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聶尋秋的大腦恢複清明,分辨出她是無國界醫生紐約辦事處的人員Rachel。
他從沙發上坐直,答道:“還好。這次去哪裏?”
聽到這一陣窸窣的聲響,Rachel說了聲抱歉:“麥德林,醫生。剛剛是吵醒了你嗎?我以為你還在中國的。”
巴爾的摩與紐約沒有時差,Rachel選擇在深夜來電,也大概是覺得他所在的城市正好是白天。
“我已經回巴爾的摩快一個月了,什麽時候出發?”
聶尋秋的聲音有些頹态,讓她不禁擔憂起來:“一周後,我們還要對其他醫生進行培訓,這次不是長期任務,接收我們的醫院內還有幾名在當地注冊的麻醉醫生,你的工作量不會很大。聶醫生,按照道理來說,我們不支持志願者這麽頻繁地去前線,你之前在安哥拉駐地待了七個月……我們認為你也許被透支了,造成的心理壓力不比尋常,如果您需要的話,這次不去也沒關系,我們随時能為您提供心理咨詢。”
一般來說,外科醫生和麻醉醫生的工作時間彈性會比其他類別的志願者大,組織對他們執行任務的時限沒有那麽嚴格的硬性要求,通常的做法是将項目整合好發送到醫生的郵箱,再由醫生本人根據自己的狀态做決定。Rachel之所以會打電話過來,是因為聶尋秋明确表示過,如果短時間內再有行動,不論是深入戰争區還是有疫情發生的地方,他都願意再去。
那時他沒有想太多,只是想,如果将志願者當作終身事業,好像也不錯。
他不知從何處來,颠沛流離了半生,也無需一個安穩的歸處。
在駐地接到養父女兒的電話時,他剛剛連軸跟了三臺手術,下巴的胡茬冒得厲害,腳踝因為久站而腫起。
厲回笙那時去了奧克蘭的牧場考察,在回市區的路上發生了連環車禍,撞擊使他的脾髒破裂,腹腔內出血,送入急救之後有過短暫的清醒,留下兩句囑咐後,便溘然長逝。
聶尋秋心裏沒有太多的感覺,大概是因為過度勞累,踉跄了一下,被一旁的護士攙扶住。
他簡單問了問養父離開的時間,對方說了一個星期以前,現在已然到了舉行葬禮的時候,詢問他是否要回來參加。
他思忖片刻,想到簡陋的重症監護室裏的幾床病人,啞着聲音說了不去。
對方沉默了幾秒,表示理解。
聶尋秋與自己法律意義上的姐姐都沒有想到厲回笙會将財産如此處置,大部分捐贈、百分之二十留給了親生女兒,剩下的都給了多年未曾來往過的大侄子。已經擁有自己事業的成功女性并不在意父親的遺産,她尊重厲回笙的遺願,積極地聯系了律師。
也就是那時,他的心止不住地發癢,腦中無數次閃現出回國的想法,要去看看,遠在中國的厲沛,現在是何種模樣,有沒有與他最親愛的哥哥過上安穩的生活。
他無意叨擾,只是想遙遙一瞥。
可撞上厲沛視線的第一秒,他就猜想,這個人是否也和自己一樣,死後奇跡般地獲得了一次再來過的機會,能過另一段人生。
他方寸大亂,甚至忘記了自己工作特殊,天真地想要留下,還沒來得及再試探,厲沛就已經掀開底牌,迫不及待地劃分界限,泾渭分明。
也對,任誰經歷那一場經年累月的欺騙與背叛,也不會心平氣和地與他交談。
自己還是太急躁了一點,笨了一點,還說了謊。
其實他等了那麽多年,早該看淡這一朝一夕。
聶尋秋道:“沒事,我很珍惜這些經歷,它們讓我成長很多。這次我還是會去,還麻煩你把資料傳真給我。”
“稍等。晚安,醫生。”
挂斷Rachel的電話,聶尋秋粗粝的手指摸了摸按鍵,直到鍵盤上的背光熄滅才挪開。聽到傳真機運作的聲音,他站起來開燈。在黑暗裏進行了一場交談,曾經的訓練讓他很快适應光亮,行動需要遵守的原則他早已爛熟于心,Rachel也明白,所以傳來的資料只有兩頁紙,言簡意赅。
麥德林,哥倫比亞安蒂奧基亞省的首府,現在進行時的犯罪之城。
這個城市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被暴力籠罩,毒枭和黑幫控制了這座城市,無數人自願或受脅迫為他們賣命,臭名昭著的大毒枭Pablo Escobar甚至成了麥德林人民的精神領袖,滲透政府,成了國會之中的一員。
1993年Escobar被擊斃後,千瘡百孔的麥德林,或者說整個哥倫比亞并沒有立馬好起來。準軍事組織與游擊隊的沖突不斷爆發,內戰從未停止,在2002年末政府與準軍事組織達成停火協議之前,武裝力量的交火甚至蔓延到了麥德林的部分地區。
現在一切按了暫停,無國界醫生們合理地認為,麥德林需要他們的幫助。
聶尋秋沒有仔細閱讀上面羅列的背景資料與注意事項,麥德林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他在那裏學會說話、長大,被教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冷血機器。
聶尋秋原本沒有名字,這很好理解。
他的母親是被騙上船意圖偷渡進入美國而以失敗告終的中國人,她在船舶上分娩,持續了一整晚的折磨使她抑郁和狂躁,得知會被強制遣返的那天,她将襁褓之中的嬰兒放在甲板上,自己一頭紮入海中,不見蹤影。
整船的人只是唏噓,卻沒有人真正願意去抱起那個孩子,那嬰兒也并不哭鬧,只是睜着烏黑的雙眼,像是知道這個世界沒有給他讓出一方大小的容身之所。
不是所有人的出生,都能獲得祝福,和無條件的愛。
他在船上學會爬行與走路,是水手和心慈的婦人讓他起碼有了一條活路,給他喂食、教他語言,讓他第一次表達出饑餓的感覺。水手稱他為Everardo,沒有姓,也沒有特別的含義,給小孩一個名字只是方便叫他過來吃飯、洗澡和睡覺。
靠岸哥倫比亞之後,水手帶他回了自己的故鄉麥德林——然後被卷入了暴力事件之中,Everardo親眼看着水手被搶劫,奔波一年攢下的錢被洗劫一空,又毫無理由地被活活打死。濃妝豔抹的妓女靠着門,一邊抽煙,一邊嬉笑地看着,最終拿走了男人手裏攥着的小毛球鑰匙扣,那是水手為自己女兒買的禮物。她蹲下來,裙下風光引出一陣口哨聲,她朝那幫暴力狂比了個中指,然後很有技巧地朝他的臉上吐了個煙圈:“他是你爸爸?”
Everardo的長相與他們這裏的小孩不同,妓女猜到不是,卻還是逗趣似的發問。
男孩眼中只有她手上的小玩意,他搖了搖頭。
“啧,”女人撇下嘴,一副刻薄樣,“那多沒勁。”
那群罪犯點完鈔票,嬉鬧着離開,Everardo遲疑了一下,走到水手的身旁,輕輕推了推男人。
他沒有哭,因為覺得對方的眼睛既然還睜着,那就應該還能站起來。
男孩拽住水手的手,試圖将他拉起來,他太矮小,瘦骨嶙峋,腳下一滑摔了跟頭。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松手。
“小子,他死了。麥德林就是這樣,這兒失業的人太多。”女人見他如此狼狽,出聲提醒道,也反應過來他還太小,壓根兒不懂什麽叫死,什麽叫失業,“死,你明白嗎,他不會再起來了,每天都有這樣的事發生,但他也真夠倒黴的,誰讓他有九十萬比索呢。”
對于一個面臨經濟結構轉型的城市,幾百美金就能促使一樁謀殺案發生。
Everardo跪在地上,粗糙的地面刮破他的膝蓋,他像是沒有聽見女人說話,伸出小小的手,輕撫過水手的眼睑,讓他好歹閉上了眼睛。
不哭不鬧,心中似乎也沒有悲痛,只剩下今夜該露宿何處的迷茫。
“好無情的小子,”妓女感嘆道,“想跟我走嗎?我能讓你吃飽哦。”
Everardo看了看她手中的小鑰匙扣,從地上站起來,略過傷口的刺疼,微微顫抖着,牽住了女人的裙角。
沒有孩子、也沒有情人的妓女沒什麽開銷,唯一喜歡的就是抽煙。他們住在麥德林最遠的山上,窮人買不起房子,只能越住越遠,他們每天要爬數以百計的陡峭階梯,女人白天回來睡覺,下午到晚上出去“上班”。Everardo踩着椅子攀上竈臺為她做飯,洗她沾滿煙味和劣質香味的衣裙,他沒有娛樂活動,每天扒在鐵欄邊,看那些在平坦的屋頂上踢球的男孩們玩耍。
麥德林的房屋總是用明亮的顏色漆牆,即便是貧民窟,大片的色塊在陽光的照耀下看着也很溫暖。
女人用皮肉生意換來的錢養了他七年,在Everardo十歲的時候,她被客人傳染了艾滋,開始不停地發燒感冒,身上出現紫斑,瘦得兩腮凹陷,眼睛渾濁。她自暴自棄,哪怕扇出去的巴掌沒有一點力氣,也要推開少年,對他拳打腳踢。
“別管我了小子,給我留點尊嚴。”
他也許該走的。
春天的時候,她在那張躺了三個月之久的床上永遠閉上了雙眼,Everardo為她穿上最漂亮的裙子,她早就無法穿上了,抱着她——骨瘦如柴的她輕得像一朵棉花,在麥德林更遠處的山上,為她挖了一個簡陋的墳。
麥德林有很多鮮花。
總有一朵能為她盛開。
他沒有再繼續住在失去主人的家裏,拿走的東西只有那個小毛球鑰匙扣,開始了他的流浪之旅。
八十年代中後期,麥德林暴力升級,毒販的勢力日益增長,他們賄賂警察和官員,明目張膽地走私以噸計數的毒品,甚至能稱得上是出口貿易,賺來的美金無處可放,埋進地裏、點燃燒火取暖,為貧民修房屋、學校與醫院,受盡愛戴,他們讓年輕的男人拿起武器、給小孩發放通訊設備,在緝毒人員秘密行動時與他們交火、向毒販通風報信。
在這個城市裏,一切荒唐都順利成章,人們已經分不清正義,只知道紅着雙眼,實施暴力與屠殺,為大毒枭瘋狂的生意放行。
Everardo太過沉默寡言,在所有人參與到這場暴力的狂歡之中的時候,他選擇了遠離,到一家美式餐廳的後廚刷盤子、炸薯條。開飯館的是個美國人,這裏像是得到了庇護,毒枭再嚣張,也不想惹上國際糾紛,畢竟哥倫比亞政府支持引渡。
引渡意味着,獄警不會再允許女人與酒進入牢房,他們也沒辦法在裏頭度過一個別致的假期。
Everardo成年時身高已經過了一米八五,他每天能扛着一百斤重的土豆進後廚,但因為沒有攝入足夠的蛋白,身上肌肉不多,看上去不是很有攻擊性。
麥德林一年四季如春,大多數時候風和日麗。如果不是因為沖突爆炸不斷,這裏會是一座鮮豔又美麗的城市。
他按照慣例為客人服務,靠窗那一桌的客人,将槍随意地別在腰間,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滿臉橫肉,脾氣暴戾,為他點單的同事沒有聽清他的要求,便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Everardo本不想管,但他看清了那人的臉。
——打死水手的兇手之一。
關于死亡的記憶,不論是水手還是妓女,他都清清楚楚地記得,像塊燒得燙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他不自量力地去了,挺身而出當了次英雄。
男人的怒火轉移,向Everardo開炮,他掀了桌子,抄起椅子往青年人的身上砸。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争鬥,Everardo一直随身攜帶的小毛球鑰匙扣掉落在地,他狼狽地蜷縮在地上,看到小玩意在地上,抹了把鼻血,一寸一寸地爬過去撿那個破舊又可愛的小東西。
“我當是什麽呢,原來是那年被打死的老廢物留下來的小廢物,真可笑,想要它嗎?學小狗叫兩聲,我就把這個小球給你。”男人踩住他的手,彎腰将鑰匙和鑰匙扣撿起來,“狗不是最喜歡玩球了嗎?”
Everardo有過短暫的眩暈,被踩在腳下的手幾乎失去了知覺,周圍一片混亂嘈雜,卻也見怪不怪。
畢竟這裏是麥德林。
他第一次發出冷笑,然後看着嚣張的男人變得驚恐,像是在驚訝自己的槍為什麽突然到了他的手上,他沒有猶豫,放下保險,扣動了扳機。
只要開出第一槍,就永遠不可能回頭。
子彈擊中了暴力犯的腹部,男人的肚皮瞬間破了一個大洞,Everardo将人拉到街上,用被踩破的手,一拳接一拳地還擊。
一百下,他數過。
也許更多,但那時的他只能數數到一百。
第二天,Everardo的名字傳到了毒販的耳裏。
這樣狠絕的瘋子,是他們絕不能錯過的人才。
作者有話說:
*麥德林相關背景資料有參考,主要是搜索引擎上公開的一些文章,和美劇《Narcos》,沒有直接引用,均以自己的方式寫出。與事實有出入的地方不用深究。 無國界醫生流程參考MSF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