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面冷,快進來。”厲沛握緊手裏的鑰匙,側身後退一步,方便他們一家進來。

厲從很快換好鞋子,他看上去很開心,眼尖地看到客廳小幾上放着的三個橘子,問了一句:“這些剝好的我能不能吃?”

厲沛已經将鑰匙放到了一旁的櫃子上,眼角的紅色漸漸褪去,他說:“當然,就是閑着沒事給你們剝的。”

“爸爸媽媽先吃,” 厲從拿起其中的兩個,跑到剛剛換好鞋的父母身邊,往他們手裏各自塞了一個,他又跑了一趟,将橘子給了厲沛,“小叔你也吃,我自己剝。”

橘子冰冰涼涼,被拿了一小會兒沒能沾上誰的體溫。

但厲沛猜厲從被媽媽一路牽着的手,一定很溫暖。

他前世見過厲從的小小少年時代,孑然一身的孩子嘗過人間百味,懂得生離死別,即便如此卻也沒有放棄自己,努力又平凡地生活。

這一世厲從長在父母的羽翼之下,變得健康、身姿挺拔,有些東西像是生了根,任憑枝條蔓延到哪個世界,不變的還是那份體貼善良。

“這孩子聽說能去美國上學,眉毛都快笑掉了,”厲演将橘子從中掰開,放了幾瓣進嘴裏,應季的水果香甜可口,汁水十足,忍不住誇贊起來,“嗯,好甜的橘子,小沛真會挑。”

“又不是我買的,跟我關系不大,”厲沛笑了笑,“小從還在上初中吧,怎麽這麽急着送出去?會不會太早了一點。”

“我跟常青也這麽覺得,是小從自己提出來的。逢今正好回來過生日,剛才去他家裏和他交流了一下,小一點也沒太所謂,扔到學校寄宿就行了,逢今也是這麽過來的。”

關于厲從的去向,其實八字還沒有一撇,辦理手續、打聽和申請學校都不是兩三天就能促成的事,厲演沒來得及給自己打預防針,已經開始舍不得了。

他成為父親的時間不長,仿佛前幾天厲從還圍着口水兜,含混不清、搖搖晃晃地滿世界找爸爸,一轉眼過去,就充了氣似的長成了今天的模樣,也知道外頭的世界廣闊,跟爸爸說,想出去看看。

祝逢今支持厲從的想法,也願意提供幫助,同時說了另一種思路,如果小從不習慣在學校生活,也可以住到他的家裏,他工作穩定,晚上大多空閑,完全有時間照料。

這種假設在厲演看來,不成立最好,雖然二人情同手足,但祝逢今也到了成家的年紀,總有自己的生活,不該讓一個半大的孩子去占據視野。不過厲沛倒覺得,那小孩的雀躍正來源于此,他會認真給一年見不了幾次的長輩認真挑禮物,會特意想坐在祝逢今手邊,和對方說話的時候,也不太敢直視祝逢今的眉眼。

那男孩向往着祝逢今,和那個世界的厲從一樣,再純粹不過。

他提前看到了結局,知道他們彼此能互相成就,風雨同舟。

那是無需更改的命運,用不着他再去督促神明書寫。

元旦放假一天,結束後每個人都各有去處。厲從昨晚回來得太晚,今早上學顯得時間緊張,挎着書包、把牛奶塞進兜裏,咬上一角面包,嘴裏嘟囔了一句“我走啦”,便匆匆将停在院子裏的自行車騎走,留下悠長清脆的車鈴聲。

厲沛聽祝逢今說,小從以前也有這樣的一輛車,後座放着沉沉的奶箱,每踩一下踏板,每颠簸一次,都叮鈴哐啷。

“這孩子,手套帽子也忘了拿走,”季常青把厲從落在家裏的東西收好,“我該送送他的,今早起來覺得有點涼,肯定是又降溫了,騎車風大,感冒了怎麽辦。”

“剛才那小子動作那麽快,還沒來得及叫住就沒影兒了,放心,小從皮實着呢,晚上我去接。”厲演安慰妻子,又轉過頭對厲沛說,“小沛,吃完早餐咱們一起上班。嗯,要不多在家裏住幾天,今年年過得早,要不了幾天就是春節,正好咱們一家能一起去暖和點的城市過。”

“春節還有一個月呢,大哥,”厲沛笑道,“家裏好多東西沒帶過來,兩頭跑反而不方便,再說,偶爾住住,才利于情感保鮮。”

厲沛并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裏,提起回家也只能寄希望于厲演能送送他,把他帶到現在獨居的住所。

基本的信息他只要不主動提,就不會露出馬腳,生活上的細節放到一個單獨的空間,也沒有太大被發現的風險。現在看來,他們兄弟應該常常相互走動,又在一家企業工作,厲沛說不定就是取代了上一世祝逢今的位置,和厲沅一起共同打理公司。

他不求好夢不醒。

只是想,能不能暫時霸占一會兒這個家。

在真正擁有這個世界記憶的厲沛回來之前。

這邊的厲氏跟從前的業務相差無幾,厲沛在厲演死後掌握控制權,在商場裏摸爬滾打六年,消化起來工作不是難事,卻還不能表現得太經驗老道,看一眼數據便能發現其中端倪,得多看一會兒,過去跟厲沅商量,再将報告打回重做。

企業最忙的時候差不多過去,厲演能提前給自己和副總下班。

厲沛的家離公司不超過十分鐘車程,他坐在副駕駛,座下車輪行駛出一條熟悉的路徑,原本以為心髒已經足夠平靜,此刻又被擰作一團,擠出的全是苦澀的血。

車在小區門口停好,厲演将鎖打開:“我不跟你上去了,小從那邊時間差不多,得趕過去接他。我看你這兩天臉色都不太好,哪兒不舒服不要忍着,一定要跟我們和江醫生說,知道嗎?身體最重要,然後就是,開心一點,哥哥希望你永遠快樂。”

這個願望很短,不過四個字,但永遠兩個字,就聽起來足夠遙不可及,取近似值也不過一生。他們都知道沒有人能完全擺脫煩惱,可因為是重要的人,哪怕只是希冀或者空想,也願意用永遠這樣聽起來很漫長的詞去表達。

厲沛上一次聽到這樣的話,還是在十幾年前厲演過生日的時候。他們的母親因病去世的頭一年,蛋糕第一次由他們自己切開。

他給大哥點了一根蠟燭,厲演雙手合十,放松地閉着雙眼,輕輕吹滅跳躍的燭火,黑暗之中,他聽見厲演的聲音沙沙的。

哥哥希望小沛永遠快樂。

後來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看到蠟燭閃爍的火光,想,大哥一定不知道,願望只能悄悄地許下,說出來原來真的會不靈驗。

即便如此,無論在哪個時空,每一個厲演都不約而同,簡單地這麽希望着。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厲演看出了他滿腹的心事和悵然,知道面前的這個人經歷了許多事,靈魂的樣貌被改寫,新來的這個遍體傷痕。可那雙眼睛依然堅定而溫柔,和看向他的每一個眼神,都沒有區別。

厲沛頓了一下,讷讷道:“好。”

目送厲演離開,厲沛擡頭看了看公寓群裏的一棟,發出一聲自嘲的哼笑。

不用問路,或者拐彎抹角套出門牌號碼,這裏他再熟悉不過——

這是他離開厲家以後,與寸和共同布置起來的“家”。

他眯了眯眼,将攥緊的手松開,掌心留下幾個白色的印記,又迅速散去,只殘留下一些痛感。提了提步子,厲沛憑記憶走了進去。

公寓樓層不高,一體兩戶,有電梯。他在大哥家找遍穿過的衣服和房間的角落,也沒發現多餘的鑰匙,只能兩手空空出來,還想着自己住的地方年頭大一些,樓道裏會不會刷着開鎖的小廣告。但前世買這個房子的時候是零八年,會入手也是考慮到地段離公司近,算算時間,他應該是在樓盤發售時就将其買下,搬過來也不會很久。

電梯的數字跳到八,厲沛從裏頭出來,鄰居家的門虛掩着,從裏頭不時傳出帶點口音的女聲。

那女聲巧舌如簧,熱情地介紹這裏離市中心近,地鐵、公交出行都方便,配套的設施齊整,光醫院就有好幾家。要不是急用錢,才舍不得出手,能留着給女兒工作了以後住。

看來是在帶人看房子。

他站在門口,進不去自己家,鄰居賣房的心意也迫切,實在不好打斷。于是緊了緊外套,準備等那邊結束了,問問她有沒有鎖匠的電話。

“條件是很不錯,您提的價格我也接受,不過我這邊的賬戶還沒有那麽多錢能把錢款一次性付清,不如明天咱們再約出來細談一下……”

虛掩着的門被打開,聲音越來越近,厲沛原本只是聽個熱鬧,分辨出說話的音色是誰之後,又是一頓。

聶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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