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咦,小沛回來了,剛到嗎?怎麽在門口站着。”那阿姨也是個熱心腸,與鄰裏間都和睦,厲沛性格不孤僻,想必之前也與她熟識,“這是聶醫生,小江介紹的,他來看房,以後你們倆可能就成鄰居啦。哎,家裏實在周轉不開,不然也不大想賣的。”

說罷,意識到自己在抱怨,又尴尬一笑:“已經決定了的事是不會反悔的,聶醫生不用擔心啊,房子肯定會出手的。”

“我跟聶醫生昨天見過,”厲沛向聶尋秋點頭示意,“阿姨,我家鑰匙丢了,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麽聯系方式能叫鎖匠過來?”

鄰居“噢”了一聲:“有的有的,我記得我之前也叫過一次,號碼我抄下來了,等我找找給你啊。”

能言善道的女人一走,像橫出了一只手給沸騰的水關了火,氣氛立馬沉寂下來。

“老是住賓館不是辦法,跟江醫生提了提想定在這裏,她告訴我有個朋友在急出房子,上午剛說過,下午就讓我過來了,”聶尋秋打破沉默,“沒想到你也住這裏,挺巧的。”

厲沛飄搖不定的心,在此刻終于願意停下來,安安穩穩地待在胸腔裏。

他應了聲,神色淡淡的:“嗯。這裏離公司很近。”

話音剛落,進屋找東西的鄰居拿着個掌心大小的聯絡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裏面卡着張顏色不大相同的紙條,上面是抄的電話號碼。

厲沛照着那串數字撥過去,說了自己的地址和要求。

興許那師傅手藝很好,或者今天忘記帶鑰匙的人實在很多,那邊應下來,但厲沛的前頭還有好幾家居民等着開鎖回家。

挂斷電話,厲沛将紙條還給阿姨,道:“謝謝,他過來還有一會兒。聶醫生應該沒吃飯吧,阿姨,要不咱們一起出去吃。”

鄰居婉拒:“不用,我過來的時候家裏就在煨排骨,現在回去正好。你跟聶醫生去吧,聶醫生,明天再聊啊,真是幫了大忙了。”

聶尋秋很随和:“好,明天見。”

鎖匠跟厲沛估計的時間是一個小時左右,厲沛不打算帶聶尋秋去太遠的地方,索性憑借回憶,和他沿着小區走了走,到了條小巷,那兒開着家口味很正的家常川菜館。

即使他在另一個時空,很多細節仍與過去有交集,比如自己家的門牌號,每條路的名字,行道上種的梧桐,和夏天的時候隐匿在林蔭間的老飯館。

他有時不想寸和跟在影子後邊,偶爾打車上班,也不回家吃晚飯,與厲沅在公司道別後自己在城市裏溜達,和過路的每個人共同融成城市的小小一角。

也就是這麽發現的那套房子,和這家老店。

天色擦黑,他們進去時只剩一張桌子。食客都是附近的住戶,有懶得開夥的小夫妻,接完孩子直接來吃飯的年輕父母,點一菜一湯、狼吞虎咽的上班族。厲沛第一次來這家店的時候,人也差不離像這樣多,他坐下來,聽着周遭此起彼伏的閑談,久違地覺得世界很熱鬧,歡喜煩憂無窮無盡,仿佛都能與他産生關聯。

但其實他不過是個旁聽者,進不去別人的生活,外人也只是與他擦肩而過。

他曾經以為寸和是懂他的,他錯了。

後廚忙着上菜,竈上火焰竄過掌勺的頭頂,厚重的鐵鍋和勺子在颠簸中相碰,激發出花椒、辣椒強烈的香氣,飄滿整間店面。

忙前忙後的服務生也是老板娘,她留下一張塑封的菜單,兩套被塑封好了的消毒餐具,又轉身去為隔壁桌結賬。

厲沛來吃過很多次,他将菜單翻轉過來,推給聶尋秋,自己拿了張紙擦桌子:“在國外生活那麽多年,你應該不吃內髒吧?”

這裏的環境相較于一些蒼蠅小館好很多,桌上并不油膩,厲沛見過老板娘仔細收拾桌子,但拿張紙再擦一擦,也是觀察着熟客學來的。這些可有可無的細節,都讓他覺得自己在向平凡靠攏,他也可以期待一下明天的嶄新生活。

聶尋秋在百廢待興的戰後國家待過,溫飽是那裏遠沒有解決的難題,駐地的供給依賴進口,有時補充得不那麽及時,或者散發給了嚴重營養不良的兒童,他只能在當地也買一些木薯、魚,做很粗糙的食物果腹。

但也總好過以前什麽都沒有的日子。

聶尋秋快速浏覽了一遍菜單:“我沒有忌口。”

“那來個肝腰合炒吧,這家處理得很幹淨,不腥臊。”厲沛叫了老板娘過來點菜,“還要一份麻婆豆腐,宮保雞丁,酸菜粉絲湯。”

老板娘飛快地記下,拿走菜單,走到後廚用方言報了一遍,廚師“哎”了一聲,聲音吞沒在急火裏。

“這家的幹煸牛肉絲很好吃,不是過油炸的,而是小火?,比較耗時間。”厲沛拿筷子在塑封上戳了個洞,用手揭開,把碗碟和杯子一一拿出來,“今天吃得随意,不喝酒了。”

“那人少的時候來試試。”聶尋秋學着他的樣子,麻利地把自己面前的餐具拆開。他拿起一旁的小茶壺,輕輕碰了碰,試到裏頭的茶水只是溫熱,喝沒問題,但燙碗的溫度還達不到,他扭過頭,準備叫住穿梭在各桌的老板娘。

“聶醫生,”厲沛自己伸手試了試,“茶不是很熱,不喝就是了,我們點的菜不辣。這邊有飲料,想喝的話叫她過來開就好,最後會一并付賬的。”

聶尋秋回過頭來。他不是想喝水,而是下意識地覺得厲沛也許會挑剔碗筷不幹淨,想要壺熱水來燙一燙。桌上靠牆的一方,有個小架子,中間有三個圓窟窿,恰好能把玻璃瓶裝的飲料放下,每撥客人離開,老板娘都會從櫃臺底下拎出汽水,将空缺補上。

他們以前沒有像這樣,在藏在小街裏的店面吃飯,這裏很窄,他有些太高大,腿無處安放,顯得分外擁擠。

這麽近,也能看清那張久違的面容。

就這麽一小會兒,菜已經迅速出鍋,最先端上來的是厲沛特別提過的肝腰合炒。盤子裏的菜肴色澤明亮,聞上去就已經令人食指大動。豬腰切過花刀,麥穗似的綻開,裹上鮮紅的泡椒碎,香味和辣味都被一層晶亮薄芡封住,這道菜工序很簡單,入鍋、裝盤前後不過一分鐘,但很考驗師傅的手藝,顯然這家的掌勺經驗豐富,火候正好,肝腰都很脆嫩,當真沒有一點兒腥氣。

一道菜嘗幾口,下一道便端了上來,他們雖然點得不多,但每道菜的味型都大不相同,口感層次也豐富。

“聶醫生,雖然在這種場合跟你說這些話,不太合适,”厲沛擱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但我還是想坦白一點,以免誤會更深。”

聶尋秋嘴唇上還是花椒的麻。厲沛看他的眼神很認真,冷淡而疏離,舌尖的麻痛像被這樣的眼神逼退,讓他不覺地放下手裏的動作,側耳傾聽對方接下來的話。

“你很像我過去認識的一個人,樣貌、身材,年紀都相當,甚至連名字,也能找出來對應的字。我與他之間,有很多不愉快和矛盾,那是不可化解的。我知道你們是兩個人,這麽說也會顯得我很怪,這是我的問題,你沒有做錯什麽,所以我的解決方案是,阿姨的房錢我來付,名字還是你的,畢竟你已經答應了她,我現在的這套房子也會盡快搬走清空,你喜歡的話,可以直接住進去,之後我會把它轉讓給你,租賃、出售,任你處置。”

四周喧鬧,厲沛一字一句說得明晰,聶尋秋聽在耳裏,覺得周圍還是太靜了。

他将手放到桌下,抓住熨燙得沒有褶皺的褲管,感覺手心漸漸濕潤,浸出點點冷汗。

心在一片喧嚣中下墜,幾乎就要停止搏動。

他沒有去問那個人是誰,他再清楚不過。

昨夜見到厲沛的第一眼,他覺得那是重逢。

那是一場久別,從生到死,和只存在于過去的人相遇,就足以稱得上是奇跡。

現在,聶尋秋知道厲沛擁有那個世界的記憶,憎恨他,即便面前的人擁有了不再見不得光的身份,舉止言談和寸和不再相似,也想要遠離。

聶尋秋想,使用“重逢”這個詞的雙方,應當出乎意料、彼此還懷有向往,厲沛當初用最果決的方式離開那個世界,沒留下只言片語,不說再見,就是沒有想過要再回來。

他們之間,稱不上重逢。

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暴露,聶尋秋的臉上裝出疑惑:“房子的價錢不便宜……我雖然收入不高,但還有些積蓄,湊一湊能付給阿姨。你沒必要搬走,你也說了,那是你過去認識的人,何必為了一個過去式而逃離現有好好的生活呢?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相像的人,但生活只屬于你自己。”

“你特意這麽說,我知道你心裏有疙瘩,我理解。目前我還在無國界醫生工作,随時有緊急任務出發,說不定明天就走了,所以你不用太擔心每天都會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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