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厲沛的新年如厲演所希望的那樣,他們一家去了暖和的地方。
季常青和厲從都有完整的寒假,先一步出發去了海島。兄弟二人年前忙得暈頭轉向,總算在臘月二十九的那天開啓了一年之中最悠長的假期。
飛機降落時是傍晚,夕陽正濃烈,遠處如被割裂般溢出鮮血。溫暖的海島靠近赤道,四季并不分明,氣溫适宜,空氣濕潤。厲沛在來時将輕盈卻保暖的羽絨服收進行李箱,只穿了白襯衫和牛仔褲,大哥對此很欣賞:“這樣才對嘛,平時穿得跟個小老頭似的,這麽穿整個人都精神不少,小孩子就該穿得幹淨明亮,不然多浪費你的年紀。”
厲沛好歹也是活過三十歲的人了,出入的重要場合不比厲演少。
他哭笑不得:“哥,你跟嫂子怎麽都這樣,直接把我的輩分降到小從那兒了。”
厲演心說你叫我一聲爸爸我也能應。
厲沛并不知道他哥腦子裏彎彎繞繞在想什麽,言語間他們走出機場大廳,他眼尖,一下就看到季常青一襲及踝長裙,耳邊別了一朵鮮花,厲從站在她身邊,發現他們出來,使勁地朝這邊揮手。
“爸爸、小叔,這兒呢!”
傻小子。
季常青道:“總算過來了,累嗎小沛。”
“沒,路上跟哥哥在一起,時間過得快,”厲沛回答大嫂的關切,“小從怎麽曬得這麽黑,去挖煤回來了?”
厲從在寒假開始的時候去剪了頭發,理發師手藝不好,傷了小少年的心,他一怒之下換了家店給推了個幹淨,短短的一截長在他的圓腦袋上,總讓人忍不住去摸。海邊溫度不高,紫外線很強烈,太陽毒辣,一個星期的功夫,原本健康的膚色像糊了層煤灰,鼻子還有脫皮的痕跡。
說起厲從,她忍不住瞪了父子倆一眼:“天天玩沙子,去浮潛,能不黑嗎,讓抹防曬霜溜得比誰都快,我看都是跟厲演學的。”
厲演被忽然提到,覺得冤枉,他捏住厲從的肩:“誰說的,塗,明天就塗,腳趾頭也不能放過。”
大哥身材壯碩,厲從好歹算個小大人,直接被他小雞似的撈起來,孩子也不撲騰,父子倆一同往停車的地方走。
這樣與爸爸親密地相處,大概是那個世界的厲從最向往的。
“小從很黏哥哥,長相性格也更像他一點。”厲沛和季常青跟在父子後面,聽見幾聲笑語,“小時候我跟哥哥的相處狀态也跟他們差不多,我從沒見過爸爸,卻也不覺得有什麽難過的,哥哥他一個人充當了兩個角色,很辛苦。”
厲沛個子比大嫂高不少,季常青能感覺到他在調整步子,讓她走得不那麽急:“不辛苦的,小沛,這麽說就見外了。厲演對誰好,是覺得那個人值得用真心去對待,他在和你相處的過程中,一定也是快樂的。我雖然常說厲演的不好,但心裏明白他有很多優點,否則我也不會在他那麽小的時候就接受他的追求,結婚證還是等他二十歲之後才領的。小從像他我當然也高興,不過還是不要太像了,想要這個孩子心思細膩些,像你一樣,多懂得照顧人一點。”
季常青說得真摯,他心中也認可。只是在最後一句話音落下時輕輕搖頭,當作是對它的反駁。
他其實一點也不懂。
這次旅行是哥嫂兩人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策劃的,他們本來還邀請了祝逢今,但美國那邊這時候沒有那麽長的假期,千裏迢迢飛過來過周末也是折騰,只能作罷。
除夕的那一晚,他們一家在海邊的別墅外燒烤,厲演站在烤架前,季常青負責指點,炊煙袅袅,滿是香料和食材的香氣。厲沛前世從各種意義上都被慣得沒什麽自理能力,正好厲演想借此機會在老婆孩子面前表現,他也就沒去湊熱鬧,讓他哥在火邊大汗淋漓。
焰火太危險,厲演給厲從買了盒煙花棒讓他自己燒着玩,厲沛在一旁切水果,順便看着那個玩瘋了的小皮猴子,別讓他太過。
“小叔,”厲從燒完一根仙女棒,蹦跶着湊過來看他在做什麽,“有些什麽水果呀。”
厲沛切好芒果,用叉子戳了一小塊給他。
厲從皺皺眉:“我對它過敏,你忘記了嗎?”
他不是忘記,而是的确不知道。厲沛心中閃過一絲慌亂,他連忙給厲從開了個椰子:“記岔了,抱歉抱歉,明兒帶你去吃冰淇淋。”
“好,”厲從接過椰子,顯得很高興,他眼睛轉了轉,“小叔都不關心我。”
厲沛失笑,這小子還學會得寸進尺了:“誰說我不關心你了,寒假作業寫完了嗎?”
厲從:“……”
哪壺不開提哪壺。
零點的時候,厲演不意外地接到祝逢今的電話,那時他們正在分餃子,大哥将通話按了免提,電流的響動和噪聲一下被放大不少,但蓋不住祝逢今遠在海洋另一邊的聲音:“過年好,大哥。”
厲從手肘撐在桌子上,頭往那部小手機探,像是怕離得遠,話筒收不進自己的聲音:“祝叔叔新年快樂。”
他說得很快,但送達有延遲,在等回應的小孩耳裏,如同過了半天,就在他忍不住想再說的時候,祝逢今的笑聲姍姍來遲:“你也是,小從,新的一年要更好,沒來得及給你壓歲錢,下次見面補上吧。”
一句鼓勵,下次見面,祝逢今不知道,這對厲從而言,意味着多少期許。
這一晚比以往的任何日子都要其樂融融,海島遠離喧嚣,沒有風浪,寂靜而溫柔。
他們互道晚安,沉入夢鄉。
這是厲沛從頭來過的第一個新年,他希望未來漫長,與家人同在。
假期很充實,厲沛頭一回對這樣的長假産生依戀,前世他害怕這樣大段大段的閑暇時間,好像腳步一停下來,那些痛苦和空虛就會破土而出,讓他長滿鏽跡。
回家的時候,城裏正在下雪,車載的實時電臺熱鬧不少,言語間顯得喜悅,聽他們說,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比以往遲了許多,但好在沒有缺席。
厲從已經為沒寫完的作業愁眉不展了幾天,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時睜圓了雙眼,激動地拍拍車窗:“下雪了,爸爸你們看,下雪啦。”
雪對這座城市不是什麽稀罕事,厲從每年都見,卻還是興奮得像初次體驗。車泊在厲家的院前,他套了件羽絨服,裏頭穿的還是海島上買的花襯衫,便匆匆從上邊下來,踮着腳、伸出雙手去接小雪片,雙眼與冰晶相比,說不清誰更明亮。
厲演停好車,他看着副駕駛座的季常青解開安全帶:“每次下雪都這麽稀奇,這孩子高興的阈值也太低了。”
“哥,天真爛漫才更難能可貴,不是麽?”
季常青捏捏厲演的臉,道:“小沛說的對,我先下了啊,下雪路滑,開慢點,安全最重要。”
厲沛在後座看着她與自己的丈夫輕輕相擁,沒有任何儀式感,而僅僅是出于他們雙方都想擁抱彼此。優雅的女人下車,三步作兩步地小跑着摟住衣着單薄的兒子,在漫天白雪裏,将丈夫的溫度和自己的都給了他,如此溫暖。
厲演謹随季常青的叮囑,在送厲沛回去的時候将車開得很慢,路很平坦,于是他分了些心思來與厲沛交談:“新房子還住得習慣麽?”
“自己挑的,當然會選适合自己的。”厲沛道,他現在每天在住所呆的的時間不長,因為不會自己做飯,早上泡點麥片,中午和晚上的餐食都在公司解決,車程比起原來的地方多了幾分鐘,但厲沛也不是貪圖那一會兒睡眠時間的人。
厲演認可他的說法,還是補充道:“公司夥食還不錯,但花樣少了一點,肉類半成品比較多,要不然還是雇個阿姨,照顧得能好一些,讓你多長點肉。”
“現在吃不胖,到中年自然就會吹起來了,哥,你小心點啊,嫂嫂做飯那麽好吃,可別發福了。”
“那到不至于……我健身還挺頻繁的,”厲演順着他的話說,“不是,問你小子話呢,怎麽又撥到我身上來了。”
好好的一個弟弟,怎麽現在成了小滑頭。
厲演将人安全送到,他們在路口道別,車調了個頭,緩緩駛回原來的方向。
雪意涔涔,如紛飛的輕盈白絮。這座城市的雪就是這樣的,一旦開始,就會持續一整晚。路上還沒有積雪,今晚過去,明天檐上就會皚皚,說不定能壓斷纖細的樹的枝條。江面不會結冰,橫在連綿的白色之間,萬籁寂靜,掩蓋無數聲音。
他又想起寸和,那是下在另一個時空的雪。
那時他們估計互相看不順眼,厲演被謀殺後,他消沉于自己的無能,拒絕接受現實,徹底放任自己,接管下公司後也依然不聞不問,厲沅找上門來也謝絕好意,每天對寸和說得最多的話就是開酒、買酒。
什麽樣的烈酒都澆不滅他的愁緒,一個人太痛苦,安慰劑像也失了靈,即便爛醉如泥,眼前的幻象換了又換,最後還是會出現哥哥那張蒼白灰敗的臉。
夢裏也是如此,他總是會做很多很多關于過去的夢,那些夢觸手可及,真實得恍若昨天,有個聲音低泣着乞求着不要醒,他掙紮着、頭痛欲裂地睜開雙眼,在床上怔愣幾秒,發現今天還是今天,于是毫無預兆地陷入崩潰與塌陷,開始哭泣。
2003年的初雪,寸和為他的酒櫃添滿補給,他已經喝了不少,雙眼熏得發紅,路走得搖搖晃晃,下樓去拿了一瓶啤酒讓自己緩一會兒,回到自己房間開了窗,看到保镖站在他母親生前喜愛的花圃前,那裏積了些雪。
他小時候覺得哥哥的肩背是世界上最寬廣的地界,趴在上頭睡覺最安穩不過,僅僅一個背影,又讓厲沛開始想,被他背着是什麽樣的感覺。
那人蹲下來,用手捧了一小握雪。
他看不見寸和的動作,只能通過擡手和低頭的動作,覺得他嗅了嗅,然後用舌尖輕|舔了一下。
像是之前從沒見過。
不就是雪麽,會有什麽味道?
厲沛手上的力一松,啤酒瓶從窗戶邊落下,摔得粉碎。
半蹲着的男人迅速站起,無波無瀾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抖掉手中的雪,快步去收拾從高處墜落留下的狼藉。
現在想想,寸和不懂他,其實他也沒有真正地懂過寸和,就連他本來的名字,也是到了這一世才知道。他們完全就是兩個極端,一個學不會克制自己的情緒,從小的時候就沒收斂過自己的眼淚,厲演死後更甚,半夜喝酒覺得餓了,發現冰箱裏有大哥愛吃的東西也會鼻酸,扶着桌子開始想念。
而另一個像是沒有情緒。
說不定是有的,看到他痛苦,會覺得爽快歡愉。
兩個背道而馳的人,再怎麽追趕,面前也只是萬水千山。
厲沛吸了吸鼻子,覺得空氣實在太清冷。
他跺跺腳,小跑着躲進溫暖的居所裏,哪兒也不願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