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未平遲到一刻鐘,在場的人也沒有不悅,聽她說多帶了一個人,祝逢今便叫侍者進來添了椅子和餐具。
以前厲演出資成立了一家醫院,她從厲家的家庭醫生做到醫院的院長。
在這裏她似乎沒什麽變化,依然是位幹練的醫生。
厲演問道:“聶醫生?”
江未平随手摘下圍巾,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三年前我代表醫院去巴爾的摩訪學,聶尋秋是我去的那家醫院的實習醫生。這兩天他回國了,了解了一下才知道他是你大伯的養子,只是多年來一直潛心學術,沒有一起生活。”
季常青驚詫道:“大伯他不是……”
江未平點頭,又對厲演說:“是,他去世的時候聶尋秋在安哥拉進行戰後救援,沒有出席厲先生的葬禮。他工作滿七個月,回國休假,碰巧我與他曾經相識,就先聊了聊。”
厲沛悶頭聽着,他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心中像是響起了陣陣鐘聲。
那聲音變化成了頻率很高的急促腳步,向他逼近。
包廂的門再度被推開,進來的男人個子很高,褲筒筆直,皮膚上滿是曬痕。濃眉,深眼窩,也許因為駐地在熱帶地區,條件艱辛疏于打理,曾經留着胡子的部分比裸露在外的皮膚更年輕,但這仍是一張很英俊的臉。
厲沛不信命運,可偏偏命運總愛給他悶頭一棒。
這張臉飽經風霜,但與厲沛記憶裏的別無二致,只是不再叫“寸和”,也不再是他的影子,而有了一份光彩異動的職業。
多可笑,在那個世界手浸污血的人,在這個世界裏居然會是救死扶傷的醫生。
厲沛脊背發涼,他與聶尋秋的眼神有短暫地交彙,對方投以友好的問候,抽開江未平身邊多添的椅子,言行舉止竟都彬彬有禮,自然得體,和從前的那人完全不同。
厲沛平靜下來。
這本就是不屬于他的世界,這裏的人一言一行,其實都是獨立的,他沒有必要再擰着自己不放,将恩怨算到不同的人頭上。
畢竟,那些都伴随着他的死,過去了。
聶尋秋一來,成了話題的中心。
他年紀不太大,年中才滿三十。他長在哥倫比亞,被厲回笙收養後送往了美國讀書,十五歲進入大學完成四年本科,又申請了為期四年的醫學院博士課程,經過四年麻醉住院醫師培訓之後,成為了一名麻醉醫生。聶尋秋在名校附屬的醫院內跟了不少臺大型手術,正式工作兩年後,他自學熱帶醫學,又前往紐約,通過考核加入了無國界醫生組織。
彼時安哥拉長達二十七年的內戰結束,滿目瘡痍的國家醫療資源緊缺,聶尋秋沒有猶豫,和同行的來自歐洲、古巴的幾位醫生,一名財政人員,幾名後勤,毅然決然地到了被炮火擊潰的世界一角。
“厲先生發生意外時,他的家人沒能聯系上我,等我在駐地接到死訊後,我能否趕回去已經不重要了。他将所有的財産均分為了十份,六份無條件捐贈給了我所加入的醫療人道救援組織,兩份由他的女兒繼承,另外的兩份,厲演先生,您是受贈人。”
聶尋秋并不将厲回笙喚作父親。
他名義上是厲家大伯的養子,可對方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親力親為撫養,更像是在法律上給了他一個身份,又在學業上提供足夠的金錢資助,厲回笙也并不時常與他聯系,聽到還是少年時候的他別扭地叫父親,知道他心中有疙瘩,說了句稱呼随意。
他就這麽敬重、疏遠地叫了厲回笙十七年厲先生。
聶尋秋足夠自立、聰穎,勤勉,繁雜漫長的學時被他一一攻克,成了一名優秀的麻醉醫生。
厲演道:“遺産?并沒有律師找到我……我也沒有為大伯做什麽,受之有愧。”
“這個決定也是被厲先生女兒認可的,他在您父母死後沒有盡到長輩的責任,所以想在身後盡可能給您一些補償。正好我也沒有與你們見過面,所以先律師一步過來了。”
厲沛覺得自己仿佛被一道眼神擦過。
這個世界實在太不一樣了。
寸和不會用這麽平和的語氣說話,他從來謙恭而冰冷,問什麽答什麽,和他交流就像是單方面的輸出,厲沛曾經和他相處得很累,也是後來時間長了,才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一些。
但厲沛也知道,那些和聲細語不過是迎合,是再敷衍不過的虛情假意。
石頭就是石頭,哪怕捂熱了,砸開裏頭,也依然是冷硬的。
他怎麽會妄想,以水穿石呢。
晚飯吃得融洽,他們誰也沒有喝酒,祝逢今覺得興致正好,邀請所有人去他家裏坐坐。
從溫暖的室內出來,隆冬的風肅然吹過,厲沛的頭不免有些疼。
他拒絕祝逢今的好意,對方也沒有做多挽留,每年祝逢今的後半場他向來不會出席,厲沛不能喝太多酒,蛋糕也非他所愛,往常這個時候,厲沛都是獨自回家休息。
季常青将手抄進衣袋裏,厲演察覺到,手攬住妻子的腰,輕輕往身邊帶了帶,兩個人靠得近一點,似乎更溫暖。
聶尋秋站在厲沛的身旁,他感到對方往前踏了一步,稍微側了側身,像是将自己擋在了他的身前。
聶醫生身材高大,駐地醫院條件簡陋,人手緊缺,連外科醫生都會一同押送藥品,沒有健壯的體魄,根本扛不下來連軸運轉的工作。
實際他只是在婉拒祝逢今的盛情。
“不請自來已經是冒昧,就不再打擾你們了。我住的酒店不遠,打車回去很快。”
自作多情成了習慣,其實不太好改。
厲沛想。
厲演當然不會放客人獨自離開,他思忖:“我們還有些事要跟逢今商量,平姐得回一趟醫院,那不如小沛送送聶醫生吧。”
即使他心裏拒絕與聶尋秋過多接觸,但他仍點了點頭,不假思索。
沒什麽好避讓的,聶尋秋不是那個人。
習慣也總會被另一個習慣代替。
厲沛将車開出庭院,按下門鎖,聶尋秋坐上副駕駛,說了一個不太有名的賓館名字。這座城市他從小生活到大,可終究是從另一個時空過來,建築物日新月異,許多東西他早就記不住了。
他在便攜導航儀裏逐個判別,聶尋秋自知在厲沛面前鬧了笑話,道:“從安哥拉回來,我還沒有租到合适的住房,就暫時随便找了家酒店。我對居住的地方沒有太高的要求,這種天氣的話,有足夠的熱水就好。”
在駐地,長時間的戰亂使整個國家陷入了嚴重的饑荒,每一滴稱得上幹淨的水都被當作能夠飲用,即便如此,他們的醫院每天接收的除了戰後複診的士兵,就是因為胃**疾病被緊急送醫的孩童。
十五天洗一次澡已經算作頻繁,聶尋秋盡量保持幹淨,剃掉了多餘的頭發。胡子因為每天疲于打理而瘋長,他接診的小孩子并不全都聽話懂事,頑皮的會伸手碰碰他的胡須,壓根不信他還不到三十歲。
在任何國家成為一名醫生,都不是一件三年五載就能完成的事,不同于國內大部分醫生與之付出的勞動不成正比的收入,美國的醫務人員薪酬很高,聶尋秋對自己的教育背景只是草草帶過,但厲沛能推測出來,他是卓爾超群的那部分人。
放棄豐厚的收入,在和平發達的國家生活,到最艱苦的地區行醫,從天堂看到地獄。
平心而論,換作是厲沛,他沒有勇氣,也做不到。
可聶尋秋卻能。
明明寸和連最基本的同理心都不曾有。
因為不熟悉路,厲沛把車開得慢了一點。聶尋秋話不太多,也看出開車的人面露疲色,他靜靜地盯着透明車窗,數着掠過路燈亮黃的小點。
偶爾在玻璃裏能看到厲沛的影子。
他找到一個不起眼的招牌,提醒厲沛:“就是這裏。”
車停到路邊,不用厲沛開口,聶尋秋就已經解開安全帶,打算離開:“謝謝你,看你很累,不耽擱你回家休息了。希望我們還能有機會再見。”
厲沛避開“再見”這樣的希望,他只是點頭,說了聲慢走。
聶尋秋站在賓館窄窄的門前,車窗被緩緩搖上,那張清俊的臉漸漸被燈光和樹影吞沒。
他聽見引擎再次響起,厲沛驅使着車離開這裏,這才微微松弛下緊繃的肩膀。
你還活着,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