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厲沛看着他,良久之後,将橫在碗沿上的筷子放到了桌上。
“聶醫生,你不明白,過去式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麽。”
用暴力的方式真正摧毀自己,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氣。
可如果一個人的餘生被碾平,塗抹成了茫茫白色,卻還要他方向感盡失地走完剩下的路,艱難的事反而成了活着。
厲沛不夠勇敢,所以選擇了前者。
可現在,命運使然,将時間撥到了他心中最遺憾的那個夜晚,還如此慷慨地将他生命中失去的人都放在了他的身邊,他想做的只有割斷與寸和有關的一切,為家人、為自己好好地再活一遍。
他起身,不再多看聶尋秋,聲音輕而堅定:“我想說的就這麽多,一個星期之內,我會打整好一切。聶醫生,不說再見了。”
聶尋秋知道不是厲沛吝于告別,他只是不願留下一丁點再相遇的期許。
就像那時他離去一樣。
他們明明剛剛才悠閑地踱步,找到隐秘的小館子,懷揣着驚喜試菜,像人群當中能湊出的任何一對普通朋友。
聶尋秋沒有擡頭,他靜靜地縮在那張窄小的椅子上,盯着對面那只幹幹淨淨的碗出神。
厲沛總是将盛進碗裏的飯吃得很幹淨,就算剩下幾粒米,也會一一用筷尖夾走,那是他大哥哄着教他的。
那人小時候挑嘴得厲害,一雙筷子在桌上總是挑挑揀揀,兩條腿的禽類不吃、沒有腿的魚類不吃,嫌鴨肉土腥味太重,魚肉刺多,還只吃菜,不吃米飯,即便有人強迫着給他盛了一碗,也總會留下一半。
他母親覺得是自己沒教導好孩子,讓他不懂禮儀、不知感恩,鋪張浪費,為了這件事還紅了臉,厲聲訓斥過小兒子。厲沛那時也不是多乖巧的孩子,卯足了勁兒推開母親,将自己鎖在房間裏,悶悶地抹眼淚,從中午到晚上,餓得前胸貼後背,也硬是沒有先低頭踏出房門。
夜深人靜的時候,還在長身體的小孩頭暈眼花,腹中陣陣鳴音,探頭探腦查看四周,發現家裏沒有一絲光亮,才悄悄下樓跑進廚房,留給他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冰箱。
厲演一直沒睡,他知道按小孩的身體熬不過整晚,所以在收拾的時候多盛了碗飯,藏到自己房間。他下來的時候端着那碗滿滿的米飯,白生生的,因為水分蒸發而有些松散。
厲沛扒在流理臺邊,眼巴巴地等微波爐上的數字一秒秒跳走,聽到“叮”的一聲時還高興地捏緊了筷子,要哥哥趕緊取出來。
平時不愛吃的東西,在饑餓的情況下,沒有任何佐飯的菜也格外香甜。他吃完了那碗飯,用筷尖刨得一粒不剩,之後也養成了先盛飯的習慣。
聶尋秋好像看到那一大一小,他們圍繞在點着燈的廚房裏,米純粹的香氣裝滿封閉的空間,深嗅一次,就能得到溫暖和飽腹感。
厲沛不常在他面前提到厲演,只有特別的事和習慣,才會說上一句“哥哥教的”,眼中總有淡淡的想念。聶尋秋知道,厲沛很喜歡哥哥,那種喜歡不是別的,恰恰是他從未體會過的那種家人之間的深情。
是他親手斬斷了那道擋在厲沛身前的影子,殺死了厲沛的天真。
他欠的債,永遠也還不完。
厲沛兀自結了賬,離開時繞到右手邊,避免和聶尋秋的手肘相擦。上樓的時間很趕巧,開鎖工也正好準備上同一趟電梯,那人很好認,年紀不大,看樣子還比現在的自己小兩歲,穿工作服,綠布袋舊舊的,裏頭是準備的新鎖芯和工具。
見他按的數字和自己想去的樓層相同,那鎖匠問:“要換鎖的就是小哥你麽?這種防盜門挺好開,犯不着重新換,多花冤枉錢。”
厲沛道:“之前的鎖沒有備用鑰匙,一把丢了就是丢了,不冤枉。”
也許沒有丢,只是放在了某個看不見的角落,但他不想再去找。
整棟樓的鎖芯型號倒差不離,用不着厲沛描述,開鎖匠也憑着經驗帶了匹配的尺寸,他娴熟地拆下面板,擰出螺釘,不過兩三分鐘,就把舊鎖芯拆下,換上了新的。
這種工作算是熟能生巧,但有的也看天賦,門鎖比車鎖簡單,有次他們公司接了個開寶馬的活兒,找了三四個師傅過去開了幾個小時也沒弄開,最後還是他大着膽子去試了試,十來分鐘就完成了委托。
厲沛只是聽着,從他的語氣裏找到許多自信和驕傲,也有自己身上找不到的年輕朝氣。
他将新的鑰匙送到厲沛手裏,覺得自己好像有些誇耀過了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試一下吧,這是新的,我不會偷藏鑰匙。建議小哥還是多配幾把備用鑰匙,進不去家門的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反正挺急的,不好受。”
看他想努力搜刮出什麽精确些的詞彙去描述那種感覺,厲沛笑了笑,他接過鑰匙,付錢的時候多拿了張鈔票。
開鎖匠清點了一下:“多了一張小哥,到時候誤會我們公司亂收費就不好了。”
還挺實誠。
厲沛解釋道:“是小費,不用上報。今晚加個餐吧。”
青年很欣喜,連說了幾聲謝謝,小跑着去趕電梯,包裏零散的工具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離開時還咧着嘴向他揮手,像還有許多小孩兒心性。
對于有的人而言,生活和獲得喜悅都很簡單,這種情緒越純粹,就越容易傳染。他曾經大概也是這樣的人,只用一點點甜,就能暫時蓋過所有的不悅和酸苦。
之所以會說暫時,不過是因為那些甜,都是一廂情願。
雖然剛才試過了鎖,但厲沛還是又一次将鑰匙插進鎖孔裏,轉了轉,聽到鎖舌咔噠打開的聲音。鑰匙是合金的。不像年頭老一些配的黃銅制鑰匙捏在手裏,被掌心的溫度加熱,會有很大的金屬味。厲沛很喜歡那種味道,除此之外,他還很喜歡停留在加油站嗅到的淡淡汽油味,牛皮紙袋的甜味,和火柴在磷面劃動的一瞬間,迸發出的特殊氣味。
寸和身上通常只有皂香。他愛幹淨,不會額外選擇某種香氣,洗澡的時候用什麽,發梢和皮膚上就留下什麽。只有緊緊地貼住,被抱住使勁嗅,才能捕捉到一絲似有若無的、極其微弱的火藥味,那時厲沛就應該知道,這個人是柄危險的武器,是把架在他心上的槍。
他抽出那把鑰匙,仔細地看了看,發現手裏的這把和過去的很像。
那時他買下的并不是毛坯房,重新裝修布置起來其實很快,他請了室內設計師确定了大致的風格,讓秘書幫他訂了市面上不少的家裝雜志,在家裏翻看的時候,偶爾也會問問寸和怎麽看。對方大概只當自己想做房産投資,每次提起都會說不用過問他的意見,還是厲沛不依不饒地追問,才從上邊選出幾件不影響大局的落地燈和抱枕。
寸和是沒什麽審美的實用派,即便如此,他還是讓人買下了那些顏色冷淡的枕頭,又自己往其中添了點亮色。
厲沛工作不輕松,他每天會開車路過那個小區,但停下來的時候不多,七次裏大概上去一次,看看新家的進度,盤算需要通風多久才能安心地住進去。
裝修時選用的材料盡量精簡環保,減少膠的用量,又從花鳥市場帶回不少吊蘭,無非是為了降低甲醛。他想,自己那時甚至能稱得上迫切,意識裏已經将自己居住了快三十年的地方當成了第二選擇,也許真正的原因并不是大哥的痕跡太深,而是他真的很想再重新擁有一個巢穴——用他們倆一起銜的樹枝和羽毛。
同床共枕、**激烈而合拍,從一開始的你問我答,發展成後來會因為生活上的雞毛蒜皮拌嘴,不知不覺,朝夕相對的時間已經跨過了五年。
他不知道父母間的相處模式是什麽樣的,大哥也沒有機會将自己心愛的人領回家。
可厲沛覺得,伴侶之間也許就是那個樣子,不需要鮮花與羅曼蒂克,或者歷經無常世事與生死的考驗。只要在下雨的夜晚,能想起為他帶一把傘。
交房的那一天,厲沛也像這樣請人換了鎖芯,又自己拿着鑰匙去配了把備用的,回去時有些晚,他沒有提前打電話回來,桌上的晚餐已經不太熱了。
“你回來了,我把菜重新熱一熱。”
寸和用手指摸摸盤底,端起來拿到廚房裏回鍋。厲沛在玄關換好鞋,跟着他進了廚房,見他認真看着火,一時不知道該如何作開場白。
他們之間稀裏糊塗的,沒有闡明過心意,他也沒對寸和說過愛你。這麽貿然将鑰匙給出去,會不會有點太突然了?
其實不突然,新房前前後後忙了半年,寸和該明白的,哪有人投資房産會那花那麽多心思去裝點,那些都是沉沒成本,出手後也會被拆掉。
厲沛心裏鬧騰,萌動得不像快三十歲的人,他懶得再想別的話,索性捉住寸和的手,将備用鑰匙直接塞進拳頭裏:“新家的鑰匙,你……還是跟着我一塊兒走吧。”
明明是邀請,怎麽從嘴裏過濾出來,聽着有些像命令。
而那個人向來最聽從命令。
他什麽也沒說,也不覺得這把鑰匙有多特別,反應和聽到厲沛說晚餐想吃什麽如出一轍。
厲沛給了一把鑰匙給寸和,那把鑰匙能打開家門,也能踏進他的心。
他不會再有勇氣給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