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厲沛獨自回到家,沒有急着将自己關進房間,而是在這個家裏轉了轉。
主卧屬于厲演夫婦,旁邊的次卧從前是空着的,如今門上被楔上一根釘子,挂了新做的聖誕花環,中間有只小小的毛線襪,織得粗細不均,底下得緊巴巴地團在一塊,上面的卻紋路漂亮,還很有心思地混了些雜色的毛線,讓它看上去更軟更暖。
分明是兩個人共同織就的。
大哥總想着自己動手搗騰些小玩意,卻實在手藝不精。厲沛記得自己小時候調皮搗蛋,母親買的玩具常常兩三天就被他拆了,厲演常常自告奮勇去修,結果七零八落,只剩個空殼子。
他又受不得丁點委屈,拿到面目全非的舊玩具,哭嚎幾聲,哪怕幹打雷不下雨,哥哥也會慌慌張張過來摸摸他的臉,抱他、哄他。
後來跟厲沅學了用草去編小蜻蜓,才總算能哄住人,那只蜻蜓飛過小厲沛,盤旋着,降落在了季常青的心上。
它的栖息地就是那顆心,心不見的時候,蜻蜓也消失在風中。
他們現在卻能一同為厲從悄悄地織一只聖誕襪,厲沛仿佛看到笨拙的男人被妻子連連擺手趕開,奪過針線,卻不打算拆掉丈夫的心意,而是從那只醜醜的腳尖開始,接着織下去。
厲沛握住門把的手忽地又收回,他想,門背後的房間定然也充滿愛意,用不着他再确認窺探。
厲從能被他的父親擁抱,和他一同去江邊,春光很好,風筝飛得很高。
他有一個快樂多彩的童年。
這棟宅子年齡不小,居住的人也愛惜,因此才得以遮擋更多風雨。厲沛想确認自己究竟是久居還是小住,他進了自己的衣帽間,拉開最外面的衣櫥,查看那些最常穿的衣服。
他從遙遠的世界以外過來,沒有屬于這個空間範圍內的記憶,很難不去考慮他是否占據了另一個厲沛的身體,而那些記憶被帶到了何處,他的一舉一動,又是不是會扭曲原有的軌道,打擾這個世界所有人平靜美好的生活。
雖然懷念,也不舍,但他始終是異鄉的客。
客人總歸是要走的。
以前厲演抛家棄子,時至三十一歲,身側空空,而祝逢今常伴。他偶然得知了祝逢今的心思,也懷疑他不是一廂情願,于是厲沛心裏多了個坎,兄弟二人的關系不如小時候親密。大學畢業之後他曾留學海外,回來之後仍和大哥住在一起。
其實他怕極了孤獨和寂寞。
否則也不會在大哥死後,那麽容易就心有所托。
衣櫥裏新添的當季衣服只有幾件,左邊的衣服更青春休閑,淺色居多,甚至還有件蓬蓬的羽絨服,右邊一下子像是進入深秋隆冬,全是素黑墨綠,他此時二十四歲,努力打扮得沉悶,不讓年輕成為焦點。
看樣子他不再和兄嫂同住,這恰好是現在的厲沛所希望的。
保持一定的距離,破綻才會更少,他對這個世界一竅不通,只能自己躲起來慢慢摸索。
更何況,大哥如果知道眼前的人并非一直以來疼愛的弟弟,又何嘗不是一種失去,他也會傷心的吧。
厲沛合上衣櫥的門,下了樓,坐到客廳的沙發上,小幾上放着幾塊厲從愛吃的巧克力,還有一筐橙黃飽滿的橘子,厲沛看了眼時間,習慣性地按了遙控器上的1號鍵,電視裏的頻道放着2003年的新年京劇晚會,他耐着性子聽了一小會兒,開始不停地擡手看表,注視着時間。
最後他索性将表摘下,握在手裏,心髒跟着上頭的指針跑完一圈又一圈。
他在等大哥一家平安回來。
厲演和祝逢今遇害差不多就是這個時間。他們那晚先是遭遇了車禍,大哥坐在駕駛座,為了保全祝逢今受了更重的傷,兇手緊随其後,對着毫無反抗能力的厲演,朝他的心髒補了一槍。客人喝得沒完沒了,幾位哥哥走後他便覺得酒水無味,逃出來在母親曾經的花圃旁吹風醒酒,正準備回房的時候,忽地收到了厲沅的電話,對方躊躇再三,告知了厲演的死訊。
厲沛以為自己醉糊塗了,他呸了兩聲,甚至笑了:“我哥剛剛還在呢,別胡說。”
厲沅卻沒有保持沉默,堅毅的男人強忍悲傷,擠出零碎的幾個字,對他說,小沛,節哀。
他忘記自己的家離醫院很遠,摔下電話後就向外跑去,抵達時缺少呼吸,胸中皆是痛意。
痛也好像只是一瞬,他的血液結了冰,忽地與感覺切斷了聯系,只剩下麻木和茫然。
大哥已經被擦去了一身血跡,那張臉向來正直又健康,他永遠都藏起雨天,保持晴朗,厲沛從沒有見過如此破敗的顏色,這顏色的滲透力竟如此之強,以至于周圍的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灰色。
他的肺部開始造反,不停地幹嘔和咳嗽,喉嚨如同被刀割破,最終啞啞地喊了一句:“大哥。”
厲沛低着頭,咬住發顫的嘴唇。
他在等着厲演從床上坐起來,賤兮兮地摸摸他的頭,和厲沅擊掌,告訴他說,騙你的,大哥在。
他等了一夜,大哥最終沒能起來。
不久之後,厲沅帶着一個如高山般可靠的男人,對他說:“小沛,這是你的新保镖,寸和。”
他冷冷地審視這個陌生人,手上的細小割傷都沒被他放過,卻唯獨忘記看看那雙眼睛——
如同孤狼一般陰冷,被他注視時,面容也格外平靜。
他卻慢慢陷在了那雙眼睛裏,想不到寸和就是殺死他大哥的兇手,将人枕在身邊,沉溺着,尋求歡愉,最終潰不成軍,怯弱地死去。
厲沛無時無刻不在後悔,自己那天晚上為什麽沒有跟着他們走,去鬼門關闖一趟,看看那雙眼睛,總好過毫無尊嚴地被人欺騙、被玩弄于股掌之間。
想到過去的事,厲沛有些恍惚,他拿起籃裏的橘子,一點點将皮不連斷地剝下,又将上頭的橘絡摘幹淨,放在桌上,橘皮散開,像朵朝陽的花。
他的動作很慢,大哥一家三個人,于是他這樣重複了三次。
第三只橘子被剝好,被他放在小幾上,如同小孩子完成手工作業般整齊和小心翼翼。厲沛心裏的焦躁已經無法被遏制,他抓起鑰匙,大步往門外沖。
手碰到門把的那一刻,厲沛的耳朵捉到了鎖被轉開的響動,門外的風掠過他眼角,讓他一瞬間,紅了眼眶。
厲演好好站在門外,腳底下有三條高矮不一的影子。
厲從自父親的背後探出腦袋,手還被母親牽着:“小叔肯定是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了。”
厲沛第一次覺得,原來為人開門也是一件這麽具有歸屬感的動作。
門外不止是風、疼痛和失落,還有他最依戀的,人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