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春天很短,與夏季交替的時候,厲沛生了一場病。

他從小是易感冒體質,季節變換的時候和冬天容易被凍着,大哥嘴上嫌他,但也是半夜聽到咳嗽聲,會從自己房間過來給他掖被子的人。

後來身邊的人變成寸和,自己好像也被他煉成了鋼鐵,除了肩頸、腰椎因為過度勞累,老得像超負荷運轉的舊機器,一年到頭來也算健康,家裏的藥常常是買回來,好好地放到過期,然後被寸和挑出來扔掉。

這座城市溫差很大,厲沛前一晚回去得晚了一點,當天就頭腦沉沉,發了高燒,他找了藥吃,燙紅着一張臉昏睡到早上沒有多大好轉,迷迷糊糊向厲演請了假,他半眯着眼看了看自己細瘦的手腕,覺得實在是羸弱了一點。

病好了之後該去健健身,鍛煉鍛煉心肺。

厲演在進入會議室之前收到厲沛的信息,他簡明地回複了一個“好”字,想起這段時間來勢洶洶的非典型肺炎,心中一緊,轉而馬上撥給了江未平。

她本質上就是厲家的全科醫生,厲演出資醫院,說到底也是為了方便,家人身體有恙的時候,他倒沒那麽客套,不覺得麻煩了對方。

“發燒是嗎,知道了,我過去看看,”江未平安慰道,“不用擔心厲演,疫區主要是北京和廣東,市裏醫院還沒有接到病例,這我是知道的。你先忙你的。”

等江未平挂了電話,聶尋秋問她:“小從病了?”

“不是,是厲沛,”江未平道,“他哥比較擔心他,也能理解,年後我不是去參加了個學術會議麽,那時候認識的一個北京的呼吸內的醫生回去也中招了,現在還在隔離。這幾天醫院消毒力度都比往常大,能防一點兒是一點,總得有人保護我們的醫生吧。”

聶尋秋在那個世界經歷過2003年,對非典事件還算了解,那是一次全球性的傳染病疫潮,每天打開新聞,都能聽見各個疫區的感染病例攀升或穩定,與之對抗的前線醫生們全副武裝,卻還是有許多人成批地倒下,或痊愈,或犧牲。

他們不在疫區,一個心外一個麻醉,新聞裏的轉述和文字再煽情,也很蒼白。

但沒有人能否認,抱着赴死的決心,義無反顧地堅守在崗位上的他們,都是偉大的英雄。

聶尋秋在麥德林六十五天,回到巴爾的摩時在信箱裏找到了一封工作邀請函和就業許可書,他在樓梯上讀完了那封信件,正巧與自己回國的意願不謀而合。

他向Rachel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對方尊重自己暫時退出的決定,祝他前程似錦。

香港是非典疫區,聶尋秋不得不避免從這個地方轉機入境,繞了許多彎路,出關折騰了很久,把他和來接他的江未平都累得夠嗆。

兩個人從機場出來已是天色将明,聶尋秋和之前一樣,還是沒有行李,他們直接到醫院吃早飯,椅子還是涼的,厲演的電話就響起。

“那我去吧,你還要工作,正好我自己沒什麽事,等他溫度降下來我就自己回家休息,”聶尋秋站起來,取下挂在一邊的外套,“你報個地址給我,我打車過去。”

厲沛之前說得明白,不希望再見。

可聶尋秋不想就這麽放棄,他還有很多很多,沒來得及跟厲沛說。

關于錯過他的六年,關于死,關于新生。

聶尋秋對厲沛的病心裏大概有數,他曾經對自己提過小時候常常生病,家裏人請了中醫給他慢慢調理,熬出來黑乎乎一碗藥汁,連大人也不愛喝,更別提一點兒苦都沾不得的厲沛。

他喜歡偷偷往藥裏加糖,所以一般都是厲演盯着厲沛吃藥,手裏必須控制住糖罐,确保沒有任何甜味劑能被他胡亂加進去。小孩子喝完藥,被苦得咳嗽,皺巴着一張臉想哭的時候,嘴裏被塞進去一粒冰糖。

方正的一小塊,含在嘴裏慢慢化開,那甜度是正好的,溫潤不溽,孩子咂摸兩下,就笑嘻嘻地想再讨一顆。

厲沛曾經是個喜怒形于色的人,容易發脾氣,卻也很好哄得收斂。

是他親手将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愁深種。

厲沛搬離了那片繁華地帶,現在的居所不是高聳入雲的公寓,而是在一片很安靜的老單元樓裏。鄰居也都是高校退休的老師和家屬,有太陽的時候,每天都有人坐在院子裏挑着老花鏡看報紙,澆花逗鳥。

小區裏綠化很好,行道兩邊種着低矮的栀子,車停在樹下,蓋和頂上都是被風刮下的綠葉。單元樓的鐵門早就壞了,按鍵不靈動,住戶将門大敞,拿了塊磚石抵住,方便出入,否則像他這樣來拜訪的人,還得在樓下按按主人的門牌號碼,讓他親自下樓來開門。

聶尋秋按響門鈴,放下手靜靜地等。

厲沛也許能聽見,也許聽不見,他在心裏估量着厲沛從床上下來摸到門前需要多久,會不會摔倒,而自己又該如何開口說明自己的來意,一件一件攪在一起,竟然讓他指縫裏都浸出冷汗,瑟縮着蜷起,顫抖不已。

他能将槍端得水平,扣下扳機時毫不猶豫,卻在這個時候,被戳破了勇氣,只剩下個空癟的袋子。

門很厚,他聽不見腳步聲,時間在他心裏“滴答”了一百來下,聶尋秋又按響門鈴,擡起頭來看了看牆角。那兒沒有灰塵和蛛網,白白的一個,交界的地方投出陰影,仿佛能延伸出無限的空間。

他小的時候很愛盯着牆角。只是他居住的地方不會有人這麽仔細地打掃,他個子不高,做的家務活也就是洗衣做飯、擦擦地和櫃子,夠不到屋頂那麽高的地方。角落裏總有一兩個蜘蛛安家落戶,在那兒吐絲盤織,哪天一不留神破了,他就搬過來一張凳子,站在上頭,看它修補,目不轉睛一整天。

厲回笙贊賞他沉着,殊不知那不過是從小孩子那裏演化過來的孤獨。

就在聶尋秋想去敲第三次門的時候,門開了。

厲沛披了件外套,他的頭發有些長了,乖順地下垂,一如記憶裏烏黑亮滑。高熱熏紅了他的臉,他的手大概是涼的,緊緊貼在面頰上以求降溫,他像是看清了門外站着的人,哽了一下,沙啞的聲音從喉間擠出:“怎麽不帶鑰匙……”

他說着咳了兩下,給喉嚨騰出地方,彎下腰來,給聶尋秋找了拖鞋。

之前在聶尋秋心裏設計好的那些開場白,如鳥般栖息在枝上,厲沛這一聲,像疾風徐徐,驚飛了所有,散了幹淨,留下一地絨羽。

厲沛把他認成了寸和。

他什麽也說不出來,怕驚醒厲沛,默不作聲地将鞋換好,厲沛已經重新挪了步子,慢吞吞地回房間,外套從肩上滑落,那後背分外單薄,好像一丁點兒雨水,就能将它壓垮。

清了好幾下嗓子,厲沛的聲音總算不那麽低啞:“我有點餓,也好困,等我醒了,給我做點什麽吃吧。”

聶尋秋撿起那件線衫,悶悶地“嗯”了一聲,看着人又重新躺回床上,疲憊地耷拉下雙眼,才敢坐到他床邊,覺得那些柔軟的發梢刺進了自己的心間,流出血來。

又一次見到厲沛,他才驚覺自己的想念已經刺進骨頭,融為一體。

聶尋秋不敢多觸碰,給厲沛簡單地測了體溫,因為不确定他之前吃了什麽,不得不問道:“早上吃藥了嗎?還有沒有別的哪兒疼?”

“吃了,你讓我睡會兒……”厲沛喃喃道,“不疼。”

他替厲沛掖好被子,出了房間,記得厲沛說餓了,于是想在他醒來之前,給他做點好入口的東西。

冰箱裏什麽也沒有,随意地放着幾瓶礦泉水,被燈照着格外空曠。冷凍庫裏是速凍的水餃和湯圓,大概那人也知道自己什麽都不會,也沒在冰箱裏備食材,設備齊全的廚房只是擺設。

厲沛小的時候飯食有專人照顧,鬧脾氣了有哥哥晚上做飯吃,後來有他。

像是不擔心未來沒有他,所以厲沛嘴上總是說要學,卻還是行動上的矮子,連沾沾水都不願意。

聶尋秋找了張紙,将門鎖別住,免得又讓厲沛起來為自己開門。他下了樓,打算買些東西。

回到小區的時候,他看到外頭有個挑着扁擔的小販,走出門時還沒有,筲箕裏放着色澤鮮豔的小櫻桃,堆成尖尖的一座小山。

“嘗一下吧,可甜了。”

多數的櫻桃樹還沒到果期,這大概是小販趁早去山上摘的野櫻桃,聶尋秋提着菜,蹲下來看了一眼,買走了一半。

再過不了多久,更紅更甜的櫻桃就會上市,可聶尋秋不知道那時候能不能為厲沛洗一次櫻桃,挨個拔出上頭的梗,堆成滿滿的一碗,遞給他吃。

他記得有一年,天氣熱起來的時候,厲沛早早開了頂小風扇,坐在客廳裏看節目,上頭大概講什麽莫名其妙的事,厲沛也興致勃勃:“聽說有人能用舌頭給櫻桃梗打結,你能麽?”

寸和并不理他,将去了梗的櫻桃放在桌上,厲沛道:“是不是還剩了一點兒沒洗?”

他聽出厲沛的弦外之音,又将沒去柄的櫻桃拿出來,仔細洗幹淨,讓厲沛鬧着玩。

厲沛有一段時間很消沉,可悲傷好似有一個臨界點,過了那個點,傷口也像是長好,一切重新開始,變得開朗不少,常常會跟他開玩笑。

他看着厲沛将櫻桃梗含進嘴裏,努着下巴嘗試着給它打結,有時不小心咬到了,被苦得皺了眉頭,然後又将甜甜的果實吃進嘴裏,中和澀味。

就這麽反複地吃了一小筐櫻桃,厲沛神神秘秘地朝他招手,寸和湊過去,忽然被攬住了脖子,一陣濃郁的果味闖進他的鼻腔,恍惚地,吻只是交換,齒間多了那顆小小的櫻桃結。

大概是因為愛你,所以做了許多沒有意義的事,怕你不聽,只能這樣分享給你。

聶尋秋上樓,門縫裏的紙還卡得好好的,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沒有人出去和來過。

他打了兩個蛋,摻了水,放進蒸屜,厲沛不愛喝粥,倒是不拒絕蛋羹。

等待的間隙,聶尋秋将櫻桃分出一半,放進碗裏仔細地淘洗,流水聲大了一點,蓋過了腳步聲,卻沒能掩住人聲。

“你來這裏做什麽。”

幾顆櫻桃應聲落地,像落進他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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