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厲沛聽着,覺得厲演說的每一個字都如鼓聲,振動着,響徹他心。

通紅的雙眼終于再裝不住淚水,直直地滴落,讓厲演一時慌了陣腳,無奈道:“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說哭就哭啊,你哥我見不得這個。”

他這麽說着,曲起手指在弟弟臉上抹了抹,只是擦去了眼淚劃過的痕跡,卻因為動作實在輕緩,以至于掠過了厲沛心間的山巒。

“哥,”厲沛閉了閉眼,“謝謝你,真的謝謝。”

與房主說明情況之後,走動頻繁的雙方變成了江未平和那阿姨。聶尋秋收下了鑰匙,卻沒有踏足那兩扇門,而是将賓館往後續了三天,期間在這個城市裏轉了轉。

他同樣在這裏生活了很久,走在柏油馬路上卻還是覺得陌生,他從來不覺得原來這裏是這麽有人氣——路邊煮面的大鍋上如雲的一片水汽,炸制油條的響脆聲,夜晚時才支出來的燒烤棚子,舉杯相碰的啤酒裏,裝着無數人的歡喜與失意。

聶尋秋先是去登了山。

他去得很早,晨光熹微,幽靜的山徑間連空氣都更為清冷,隐隐能嗅出一抹淡淡的臘梅花香。天寒地凍,它怒放如故,聶尋秋想,這般稱不上柔弱的香氣,因為太過純潔,壓不住他一身裹着的血腥和罪孽。

半山腰的隐匿處,有一座香火還算旺盛的寺廟。清晨沒有香客來訪,面容清癯的僧人身着衲衣,手持一把高粱掃帚,躬腰除去地上的灰塵。見有人從廟前經過,便停下手中的事,單手作禮。

聶尋秋不信神佛,卻還是請了三柱清香,他沒有在心中默念,佛祖大概也不願聽他的願望。

在山頂俯瞰,滿眼望去有常青的喬木,也有枯枝落葉。他看到開着淡黃小花的臘梅錯落其間,才知道那縷縷清風,能将這麽遠的香氣攜來。

從山上下來,天才總算開始晴朗,藍得如此濃郁,像是在調色盤裏找不到的顏色。

他去了一趟水族館。透過層層玻璃,看到成群的熱帶魚貼着潔白的細沙游走,五彩燈光下格外夢幻的水母,還有交頸的黑天鵝,和站立着休息的非洲企鵝。

手貼在隧道玻璃上的時候,一只成年海豹朝他游來,聶尋秋第一次看清楚這種生物的模樣。眼睛大而圓,烏溜溜的,目光溫馴而友善,他想,這樣的生物不該囿于這樣枯燥單一的航線,它們屬于遼遠廣闊的海洋。

幾天時間逛不完城市的犄角旮旯,聶尋秋訂下回美國的航班,退了房。走的那天,江未平得到消息,抽出時間來機場送他。

她道:“年後的會議我還是會跟各個醫院推薦你,聶醫生,電話或者郵件,保持聯系。”

聶尋秋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他知道應該給江醫生一個準确的答複,才不至于讓她的熱情落空,可工作與生活中都有諸多變故,他已經習慣了不将話說得太滿。

他回到巴爾的摩,這座他生活了十幾年的海港城市,上萬噸位的遠洋輪可以在港口停靠。他始終覺得這個城市還是頹廢衰敗了一點,教堂密集,建築陳舊得褪了色。內港已經薄薄地結了一層冰,凍住那些小艇,海鳥輕盈地落在桅杆上,又随着一陣風展開雙翼,在空中掠過一道弧線。

聶尋秋的住所不大,他以前的工作薪酬很豐厚,足夠他買下一座寬敞的房子。但因為後來長期不在當地,價值過高的房子會帶來很多稅務問題,他不想額外增加那麽多費用,于是只買了小小的一間。

在高收入人群眼裏也許算簡陋,獨自生活卻是足夠的。有熱水、隔音不錯,光線充足,能讓屋子裏暖而幹燥,聞不到濕氣。廚房裏有兩個竈,夠他一個人在有限的時間裏同時開工,快速做好一頓晚餐。房子沒有獨立的書房,無人拜訪的客房被一本本上千頁的醫學書籍霸占,褐色的書桌正對着窗戶,上頭堆滿了分類整理好的文獻,一個空的小花盆被簇擁着,裏頭的植株已經被移栽到外面的草坪。

那張無趣的桌上,有一點與衆不同的是,放着一截肋骨。

它是一名安哥拉女孩的第一肋骨,她有先天性胸壁畸形,接受治療時已經影響到了心肺。聶尋秋跟了那臺手術,他記得那女孩的眼睛很大、睫毛濃密,注射麻醉劑的時候也不哭鬧,讓他常備的小故事沒有了用武之地。手術摘除了她的一條肋骨,他在記錄體征時發現那孩子蘇醒過來,将摘下的骨頭還給了她。

那孩子有些羞赧,旋即朝他笑笑,對他說,醫生,送給你,謝謝你。

因為一貧如洗,當地的醫療資源緊缺,所以拖到了很晚才接受治療,女孩沒有什麽東西能将它作為謝禮,只能怯怯地處置這根骨頭,将它送給了這位其實很溫柔的醫生。

健康地走出駐地醫院時,小女孩擁抱了聶尋秋,在他耳旁鄭重地表達希望,她想成為一名像他這樣的醫生。

遠離和平的國家,喝着需要自行反複淨化再燒開的水,千篇一律的餐食,在最艱苦的環境進行最繁重的工作,聶尋秋在風吹日曬裏蒼老了好幾歲,肩頸無比僵直。這些風雨交加,因為這樣一句也許永遠也不能實現的承諾,都平息下來,化為烏有。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命是被“賦予”的,像是第三次獲得新生。聶尋秋收下了肋骨,帶着它漂洋過海,回到了美國。

他在那張書桌前坐下來,在手邊放了一杯幹淨的水,從黎明到日落,除了必要的走動和吃飯,他幾乎寸步不離房間。他在看書,學習不止,也想通過中國的執醫考試。

無法停止想念時,就放任一次,坐到一摞厚厚的書上,看着窗外的枯樹,和成行飛過的群鳥。

灰蒙蒙的,他一動不動,看上一整天。

1月31號按照中國的農歷,是除夕,真正意義上的阖家團圓,辭舊迎新。

巴爾的摩華人不多,找不到絲毫過年的感覺,聶尋秋也沒有太注重這樣的節日——他沒有血緣上的親人,家只是栖息之地,等不回來旅人。

但那天他還是合上了書,去買了面粉和豬絞肉,白菜有些難找,他跑了許多家超市,才以很高的價格挑到一顆。

和面、剁餡,聶尋秋将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

越洋電話費用相當高昂,江未平沒說太多的客套話:“聶醫生,新年快樂。”

十三個小時的時差,中國已經步入了新的一年。

他知道不可能會接到厲沛的電話,心裏沒有失望,聽到有人這麽祝福他時還是有些高興:“你也是,新年快樂。”

電話挂斷之後,聶尋秋又重新進了廚房,洗手、擦幹,撒上一點面粉防粘,擀面杖将小小的劑子擀開,動作熟稔,成果是規整的圓。他想起那時與厲沛的新年,小沛是個很注重生活中儀式感的人,每逢重要的日子,都會騰出空閑的時間,或慶祝,或紀念。

從前厲演的忌日,他會空出一整天的時間,站在他的碑前,雪下得浸透他的鞋尖。

他們度過的第一個新年,寸和剛來中國不久,還不會包餃子,所以吃的是趕在超市關門前買到的一包速凍水餃。直到第二年寸和學了,他才吃上新鮮的。

之後每一年包的時候厲沛都會過來湊熱鬧,拿着擀好的皮和調好的餡,愣是捏出了亂七八糟的形狀,下鍋一塌糊塗,厲沛總是皺皺鼻子,嫌棄地将破爛的餃子扒給他,他默默地将所有破了的餃子撈進碗裏,挨個将它們吃進肚裏。吃到最後一個的時候,牙齒被硌了一下,金屬的味道在嘴裏蔓延,他皺着眉頭吐出,發現是一枚硬幣。

厲沛放下筷子,拍了兩下手,以表祝賀:“哇,看來你今年要發財了。”

他們将所有的餃子吃完,也沒有發現第二枚硬幣。

因為厲沛只在他捏的那一堆奇形怪狀的餃子裏塞了一枚,而品相問題最終會導致的結果是,都會落入寸和的碗中。

将随機事件變成了必然事件。

這是他拐彎抹角,有些別扭的祝福。

聶尋秋煮好了餃子,倒了一小碟醋,這是跟厲沛學的吃法。打開許久未看的電視,開屏的頻道裏放着本地臺的嘻哈節目,他有些不耐地換臺,切到了一個自帶笑聲的脫口秀。

以前的話,他們這個時候會看春晚,在節目逐漸變得只剩下歌舞的時候關掉電視,在沙發上做|愛,彼此交換渾濁的喘息,以迎接新年。

意識到他失去厲沛之後,生活裏的每一個細節,好像都與他息息相關。

不知不覺間,碗已經空了,只剩下一點點湯水留在碗底,聶尋秋将碗筷和小碟子放進洗碗槽,那兒從來不會有積欠的餐具,這次也是一樣,他洗得很幹淨,然後走到窗前,用頭輕輕貼住玻璃,鼻息在窗戶上留下一小片白霧。

聶尋秋伸出手指,在那片區域上畫了幾筆,手指離開的時候,玻璃也恢複了透明。

那是一朵綻放的絢爛煙花,像在夜空中一樣,停留了短暫的幾秒,便轉瞬即逝。

他有些疲倦,索性關了電視,靠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一場關于過去的夢。

忽地,他被手機的響鈴聲震醒。

他摸黑接起電話,對方的聲音很愉快。

“聶醫生,假期還過得好嗎?接下來我們要去新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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