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可他都做了些什麽?

厲演死後,他像枚釘子,**了厲沛的生活,每個月定時用郵件給厲回笙做一次簡單的彙報,內容千篇一律,都是那人如何消頹,借酒澆愁,已經到了依賴的地步。

還在麥德林的時候,養他的女人喜歡抽薄荷煙、喝桃子酒,但通常只是幾杯小酌,從不會醉。後來她生病離去,屋子裏還剩下一瓶沒開封的桃子酒,他自己嘗了一小點,嘴裏的味道清淡微甜,只有薄薄的幾分酒味,他想她也許想喝,于是将餘下的全部都灑在了她的墳前。

他試過厲沛的酒,濃烈、辛辣。厲沛的喝法很簡單,從不往裏兌水和冰塊,像是怕極了酒精被稀釋,醉不倒人,一定要糊塗才罷休。後來他才知道,原來厲沛其實很喜歡酸櫻桃,喜歡甜甜的草莓氣泡水,愛在夏天用勺子挖西瓜,把吃不完的一小半扔給他。

厲沛一點也不喜歡酒。

最開始的那幾年,厲沛放任自己泡在酒裏,他只負責當好一個有着諸多職責的保镖,其中一項就是照顧起居,每天将厲沛從夢裏叫醒,提醒他換下酒味濃重的衣服,為他準備馬後炮的老火靓湯。

厲沛有戒酒的決心,可過程艱辛,難度不遜于戒掉任何一種瘾,他看到過厲沛在激烈的腸胃道反應之後,含着清水對着鏡子抹眼淚,也知道他會因為夜晚常常做噩夢而畏懼睡眠,精神不濟。

寸和聽從厲沛的吩咐,收走了家裏所有的酒,又想起厲回笙的那句“拉他一把”。

他想,這也許就是必要的時刻。

他打開厲沛床頭的一盞昏黃小燈,半蹲下|身來,守在床前。

厲沛滿頭冷汗,夢境又一次模拟了大哥出事的那個夜晚,他睜眼,迷朦的眼前有個寬厚的影子,他一時認不出是誰,只覺得那兩道肩能扛起他來,把他從湍急的漩渦裏帶走。

于是他探出手,拽住了那人的衣袖。

“陪我一會兒。”

憑着昏暗的光,寸和其實能看清厲沛臉上迷茫又略微膽怯的神色。

他想起在麥德林,自己也牽住了那女人的裙角,他會不會也露出了這樣的表情,跟着一個萍水相逢的妓女讨生活。

寸和沒有走,他坐在床邊,伸出手任厲沛握着,另一只手将燈光旋到最小,直到映照不出他們的臉。他盯着那片朦胧狹小的光暈,仿佛心上被罩上了這層細紗,連荒蕪也看不分明。

更進一步是一個平常的夜晚。

厲沛赤着腳走進寸和的房間,如同踏進一個廢棄已久的花園。

帶着滿捧鮮花,試圖用他的全部去裝點。

算算時間,厲沛大概就是在那時候成功戒掉了酒,卻将精神的依靠交托給了真正的兇手。

第五年的時候,厲沛忽然提出想要搬家。

“兩個人用不着住這麽大的房子。我之前看中了一處正在出售的,離公司和商圈都近,想去看看嗎?”

寸和道:“你決定就好。”

厲沛咕哝了一聲“沒勁”,但相識已久,他并不會真的生寸和的氣,隔天就和原房主談好了細則,找了一流的室內設計師親自操刀新家的裝潢。

忙碌于新家的時候,厲沛同時也在收拾舊物,也是這麽多年來第一次,仔細而徹底地清點收拾了大哥的遺物,以至于翻箱倒櫃,動靜大得能傳到樓下他的耳中。

寸和不知道厲演究竟留下了什麽,又有多少與厲回笙相關,于是在當月例行的報告裏,三言兩語、簡明地提了這件事,即便他不說,對方也有的是途徑知道厲沛與祝逢今見了面,移交了部分物品給厲演的兒子厲從。

厲回笙的腿沒有任何問題,卻還是在六十五歲以後定制了一根拐杖,将裏頭做成了空心的,放了把長刺刀進去,為的就是在單獨會面的時候防身。他知道厲沛已經不似當年那麽容易把控,扶了扶眼鏡,遞給寸和一小包細碎的白色粉末。

“加進他的水裏,他喝不出來的。”

寸和知道這是厲回笙實驗室裏加工出來的新玩意,他的“生意”紅火,增持了厲氏股份後有了更多的洗錢途徑,這麽多年來,他從來沒有考慮過改作其他行當,日複一日地讓他的研究員們不斷地琢磨那些古柯葉,源源不斷地将新毒品輸送到世界各地。

他沒有收下那包粉末:“給他用這個,事情立馬就會敗露,他從來不帶我應酬,能給他喝水的時機只有在家裏,反應是即時的。”

厲回笙也并不真的想厲沛死,畢竟厲沛仍是厲氏最大的股東,擁有控制權,做得越多破綻越多,厲沛再出事,誰是受益人再顯然不過,于是他點頭:“也對,釘子埋了這麽多年,一下子拔了可惜了。換成安眠藥吧,磨碎了兌在甜飲料裏面,有纖維的那種應該看不出來,是藥三分毒,長年累月吃下去總會有毛病。”

不久之後,寸和收到了數瓶安眠藥,片狀,樣子還算普通。

他聽從厲回笙的命令,将它磨碎了放進每天的紅茶或果汁裏,又用性|愛去合理解釋睡意。

安定成瘾性不算太高,但并非沒有,厲沛再清楚不過戒斷反應綜合征的表現,于是寸和每隔十五天減小劑量、停藥,再循環。六個月後,厲沛重新被整夜整夜的失眠困擾,他将寸和趕到客房,自己去了趟醫院,帶回了另一種安眠藥。

寸和将厲沛的反常看在眼裏,生活相安無事。

厲沛也許是真的太傻,将自己越發嚴重的失眠歸為追查真兇的巨大壓力,努力開解着自己,殊不知罪魁禍首就是身邊那個,奪得了他全心信任的人。

他不想去了解厲回笙究竟對厲家有什麽私怨,但事情總該有一個了結。

這塊長滿裂紋、搖搖欲墜的玻璃,也是時候打破。

于是他在一次照例為厲沛沏茶時,将一片安眠藥碾成細粉,順着杯沿将它們倒進去,任它們在桌臺上散落出半個淡淡的白色圓圈。

次日一早,他看到被清理幹淨的桌臺,回到那間已經住了許久的客房,從床角掏出一把槍,坐在那裏,用一張幹燥的棉布,靜靜地将它擦了一遍又一遍。

就是用這把槍,他殺死了厲演。

所以就算擦千萬遍,也不能一塵不染。

傍晚,厲演按時下班,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給厲沛打了電話。

“我現在去你家,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我給你帶過來。”

知道弟弟在廚藝方面造詣為零,厲演覺得來不及買菜了,索性想在哪個餐廳捎點清淡的菜色過去。

厲沛拿着電話,打開冰箱看了看,準備将它們都拿出來:“不用了哥,上午聶醫生來看我的時候買了挺多,我做不了,放着可惜,要不然你拿走吧。”

“怎麽會是聶醫生……平姐這人也真是的,把人家當員工在使了,”厲演道,“我過來給你做吧,好久沒給你做飯了。怎麽樣,哥對你不錯吧?今天常青說在家烤魚吃,便宜小從那孩子了,沒爹跟他搶飯。”

厲演話裏頗有幾分可惜,厲沛不覺地隔着電話點頭,笑道:“知道哥哥對我好。烤魚先記下來,等我好了請你去船上吃現撈的,咱們哥倆去。”

約莫一刻鐘後,厲演如約而至。

厲沛将上午沒怎麽吃的櫻桃洗幹淨,放在桌上,大哥邊放東西,邊撈起兩顆嘗了一下,果不其然被酸得眯起眼睛:“你這櫻桃買早了。”

興許是運氣不好,厲沛之前吃到的都不算酸。

“讓我看看聶醫生給你買了什麽……”厲演解開袖扣,将襯衣挽了兩圈,卡在結實的胳膊上,“挺多啊,改天你得請他吃個飯還人情了。小沛,來,過來幫我洗洗菜。”

厲沛不大下廚房,打個下手勉強還行,他脫掉披着的毛線衫,走到厲演的身邊,從那包上海青裏拿出一把,将水流開得很小,仔細地淘洗。

厲演處理掉牛肉的筋膜,忽地道:“小沛,我之前就有一個疑問,元旦之後就問過你,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麽,結果被你打太極繞過去了,我看你難過,也不願意追問。”

他沉了沉聲音:“可是小沛,你一定忘記了很多事情,又收獲了很多東西吧。”

厲演不知道該怎麽去措辭,只能用忘記和收獲去形容。

聽到這一段有些鄭重的反問,厲沛洗菜的動作緩了緩,他心猛地一跳,又重新做回了手上的活,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沒有異常:“哥,怎麽突然這麽問?”

厲演放下刀,用幹淨的毛巾擦了擦手。

“是鑰匙,我在你房間裏找到了你家大門的鑰匙。元旦那天晚上,你見到我們就哭,我就覺得有些怪,”他道,“你說要回家,結果直接把鎖換了,我更覺得奇怪,想到你有可能是粗心大意把鑰匙丢了,但後來我在你房間找到了鑰匙,位置其實不怪,讓我覺得另一種可能性更大,就是你根本不知道那個鐵盒,也不認識那把鑰匙。”

厲演在一個小鐵盒裏發現那把鑰匙,那個鐵盒有個假鎖,鎖扣是活動的,往下用力一按就會彈開,卻還是假模假樣做了個小孔,讓人誤以為需要鑰匙打開。

那是他以前上中學的時候調皮送給厲沛的小玩具,想看看弟弟會不會往裏藏點女孩子送的巧克力、小紙條之類的,後來發現這孩子把它當成了個雜物盒,什麽破爛玩意都往裏放。小小一朵幹花、紋理顏色特殊的樹葉,夏末在院子裏撿到的蟬蛻,厲沛養成了習慣往裏頭放東西,怕亂扔找不到,常常也把鑰匙放在盒子裏。

厲演接着道:“還有就是,小從不能吃芒果。你以前給他吃過,臉上腫脹,犯了皮疹,才發現小從對它過敏得很厲害,你不可能不記得,但小從跟我說你忘記了。”

他用手拍拍厲沛的肩膀,輕輕問:“你是真的忘記了嗎?”

厲演接二連三地抛出疑惑,語氣卻聽着不像逼問。

這麽溫柔的問詢,讓厲沛逐漸壘砌起來的心理建設轟然坍塌,他轉過身來,眼神像飄到了無盡的遠方,又倏然降落,與那雙真誠的雙眸相對:“哥,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只是……你相信平行世界嗎?”

平行宇宙,天文術語,包括一切存在和可能的事物。

選擇好似就是樹狀的分支,不同時間、空間上的同一個人踏出的每一步皆有可能不同,構成了無窮多種組合,交織錯落,如一張巨大的銀色的網,牽連在浩瀚廣闊的世界裏。

厲演上一次聽到這個名詞,還是在科幻電影裏,他對物理不怎麽感興趣,僅僅停留在高中學的經典力學,對量子層面上的一無所知。

可一切就這麽發生了。

“我按照常理來說,應該在2009年死于槍擊,但如你所見,我現在仍然以厲沛的身份出現在你面前,我也知道你是我的哥哥,認識嫂子和小從,還有二哥、三哥,平姐。你們所有人都曾經出現在我的人生裏,我很确信那不是一場夢,因為我沒有這個世界的記憶。假設有千萬個厲沛,那麽我應該是死後重生到了這個世界的厲沛身上,至于為什麽會到這裏來……我沒有辦法解釋。”

他仍是厲沛,厲演也仍是厲演,所有人的身份都沒有改變。

只是,每個世界的人都有屬于他們自己的思想,命運大抵相同,在重要的時間節點上做出了不同的選擇,所以在那個世界的許多悲劇沒有發生,他們之中也沒有被永遠陳放在過去的人。

他們的父親沒有铤而走險去金三角,但常年在外打拼顧不上家,給妻兒拼回了無數家産,卻因為勞累英年早逝;母親盡職盡責地将兄弟二人培養成才,在丈夫離去後郁郁寡歡,在大兒子成年後,坐在房間裏抱着厲回庸的照片,微笑着打了個盹,就再沒能醒來。

沒有複雜的利益紛争,厲演無需将情花深折,光明正大地與季常青相戀、結婚,百年好合。

如同被歲月仔細呵護着、親吻着,一路走到了現在。

厲演微微抿了抿唇,說沒有沖擊,那是假話。

現在的厲沛是另一個死後重生的厲沛,那他從小看着長到大的那個呢?

是被趕走了麽?還是就這麽消失了?

要是像這個孩子說的那樣,也去了未知的世界,那個厲演會不會好好地待他,給他穿暖吃飽的生活?

厲演心裏一陣難過,但他知道不能指責面前的這個人,厲沛也只是命運的一個小環而已。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問:“那,常青在你的那個世界,過得好嗎,小從呢,他有沒有健健康康地長大?”

“小從長大了,成為了很好的大人,”厲沛哽咽,眼淚止不住地下落,“那個世界很亂,你為了保護他們,沒能和大嫂厮守,她很早就生病離開了,沒能看着小從長大,你追查到了大伯在犯罪,被卷入了危險,就在今年元旦的那一天……我沒能等到你回來。”

厲演看着這個與自己相處了許久的“新”弟弟。

他還像以前一樣瘦弱,樣子和以前一樣好看,一切好似沒有變化,但卻換了一個背負着許多傷痛的心髒和靈魂。

他說,他在那個世界的2009年死于槍擊。

他說,那個世界的厲演在2003年就留下了他們。

那在厲演離去以後的多年來……厲沛孤身一人,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想起記憶裏天真爛漫的弟弟,不算聽話,脾氣離乖順差得很遠,但那孩子會把小時候去江邊撿起來的石頭悉心地養着,用溫柔善良的态度去對待萬物,喜歡讓哥哥背,走兩步又怕他累,伸出小手給他捶肩。他有什麽好吃的,嘗一口,會把剩下的所有都留給弟弟,可厲沛從來不覺得理所當然,而是分得一點也不均勻,将小的留給自己,大的伸直了手來,笑着說“哥哥也吃”。

來到這個世界的這段時間裏,又是怎麽度過的?

厲演喉頭一哽,他總算明白一月一號那天厲沛的兩次眼淚因何而落:“那你呢,你怎麽樣,怎麽會這麽年輕就……”

“我被兇手蒙騙了雙眼,庸庸碌碌了六年。之後總算為你報了仇,在他面前殺了大伯,然後自殺了。”厲沛凄然道,“造化弄人的是,兇手上午還來過這裏,就站在你在的地方給我做了碗蛋羹。聶醫生,他以前叫寸和,他也來到了這個世界。”

将厲沛的種種異常串在一起,厲演心中有了大致的答案。

會突然搬家,而差點成為鄰居的人就是聶醫生;又跟他坦白說可能喜歡男生,一直以來心事重重,再沒真心地笑得燦爛過。

厲沛大概,和聶醫生有過什麽糾葛吧。

而那個人既然有記憶,還這麽找上門來,也許是出于想要彌補。

良久,厲演深呼吸了一次。

“小沛,我沒辦法替你死去的大哥原諒兇手,只是,哥哥感到很遺憾,要你去親自當一個制裁者,還為此付出了生命,覺得不值得。

“哥哥想說,既然一切都已經成為了過去,那就過去吧。一直深陷在仇恨裏,你死去的哥哥不願意看到,我也不願意看到,我曾經對你說過,我想他也應該對你說過,哥哥的願望很簡單,就是希望你快樂。我們要向前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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