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水流潺潺,溢出碗沿,帶着櫻桃逃逸。
聶尋秋連忙關水,将掉進池子裏的小果撿起來,以此緩解心中的惴惴不安。
“你醒了。”
從熟睡中醒來,從過去那場櫻桃般酸甜的夢裏醒來。
他道:“你哥哥說你病了,請江醫生過來,她走不開。我沒有別的事,就過來看看你的情況……看樣子比之前好多了。”
說話的時候,聶尋秋揀完所有的櫻桃,又讓它們快速地過了兩遍水,放到一旁。他小心地揭開蒸鍋的蓋子,裹着香氣的白汽散過之後,一碗金黃的蛋羹靜靜坐在蒸屜裏,關火離竈時,嫩滑的雞蛋晃了晃,像漾起了波紋。
“你之前說餓了,我出去買了點東西,蒸蛋最快,淋一小勺醬油就能吃。等它晾一會兒,先墊墊肚子,我再給你做別的。”聶尋秋手腳麻利,他選出一個勺子,戳進光滑軟彈的蛋羹裏,蛋液和水的比例實在太好,蒸的時間也恰巧,單從賣相來看,手藝絕對能被稱為精妙。
厲沛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在竈臺前忙活,瞥了一眼那碗嫩紅欲滴的櫻桃,和聶尋秋手裏飄香四溢的蛋羹,道:“不急着弄別的。”
聶尋秋一頓。
厲沛走到流理臺前,那兒放着一包聶尋秋采買回來、還沒來得及分好放進冰箱的菜。
時間不早,農貿市場的菜已經錯過最新鮮的清晨,所以數量不多。厲沛将那些小包依次拿出來,排開,放在臺子上,低低地念出它們的名字。
呼吸的聲音與空氣摩擦,厲沛的動作很慢,仿佛在陳列證據,以便宣判。
沒有他的忌口,避開了他不愛吃的東西,買的蔬菜起碼也是勉強能接受的應季時蔬。
習慣一旦寫進腦海,就很難抹除,哪怕刻意,卻還是會擔心對方不喜歡。
就像聶尋秋知道他的偏好,知道那個夏天的一籃櫻桃。
厲沛又一一将拿出來的東西放回去:“原本我以為我做了一場夢,沒想到是又一次犯了蠢。”
他的語氣很輕,卻難掩其中的自嘲。
聶尋秋聽見厲沛重重地,将字句鑿進他的心裏。
“你又在騙我,寸和。”
寸和。
還真是許多年沒有人這麽叫過自己了。
聽到這個遙遠而陌生的稱呼,聶尋秋的心髒像是猛地被人攥緊,帶着它飛回了很多年以前,現在站在這裏的這個人,不過是個支棱起來的空殼。
他幻想過無數次的場景,終于到了擺在明面上的時候,反倒讓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謊言一旦撒下,完整的圓就像被撕裂了一段,再添上去的一筆也是偏差和突兀,就算再畫無數筆,也于事無補。他知道後果,可還是對厲沛說了謊。
怪他太貪心,還是想占有那個人。
厲沛道:“你還記得多少呢?你記不記得你殺了我哥哥,又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堂而皇之地在我身邊,生活在同一個屋檐。跟我接吻、做|愛,同床共枕……還有,你記不記得你想要親手殺了我?”
聶尋秋啞然,如鲠在喉:“小沛……”
“你從一開始,就認出我來了吧?你看我那麽怕你,覺得很滿足是嗎。”厲沛臉上的紅色已經褪盡,只剩下蒼白,他的聲音越來越抖,“我其實,什麽都給你了,也不想拿回來。”
太多了,拿回來也放不下。
“是,我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你認得我。”聶尋秋手足無措,只好靠住流理臺,他讓自己冷靜下來,“我不敢,小沛,隐瞞不是我的本意。作為‘寸和’,我給你和你的家人都造成了很大的傷害,我所做的一切,一句道歉不能彌補,所以我才覺得‘聶尋秋’能與你正常交流,起碼能把我的歉意帶到。”
他不懂對錯,只知道聽從命令。
許多許多簡單的事,他卻花了很長的時間去體驗,去學習,去明白。
代價是永遠失去這個人。
“不接受,也不需要。不管你做什麽,發生過的事都無法改變,現在我能再見到哥哥,是我用生命換來的一次恩賜,”厲沛睜大雙眼,眼淚直直地落下,“所以你還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
他攤開手,像是在任人打量,如同一件被絲帶打結包好的商品。
這個厲沛,很年輕,很漂亮。沒有酗酒,沒有安眠藥依賴,內心深處沒有被播種憂愁。就算沒有深入了解過他孤獨堅韌的靈魂,也會被他吸引,着迷。
聶尋秋看到他空無一物的雙手,和面頰上兩道明晰的淚痕,才遲鈍地反應過來剛才厲沛說了些什麽。
他确實是什麽都給出去了。
是自己沒有收好。
“對你來說是恩賜,于我而言也是。我并不是想要從你那兒拿什麽,而是想給。小沛,我從前不是一個好人,甚至說不上是一個,”聶尋秋頓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表達,“正常人,喜怒哀樂、良知憐憫,我不懂,但我學會了。”
這些東西本該與生俱來,談不上學習。
厲沛不懂聶尋秋在說什麽,他只覺得疲憊,收回雙手,徑自端走那碗蛋羹,拉開椅子,坐在餐桌上,慢慢地吃了起來。
碗的溫度已經降下,捧着不會燙手,內容物卻還是有些過熱,第一口被燙了一下,他沒多大的反應,迅速地咽了。舀起第二勺的時候,輕輕吹了吹,舌尖因為燙破了,沒能立馬嘗出味道,只知道口感的确很好。
過去是這樣,他想吃什麽,寸和會去學,做出來的東西總比菜譜裏的照片更誘人。
時間長了,寸和練出一手好廚藝,庖丁解牛,他自己卻被慣得什麽也不會。
還是學學吧,厲沛想。
總歸要一個人生活很長的時間。
厲沛把後背露給聶尋秋,從他的角度,能看到習慣使用的那只手肘彎曲着,不緊不慢地将勺子送到嘴邊,專心致志地吃起了飯。他形似透明,厲沛沒說話,聶尋秋卻知道他在趕他走。
他終于走出去,在玄關換好鞋,将厲沛之前為他找出的拖鞋放回原來的地方。
“我先走了,好好休息,小沛。”
音量适中,離去得也爽快,關門也只到将鎖搭上的程度,厲沛像是沒聽見,鐵勺和瓷碗碰在一起,叮叮地響,一碗蛋羹見了底,只剩些淡醬油色的湯水。
他起身進了廚房,接了些水将碗泡着,目光轉而看到了那碗櫻桃。
早季的野櫻桃,酸的居多,可厲沛還是喜歡讓寸和買回來。
他喜歡那種吃了許多酸的之後,再偶然嘗到甜味的驚喜感。
厲沛随手拿了顆櫻桃,那碗櫻桃上的水滴已經蒸發了,含進嘴裏的時候,不知從哪沾來了些濕漉漉的東西。
怎麽那麽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