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合同的細節還有待洽談,江未平下午休息,便和聶尋秋提前了一點到約定的地點,蹭了他一頓下午茶。
聶尋秋護照上的國籍還不是中國,他在行駛于公海的船舶上出生,靠岸哥倫比亞之後成了孤兒,因為無法确認身份,無人領養,被歸為了無國籍人士。這一世他被厲回笙收養,為了便于教育,厲回笙幫他取得了美國身份,這是明智之舉,約翰霍普金斯幾乎不接受國際學生。
但在國內定居,嘴上做出這個選擇容易,施行起來卻很繁瑣,聶尋秋的簽證代號還是S2,想買下厲沛隔壁的房子只是頭腦發熱,錢和合同容易搞定,但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他連到時候給涉外審批辦公室的證明材料都開不出來。
聶尋秋的提議是,一切費用他來負擔,産權變更給江未平。
急匆匆想定下來是出于私心,聶尋秋看中的其實是他們原來的家,不過那兒已經有了主人,又機緣巧合得知隔壁吉屋出售,才慌慌張張地找上房子的主人。
這裏地段很好,聶尋秋沒什麽經濟頭腦,不懂投資,卻也知道短期內就能有不錯的增值,長期來看更能獲得高額回報,自住的話也很便利。江未平對物質生活要求不高,她三十六,結婚的意願不強,所以并不想白白撿這個大便宜。
她往司康上塗了些奶油和草莓果醬,吃了一小口:“我也稍微了解了一下,好像有一年以上的勞動合同就能滿足條件,改成Z類簽證不是難事,如果你有這個想法,我們單位就能聘用你,畢竟麻醉醫生不管在哪都很缺,尤其是像你這樣高水平的。雖然我們醫院是民營,但硬件尚可,待遇也不錯。”
江醫生到底還是院長,遇到人才的時候不會放過。聶尋秋卻還是婉拒:“謝謝你江醫生,我想再考慮一下。”
江未平以為他是嫌醫院不夠有名氣,道:“公立三甲的話,用外籍醫生的例子不多,但我年後會出差去一個學術研讨會,有不少院長到場,到時候會跟他們推薦你的。”
她又喝了口茶,涼飕飕地來了句:“不過你可要想好,進那種醫院的麻醉科會非常忙,想好好談個戀愛可不怎麽有時間。”
剛說完,她又覺得自己多慮了,聶尋秋可是去支援過戰後國家的人,并且是完全自願的行為,除了一身因為環境艱苦激發出來的毛病,得不到任何酬勞。
不等聶尋秋再開口,昨天見過的那阿姨找到他們這桌,她來的時間與約定的有偏差,顯然是趕過來的,額角滲出汗水。
“不好意思呀小聶、小江,”房主人道,“來遲了,阿姨請客。”
江未平拿開自己的包,讓人坐下:“哪能讓你請,阿姨喝什麽?”
“不用不用,我都不大好意思過來跟你們見面了,昨天還跟聶醫生說的好好的,結果今天就……”她遲疑了一下,“小沛今天上午直接把錢給我了,好闊氣的小夥子,把我吓着了,能這麽信任我也是萬分感激……他說只用我跟聶醫生辦手續,然後還讓我把這個交給你,這把是阿姨家的,平時那兒沒有住人,證件在我手裏,今天收拾了一下,聽說聶醫生還在住賓館,不嫌棄的話,可以直接住進去,總歸舒服方便很多。”
她從自己的手包裏摸出兩把鑰匙,放到桌上,樣子不大相同,還沒來得及串在一起。
江未平暈頭轉向,她看向聶尋秋:“小沛?你們怎麽都在争着給錢……手頭寬裕也不帶這樣的。”
聶尋秋看着那兩把鑰匙,知道厲沛兌現了他的承諾,那兩扇門現在都屬于他了。
他最想靠近的那一扇,卻嚴絲合縫,透不進半點風聲。
而他曾經就在門裏,那兒甚至有張為他擺好的椅子,他正對着門坐下,随時能走。年頭久了,放在同一個地方的東西有了日曬的痕跡,明晃晃地留在心中央。
他不在意,走得潇灑。想回頭卻發現那扇門早已關上,裏頭的椅子大概也早就扔了,白色的地方多曬曬,總會和周圍的暗色融在一起的。
他把最重要的那把鑰匙,弄丢了。
厲沛花了整晚的時間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整理好,能代表生活痕跡的都帶走,許多東西過季了,再看到也沒有多喜歡,索性都扔掉。感情也像罐頭,會過期,沒法補救。
最後他帶走的也不過幾件衣服,大部分公司文件底稿,和一些自己、家人的照片。
新的住處還沒有找好,悄悄出來住酒店被厲演知道不是好事,厲沛載着行李,在分岔口猶豫了一個紅燈的時間,最終把方向盤打到去大哥家的那邊。
他到家那會兒,大哥一家窩在客廳裏看一個關于海洋生物的紀錄片,電視裏滿屏悅目深邃的藍。開門的是厲從,他熱情地給厲沛拿出拖鞋。家裏的拖鞋買了一個系列的不同顏色,因為還在冬天,鞋子上都是暖呼呼的毛,厲從的那雙還有兩只耷拉着的小狗耳朵。
前世厲從也很懂事,但現在這孩子真是……太可愛了。
讓人忍不住想呼嚕兩把。
他沒提前通知,兄嫂二人也歡迎厲沛回來,季常青道:“吃晚飯了嗎?”
厲沛白天上班,中午在附近的茶餐廳随便吃了些東西,晚飯沒來得及,也确實沒什麽胃口。
“還沒,不是很餓。”
“不吃晚飯哪能行,現在的孩子怎麽不分男女都在減肥,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兒了。”季常青說着站起來,“我給你做點什麽吧,西紅柿雞蛋面怎麽樣?我記得你喜歡吃番茄,家裏也正好有。”
季常青在藝術高校帶鋼琴系的學生,手底下的孩子都比較愛美,靠節食減肥的人不在少數。可厲沛不是孩子,按照上一世的年紀來算,更稱不上。
只是季常青和厲演結婚的時候厲沛确實年紀還小,纖細的少年身着禮服,站在那兒像偷穿了大人的衣裳。一個人對某個人或事物的印象,總會有意識地停在某個時間點,即便厲沛如今也成為了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但對很早扛起生計和組建家庭的兄嫂而言,厲沛還是那個需要疼愛的孩子。
季常青進了廚房,也把厲從打發過去給小叔洗水果。
厲沛拉開椅子,他哥跟着坐下來,陪他等面煮好:“怎麽突然回來了,還帶着行李。”
“遇到了一些事,想換個居住環境,沒事,會馬上找到新的。”
他的聲音有些啞,眼底略帶疲色,頭頂的暖光投射下來,落出的影子也遮不住眼下的青痕。厲演微微皺眉:“看你的樣子,像沒休息好。該不會是瞞着我談了個戀愛,又發生什麽矛盾了吧?”
他其實瞞了厲演很多事。
比如他來自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每個人的心裏都有數不清的陳舊傷痕,有的到了死去的許多年後,才被人發現揭開。又比如他活到了2009年,看到了更遙遠的時間盡頭。
只要他和盤托出,厲演大概是無條件信的,也不會追問那是不是夢,哥哥就是這樣一個人。
一個人承受的确辛苦,但比起大哥一家此時此刻的和和美美,都不重要了。
“我每天跟你工作這麽長時間,沒有心思去想那些。”
“那就是辦公室戀情?不對,你辦公室除了秘書都是男的,秘書還已婚……不行啊小沛,不能插足人家的婚姻。”
厲沛知道大哥在開玩笑,并不往心裏去,這時季常青端上一碗熱騰騰的面,湯色橙紅,是炒制過的番茄,香氣四溢,一股酸甜味撲鼻而來,惹得人胃口大開。
她給厲沛遞上湯匙和筷子,看了丈夫一眼:“你啊沒個正經,小沛不願意說就別問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嘛。”
厲演擠眉弄眼,支着下巴看厲沛慢慢地吃面。
剛出鍋的面還很燙,厲沛吃得小口而斯文,他拿筷子的姿勢很标準,那是自己教會的。常青的手藝很好,來嘗過的都贊不絕口,他看得出來,厲沛在吃到第一口面的時候臉上的疲倦一掃而光,雙眼也晶亮。厲演也忍不住高興:“我記得你小時候不愛吃主食,還有雞蛋牛奶,太挑食了。不像我好養活,小從就随我,我倆吃飯特随意,吃得又快又多。”
吃飯快又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
季常青哼了一聲,厲沛笑道:“我現在也不愛雞蛋和牛奶,但米飯和面條好很多。那會兒喝牛奶是為了長高,以前不是很多人說我是女孩子麽。”
後來那些人當然也都被厲演給收拾了,厲沛每天一瓶的牛奶也喝到了高三,他身高算是中等,一米八,趕大哥和厲沅差了老遠,後來也沒有小從高。寸和的話,是他所結識的人當中,身材最精壯和高挑的。
“現在不像了,那會兒沒長開是有點兒,”厲演的頭又歪了點,像在仔細打量厲沛,“我弟弟長得真好看,得什麽樣的女孩兒才能跟你站在一起顯得般配啊……不對,人不可貌相,最重要的還是心。心美,就哪兒都美。”
看來以前的厲沛沒有和大哥聊過性取向的問題。
既然提及了,厲沛不打算接着隐瞞,他怕大哥操心太多,會給他介紹女朋友。到時候再追問,耽誤女孩子,也讓大哥難堪。
他坦白道:“哥,其實我對女孩不是很感興趣,也許我更喜歡男性。”
用“也許”,是因為厲沛在貧瘠的愛戀之中,只将真心錯付給了一個人。
他感到厲演愣了一下,只是一小下。
那一小下仿佛就是一眨眼,他聽見哥哥的語氣放輕了一點。
“那就更得提高要求了,不僅要心美,還要身體健康,起碼比哥哥強。”
厲沛微微低頭,雙眼無比酸澀。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他相信着這個世界上有聖誕老人,厲演即便是知道那不過是一個代表節日的角色,也不會去嘲笑一個孩子的純真、小小的堅定和幻想。
冷靜了一小會兒,厲沛顫抖着問:“哥,你不覺得怪嗎。”
他就這麽莫名其妙地離開家,又一言不發地回來,将多少人難以啓齒的話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最重要的是,他的大哥都一一包容下來,平靜地接受了。
厲演嘆了口氣,說話時與之前的口吻相比,顯得有些語重心長。只是臉上的神色愈發認真和柔軟:“小沛,我的想法是我的想法,哥哥會幫你把把關,覺得好、你沒看走眼的話,也不會多說什麽。最重要的還是你喜歡,畢竟,沒有人可以代替你去生活和做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