承旭開了門。
屋外赤羽軍黑甲在身,凜然站于兩列,而為首的男人,紫裳金冠,貴不可言。
他背手緩緩轉身,面容冷峻,眼神暗沉無比。
楚大娘哪裏認不出來這是之前見過的林家大哥。
只是,林家大哥這四個字她是怎麽都說不出口了。
“進屋吧。”蕭牧野開口,接着對身後的兵衛道,“ 不用跟進來。”
“聖上……”赤羽軍首領想說什麽,見到蕭牧野的臉色立刻閉嘴了。
聖上?
楚大娘腿開始發軟。
進了屋後,她小心翼翼地給蕭牧野上了茶,搓了搓手道:“家中沒什麽好茶……”
“她什麽時候走的?”
蕭牧野聲音平靜問道。
楚大娘很快意識到聖上在問林家妹子。
但她也沒見過這等場面,聲音抖抖嗖嗖回道:“昨夜走的……”
“你莫怕,我就是問你幾句,”蕭牧野道,“她說我是她的兄長,實則我與她全無血緣,她是我的妻。”
‘妻’字一詞在薄唇間萦繞,始終不舍得吞下。
最終蕭牧野眼底多了一絲冷嘲,但還是替林舒歡解釋道:“只是前些日子朝內外兇險,便讓她住在這裏,她并非有意诓騙你。”
楚大娘自然是不計較此事的,且聽到當今聖上居然這般耐心與她解釋,心中的害怕也減少了幾分。
“她可有說要去哪裏?”蕭牧野又問。
他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平穩冷靜,可那冷靜的背後是他心口的焦灼,燒得他發疼發痛!
她就這麽離了他!
他本以為二人可以再次親近,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她與他那般好,卻又逃開了。
若她僅僅是他的犯人,他大可派人細細搜尋,船運車載、官道水路,一路盤查過去,哪裏就找不到人了?
可她不是,她不想待在他身邊。
逃了這一次,還會逃下一次,難不成他還要關她一輩子嗎?
難不成,他要她恨他嗎!
她說一句不願與他回宮,他都得緩上幾天,更何況讓她恨他。就連現在,他全心想得都并非她逃走一事,而是這一路上,她是否又要吃苦了。
“她沒有說她要去哪裏,”楚大娘道,“我問她了,她不想告訴我,我也不問了。”
蕭牧野眼睑微垂,掩蓋眸內暗色:“那她走之前,可有說過什麽?”
楚大娘細想,回道:“林家妹子說,或許等她哪一天想通,她便會回來了。”
楚大娘不知道林家妹子要想通什麽,只覺得她這一走是因為肚裏有娃了。
難不成……難不成這肚裏的娃不是聖上的?
所以她趕緊逃了?!
楚大娘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怪不得林家妹子要逃呢,這要是被聖上知道了,那豈不是要被砍頭了?
看聖上這樣子,應該是不知道林家妹子有孕了……她得瞞好了。
“想通了就會回來了,”蕭牧野用聲音撚磨着這句話,最後自嘲道,“那要是想不通,便是永遠不回了?”
屋內阒寂無聲,無人敢答蕭牧野的這句話。
“罷了。”
蕭牧野起身,一步步走向屋外。
楚大娘見蕭牧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後,一下癱軟坐在地上:“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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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寶歷十二年正月,越州清平縣的早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馮雲山手上拎着不少年貨,再想在攤籠前挑了一只肥碩的鴨,可見隔壁居然擺出了新鮮剛宰的羊羔,便想着買回去給夫人和飛鳳她們做烤全羊吃。
“馮爺,你是老主顧了!我就把零頭給你去了,”攤主胡屠夫大笑道,“我看你拎了老些,等會兒我送到你家去!”
“那就麻煩了。”
馮雲山付完了銀錢,穿梭在集市當中,也聽幾間茶樓前的歡門不少人在吃茶閑談。
“我舅爺在長慶城做買賣呢,這不過年回來了,說這兩天啊,朝上和宮裏都亂了。”
“亂了?有當今聖上在,怎麽會亂?”
馮雲山聽此話,不由一笑。
這兩年以來,國泰民安,聖上的聲望日漸上升,百姓之間誰人不說他一句好。
而他曾在他底下做過事,自然自豪。
至于這些人說的什麽亂了,不過就是嘩衆取寵之談。
“正是因為聖上不見了!所以才亂啊!”
馮雲山背後響起一片驚呼,他腳步一頓,眉頭微皺,繼而趕緊回了家。
到宅院後,吳飛鳳接過馮雲山買的年貨與食材,輕聲道:“小聲些,夫人與小郎君還睡着。”
馮雲山笑道:“好,我知道。我先去把鋪子裏的帳算了,再過來找你。”
吳飛鳳看着馮雲山的背影,心裏不知道多踏實。
這日子算是穩定下來了。
一年多前,他們苦苦陷于找尋夫人不得的時候,收到了來自越州清平縣的一封書信。
寄信的人正是夫人。
她與雲山還有巧慧三人收到了信後,便馬不停蹄趕去了越州清平縣。
哪裏想到見到夫人的時候,夫人的小腹已微微隆起。
這孩子還能是誰的?肯定是當今那位的!
可夫人就這麽逃了?
那回頭被派來的兵衛找上門了可怎麽辦?
那位雷霆大怒之下,把夫人關進深宮又怎麽辦?
可夫人不過笑盈盈道,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他肯定已經知道了,要找肯定是找得到的,他沒有來找說明他願意放我走啦。
這便太好了,吳飛鳳想。
他們四人便在清平縣買了一個宅子,又買了一些仆從。
之前在蕭府時還存了不少銀錢,夫人也用那些銀錢置辦了幾家鋪子,做起了一些小買賣。
多年蕭家主母下來,夫人眼光練得毒辣,挑選的商品哪一樣賣得極好。
不過半年光景,幾間鋪子在清平縣也站穩了腳跟。
再後來,夫人生下了小郎君,取名唯安。
小郎君與她以往見過的小郎君不一樣,自打出生起就不愛哭,安安靜靜的,夫人有時刻意逗他都不響。
屋裏這時有了聲響。
吳飛鳳連忙拿着臉盆與面巾進屋,方才去燒水的巧慧這時也回來了。
二人一同進屋,一人抱起了小郎君,一人将溫熱的面巾遞給林舒歡。
林舒歡抹了一把面,整個人終于透過氣來了。
這入冬以來,醒來之時總覺得悶熱粘膩得很,這越州的氣候她還是沒有适應。
林舒歡邊捂着面巾邊悶着聲道:“昨日的帳還未看完,巧慧,你且将那些拿來,将至年關,總得把帳清了,銀錢發放下去,底下人才好過年。”
巧慧聽話地将賬本拿來,又将小桌案搬至林舒歡一側,上面擺了些熱騰騰的早食。
這一日也如同往常一樣。
燒得旺的熏籠将整個屋子烘得暖暖的,林舒歡躺在床榻上翻看着賬本,巧慧逗着小唯安,吳飛鳳則在一側繡着新花樣。
冬日的傍晚,總是黑得早些。
今日還下起了簌簌小雪。
馮雲山剛與新進宅的幾個下人交代了一番,這會兒回到主屋廊庑下,收了傘,傘上的薄雪紛紛融進了他腳下跺開的雪泥。
他方于柱下放下絹傘,就聽到了大門被敲響的聲音。
奇了怪了,這個時辰還會有誰來?
馮雲山又拿上傘,幾步走進雪裏,打開了門,身子瞬間僵住。
眼前人高大挺拔,黑袍在身,卻仍可見兜帽下的臉。
那張臉是馮雲山怎麽都不敢忘的。
“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