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從老小區離開,聶尋秋回了家。

相鄰的兩套房子都寫到了江醫生的名下,她會在聶尋秋的時間條件滿足以後立刻過戶回來,手裏沒拿着鑰匙,也用不着擔心她會私吞這兩處房産。

聶尋秋不是計較這些的人,他從來都是大江上的一葉孤舟,跟着水流漂泊,有沒有停靠的地方,他不在意。

住處的附近有家開了許多年的面館,前世他和厲沛一同去吃過。

聶尋秋坐進店裏,選了個正對玻璃大門的位置,點完單後,朝外一瞥才發現,原來之前厲沛帶他去的那家川菜小館就在斜對面。時至飯點,那邊已經很熱鬧,遠遠就能看見老板娘穿梭在各桌的身影,傳來幾聲帶着鄉音的吆喝。

明明陪他走了這麽長的路,卻連沿途有些什麽都記不得。

他以為他是跟着厲沛身後走的,可現在想想,他才是昂首闊步、不問前方的那個人。

聶尋秋點了店家的招牌,牛肉面很快上來,湯色清亮,沒浮着丁點油星,碗裏是煮得筋道的堿水細面,提前炖制數小時的大塊牛肉澆在上頭,看樣子就足夠軟爛,再點綴一小筷香菜增味提鮮。

第一次吃到這碗面是冬天,他去接應酬完的厲沛,那人在暖和的包廂裏酒過三巡,出來的時候自己的外套也不知道忘在哪一攤,只剩下件單薄的高領毛衣留在身上,站在路邊哆哆嗦嗦,臉頰一片酡紅。

他沒預料到這樣的情況,車裏沒有放多餘的衣服,于是将自己的外套脫下給了厲沛。

“嗯,不暖和。”厲沛把寸和的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一件,勉強擋住毛衣的針腳。

嘴上嫌棄着,但聊勝于無,将外套緊了緊,還不自覺地去嗅,企圖從上邊捉到些什麽別樣的味道。

其實只有自己身上的酒氣,他卻還是覺得安心。

他在車上小憩片刻,臨下車的時候說只顧着喝酒,一口菜沒吃,寸和道:“給你做宵夜。”

“今天不想吃你做的,咱們去找找有什麽吃的。”

他搓搓手,鼻尖凍得紅紅的,縮在一起像只眯眼畏寒的貓。

寸和健身,一直保持在一個不會過低的體脂率,冷熱都不怕。厲沛湊到他身邊,像靠近一枚火源,伸出冰冷的手握住了那只手。

三十多歲的人,手卻粗糙得過了這個年紀,全是繭疤和傷痕。打個比方的話,厲沛的手就像琢磨了許久的白玉,而寸和的手是風侵雨蝕之中的砂石。

只是一牽,卻如同通了電流,刺得人掌心微燙。

厲沛抖了一下,将寸和的手握得更緊,小聲嘟囔道:“你是悄悄帶了個小火爐麽。”

在店裏吃了碗熱騰騰的牛肉面,厲沛鼻尖的紅色散去,離開時街道很靜,四下無人,只有悠閑踱步的他們。

“暖和了麽?”寸和問。

“好一點了,”厲沛舔舔嘴唇,酒已經醒了大半,“不過還是冷。”

正說着,一只影子有些猶豫,它朝着另一個靠近,最後融在一起,兩個影子連在一塊,有了個小小起伏。厲沛将寸和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好似被攬入懷中。

回暖了一點的手沿着寸和的另一只袖子鑽進去,摸到的皮膚總算沒那麽粗糙,也找不到傷痕。

感覺到袖子裏的手指輕輕移動,感觸着裏面的溫度,厲沛微微散亂的發頂擦過寸和的臉頰,有些癢,卻騰不出手去撓。像兩株春日的狗尾草,搔過他的心尖。

之後厲沛常常加班到很晚,總有不願意等寸和回去再準備的時候,就會到這家店裏來吃。招牌的确有做招牌的資本,可除了這碗牛肉面,別的都味道平平,厲沛總想嘗試些新玩意,抱着也許會好吃的念頭點了其他的,結果往往是剩的面都到了寸和跟前。

寸和從來不會拒絕,都默默挑着吃完,嘴裏雖然不說,但心裏也認可厲沛說的不好吃。

聶尋秋捏着那雙筷子,以前的第一雙筷子往往遞給的是厲沛,如今自己用了很多年,還是改不了習慣。

聶尋秋吃完面,幾十個小時沒休息過的身體才遲鈍地感到疲憊,控訴着睡眠的需要。

他有兩套房子的鑰匙,但其實不用選,聶尋秋分得清,直接用了厲沛曾經給過他的那把。

房子裏什麽都有,和以前的擺設如出一轍,卻少了栖息者。

聶尋秋想洗個澡,他走進浴室查看,盥洗臺上沒有別的東西,厲沛将這個房子騰得幹淨,把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抹去,這樣才不會讓人覺得,這裏還有外出的人,還有歸期。

于是他撐着眼皮,去了趟商場,給空空如也的房子買一些必需品。

買洗發水的時候,他被貨架上五花八門的品牌晃了眼睛,最後目光停在一個角落裏,發現那是厲沛曾經給他用過的洗發水。

印象裏,是一個美國的牌子,淡淡的柑橘味,有微不可察的清甜。

他對生活沒有追求,厲沛給他什麽就用什麽,認清用途之後,通常不會去看背後寫的成分和功效,所以直到用完了一整瓶,直到為厲沛洗了一次頭,才知道使用之前要晃兩下,将裏頭的稠液搖勻。

直接倒進掌心的東西是透明的,搖兩下才會變成乳白色,洗得也更幹淨。

厲沛的長發是漸漸留起來的,六年間偶爾會去修剪,更多的時候是随意地束在腦後,也沒有花裏胡哨的發飾,只有根很普通的黑色皮筋。

皮筋總是消失,厲沛翻來覆去地找煩了,索性讓寸和去買了一大盒,一直到他離去的那一年,還剩下很多。

頭發不那麽礙事的時候,比如做|愛,厲沛會把頭發放下,如同一匹被濃墨浸染的綢緞,汗液從脖頸和背上滲出,沾濕那些發,在雪白的後背留下一襲山水。

寸和不是貪|欲的人,見到這樣清絕的後背,魯莽了一些,有失分寸,将人折騰得大汗淋漓,軟着骨頭讓人抱過去洗去一身薄汗。

他從來沒碰過這樣的長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熱水将兩個人都淋得濕噠噠的,厲沛見他去取洗發水,擡起眼皮看了一眼,笑道:“你一直都是這樣用的麽?”

寸和點頭:“之前的已經用完了,我去買了新的。”

“你這麽點兒頭發,用完得多久啊,”厲沛笑他,可惜牽連着肌肉,腰酸得很,“你知不知道用之前要搖一下?”

他說着,從寸和的手裏拿過那瓶洗發水,上下晃了晃,倒出來的東西果然和以往不同。

寸和一張冰塊臉,難得露出別的的神色,厲沛忍不住笑,然後指使着那笨蛋接着給他洗頭。

水打濕了襯衫、褲子,兩個人就在柑橘味的泡沫裏溫存。

聶尋秋仔細地看了洗發水後面貼着的小字,好像又看到了那時候的他和厲沛,關系暧昧而荒唐。他看到回憶裏的自己,臉上的确不太能寫出情緒,但沒有不願意。

尤其是,在看到厲沛燦爛的笑容之後,那人的表情是……

是……

在笑麽?

聶尋秋從恍惚中驚醒,像是站不穩。他手裏的東西只是柔和的白色,卻像是爆開了刺目的光,讓他的雙眼一陣酸痛。

這麽簡單的一件事,卻苦行求道似的,讓他想了這麽多年。

他愛厲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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