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論是哪個時空的厲演,都強大而可靠,細枝末節也能察覺,用溫柔折服了身邊的每一個人。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在厲沛原來的世界卻背負了如山的半生苦難,到了最終,也沒能得到一個好結果。
厲沛不甘,不平,心頭之恨難消。
真相被揭開面紗之後,他覺得自己如同一個踽踽獨行在荒漠的老者,心和身軀都被風沙吹得幹涸,轉瞬之間,就生出無數裂紋。
他覺得大伯的死、和他自己的死可以将一切畫上句點,但沒有。
他的人生還沒有結束,在這個世界醒來,又與記憶中的人相逢。
此時此刻,厲沛才終于明白,原來他內心深處最想聽到的,不是自己違心的千萬聲放下,而是哥哥的一聲寬慰。
——哥哥覺得很遺憾,要你去親自當一個制裁者。
——我們要向前看。
面前的這個兄長,是不是那個被命運辜負的厲演,厲沛覺得已經不重要了。
無論是哪個他,都有相同的,讓他無比思念和敬愛的靈魂。
厲演不追究,說不上選擇原諒,只是為弟弟為他的死心中郁結難解、最後自己舉起屠刀而憾然。
他鼻頭一酸,猛地抱住大哥,像一個年幼的孩子般,失聲恸哭。
“哥,是我做的不對……我沒有好好珍惜你……我真的好想你……”
厲演怔了怔,他擡手,輕拍厲沛單薄的後背,想起小時候,厲沛在搖籃裏哭鬧,他也是漸漸才學會抱着小小的嬰兒,慢慢地打拍子哄弟弟入睡。他看着懷裏小蜜桃一樣嬌氣的孩子,那時就覺得,自己作為哥哥,一定要事事都沖在前面,用一生去呵護這個人,給他這個世界上自己能找到的最好的全部。
但好像不管在哪個世界,自己都沒能做到。
他不再安慰,只是柔聲道:“辛苦了,小沛。能遇見你,哥哥也很開心。”
辛苦你自己走了那麽久。
在這裏,好好歇歇吧。
氣溫升降得頻繁,在幾天之內像走完了四季,厲沛來不及增減衣物,病拖拖拉拉一個星期,才總算痊愈。他抵抗力太差,長期坐辦公室的身體也沒什麽肌肉,只是因為瘦,肚子和手臂才不至于松垮。于是頭腦一熱,将各類裝備買了個齊全,買完了,好似就等于自己已經參與進去了。
他從小到大都不怎麽愛動,坐在地上看玩具火車跑軌道能看一下午,上學被人欺負也不會追着打回去,回家癟着嘴告狀給哥哥聽,第二天就沒有人敢再來。每次生病都會被厲演念叨,可他也就是聽聽,厲演的早晨總也叫不醒他,他躲在被子裏,迷迷瞪瞪想着,練那麽強壯做什麽,反正有哥哥。
後來厲演不在,身體也倒聽話,漸漸不再出毛病,大概是知道不會再有嘴上說着嫌棄,卻無比上心的人在身邊細碎地念了。
從厲沛的家遛出去不遠就能到濱江大道,院子裏的老頭和老太太都喜歡早上去那兒走上一截,打打太極、耍耍劍,他對全是機械的健身房興趣不大,也心知自己受不住那種運動量,于是選擇在一個天朗氣清的周末出去晨跑。
入口的地方,彙聚了很多附近的居民晨練,厲沛多往裏頭走了一會兒,人才逐漸稀疏,離喧鬧的聲音遠去。
夏天越來越近,早晨已經不再森冷,江風遠遠地吹來,拂過樹梢和面頰,掀起一陣簌簌的響動,厲沛摘掉盤旋着落在他發頂的葉子,突然就理解了那些愛散步的人。
在這樣的寧靜之中信步,如果同路的是親近的朋友或者愛人,林蔭的深處就像是很遠很遠,連接着時間的終點。
很親近的朋友,像是一下子說不上來,他的交際圈和大哥的重合度很高,愛人……曾經也是一廂情願。
所以這段路注定要一個人走,到了盡頭再折返。
厲沛提起步子,跑得不算太快,沿途的江景流逝而過,耳邊只有自己愈發粗重的喘息和風聲。
晃動之間,他看到前方有人迎面跑來,那人漸漸放緩速度,最終停了下來。
“小沛。”
風聲消失了,厲沛不知怎麽,也跟着停頓,跟那人打了個照面:“聶醫生。”
聶尋秋比厲沛來得要早,跑在了前面,現在踏向的興許是返程,他出了不少汗,領口周圍的有圈頗深的漬痕,喘息的間隙仍有汗水沿着下颌不停地下落,原本想随意地捉住衣擺擦擦,但厲沛在,他倒有些局促,只能用還算幹燥的胳膊抹了抹。
“以前,”聶尋秋指的是上輩子,“我習慣沿着這條路跑,兩個來回,十公裏。”
時間很早,換作以前的厲沛,這個點還沒起床,他知道寸和除了下雨天都會出去,卻沒想到是在這裏。
運動完以後,寸和還得回家叫醒他,準備早飯,送他去上班。下班的時候再過來接他,如果有額外的工作,那天晚上到入睡以前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書房。
也只有周末能偷偷懶,叫寸和陪他看看電影、泡泡溫泉,休年假的時候,會安排一次不超過一個星期的旅行,關系開始時的頭兩年是一周做三次愛,後來因為安眠藥,變成了每天。
兩個人相處了這麽久,他卻還是不知道寸和大部分的時間究竟在做些什麽。沒有朋友、沒有父母,生活的中心和周圍,實際上來說,真的全都是他。
他卻也從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他那時候單方面地覺得他們已經在一起了,但伴侶之間真正理想的狀态是,生理和精神上的契合,他們在性|事上很合拍,卻互相都沒怎麽了解過對方精神上的需求,厲沛全心全意地依賴他,什麽都願意和他說上一點,卻基本上沒怎麽問過,寸和想要什麽,也從沒仔細留意過他的心情幾何。那個人的語言習慣是回答,他不問,自然也不會說。
反倒是對方很明确自己舉手投足之間的意味,知道他一切的喜歡與不喜歡。
其實他也不太明白,該怎麽好好地去愛一個人。
只知道一味地、單向地付出,一股腦地給,以為那是饋贈,但寸和不一定那麽覺得。
“不用那麽緊張,我知道是巧合,”厲沛的心态放平了不少,“你想聊聊嗎。”
聶尋秋一頓,旋即點點頭。
這條路一面臨江,為了方便人半途走累了休息,順便眺望江景,修了不少小亭子,能讓人進去坐坐。聶尋秋就近找了家雜貨店,在那兒買了兩瓶水和一包濕巾,仔細地擦幹淨手裏的汗,輕松地擰開蓋子,遞給厲沛。
“沒想到你在這裏是醫生,”厲沛接過水,喝了一小口,嘗出淡淡的清甜味,才覺得自己是真的渴了,“你是怎麽過來的?是好好地突然過來,還是……”
還是和他一樣,死後重生。
“嗯,”厲沛不知道他贊同的究竟是哪一個答案,“閉上眼睛之後,像經過了一段旅途,醒來之後,發現時間像被回撥了一樣,到了很久之前。”
聶尋秋說得隐晦,聽完之後,厲沛明白原來他“嗯”的是後者。
那他是怎麽死的?
是被警方控制住,收集了證據入刑處決,還是意外身亡,又或者是,壽終正寝。
他能确定寸和比他先一步到這個世界,并不意外于每個人而言時間線的錯亂,畢竟死後他自己也沒有對時間的感知,也許過來的這短短一瞬,說不定這個扭曲的時空已經過了很多年。
很奇怪,但都不如再生的沖擊力來得大。
聶尋秋像是在想什麽遙遠的事:“算是,自然死亡吧。厲先生的案子很大,資産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清算,因為在不停地發現新的,涉案的嫌犯也越來越多,替他辦事的人世界各地都有。祝逢今和厲從,也都沒有危險,他們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關于後來,聶尋秋說得含糊,他對那些不太關心,也沒有真的看到法律作出的裁決。
是自然死亡,他也沒有說謊。
發現留下的安眠藥粉痕跡被擦幹淨之後,寸和就一直在等。
等厲沛拆穿,也在等厲回笙的另一道命令。
更在等一個結果。
假設厲演的遺物裏真的有将矛頭指向厲回笙的痕跡,厲沛也明白厲回笙的野心,再結合這個保镖出現的時機,想到他是厲回笙的人這一層,其實不難。
厲從平時在海外讀大學,暑假的時候去了厲沛的公司學習,難得厲回笙也正好回國,兩個人同時在的機會不多得,于是厲沛把握住,設了場家宴,将人叫到一起,還特意帶上了他。
他不知道厲沛究竟私底下安排了些什麽,但他知道厲沛想揪出些蛛絲馬跡,去判斷他與厲回笙的關系。
厲沛買通了服務生,襲擊了祝逢今,拿他做了一次漏洞百出的冒險,寸和的大腦從不否認厲回笙是他真正的主人,怕服務生再砍第二刀,誠實地、如厲沛所願地看向了和厲沛的位置有些偏差的上座。
控制住襲擊者,厲沛讓他将驚魂未定的厲回笙送回家,他開着車,在等一個紅燈的間歇時反應過來,這是厲沛孤注一擲的試探。
——他給了那人一個殘酷的答案。
将厲回笙平安送到家,他坐在熄火後沒有照明的車廂裏,知道再過不久埋掩的真相就會重新浮出水面,他在厲沛身邊茍且度日這麽多年,也終于到了結束的時候。
這場博弈沒有輸贏,它從一開始就是死局。
那天晚上,他冷靜地,對厲沛坦言出了所有。
厲沛又一次流下眼淚。
他見過很多次厲沛的眼淚,卻從不覺得那眼淚會如此滾燙,如此灼人。
以至于留下痕跡的地方,刺疼不已,哪怕用力地抹去,也趕不走痛意。
厲回笙是塊老姜,他迅速地反應過來事情已經敗露,親自去城郊的一間出租屋找到他,讓他除去追查到底的祝逢今、厲從二人,做得越幹淨越好,就像謀殺厲演一樣。
寸和低頭擦着自己的槍,厲回笙也知道他聽進去了。
那老頭假惺惺道:“你為我動了這麽多次手,又在厲沛身邊窩囊了那麽多年,我知道你并不喜歡這樣的生活。等把他們都解決了,你就是自由的。喜歡船麽?可以坐着它游江出海。”
窩囊麽?
他不崇尚暴力,不需要金錢,不稀罕權力,沒有什麽所想所念。只是,他這樣一個與普通人格格不入的瘋子,呆在一個懦弱又任性的人身邊,也許在厲回笙看來,的确很窩囊。
那樣的生活是什麽樣的?大概是,櫻桃味的春夏,懶散又短暫的秋,漫天白雪的隆冬,就像一捧尋常的水,沒有麥德林那樣色彩明豔,但……
好過當一把沾滿鮮血的鋼刀。
他沒有回答厲回笙,想,自己真的能夠自由麽?
厲回笙說話算話,給他看了很多種型號的游艇,他不要那種麻煩的,只要了一艘小小的船,夠結實,能放一些補給,坐下兩個人。
跟着它漂向遠方,似乎也不錯。
寸和耐心地等了一個星期,在祝逢今家附近的一輛車下放置了自制的炸彈,目标的人數大于一個的時候,他用這種方式提高成功率。計劃執行得很順利,他成功地挾持了厲從,讓祝逢今束手無策,卻沒想到厲沛會突然帶着身中一槍的厲回笙出現,黑色的槍管死死抵住厲回笙的額角,冷笑道:“別動,你開槍,我也會。”
你不會開槍的。
他這麽想着,充耳不聞厲回笙因為他挪開槍的動作太慢而爆發的謾罵,他扔掉手裏的一把,但腳踝處還藏着一把更小的,他能很快制服厲沛,确保對方不會傷到厲回笙和厲沛自己。
寸和死死地盯住厲沛的雙眼,企圖從中找到一絲松軟,但失敗了。
随後,他聽到兩聲槍響,沒有間隙,沒有猶豫。
他聞到久違而濃烈的血腥味、火藥味,聽到有人破碎的叫喊,厲沛就那麽直直地倒下,他卻沒去接住他,如同墜入暗河,被凍在千尺冰層。
你不是……最怕疼了麽?
你知不知道,那一槍會讓你死?
原來你也能不怕疼的。
厲沛死後,寸和躲了起來。
其實不是躲,他帶了比一個人更重的補給,乘着那艘小船,泛着或平靜、或湍急的江水,漫無目的地漂泊。船沒有棚,下雨的時候就它開到岸邊,自己坐在有樹蔭擋着的地方,讓自己不至于那麽狼狽。
船漸漸變輕,只剩他一個人的時候,已經到了秋天。
他們被平靜的江水托着,逃脫了城市,眼前一片蒙蒙灰霧,掩住延綿的如黛青山。
風生,水起,一場冷雨潇潇落下,化開他眉間的沙土。
又下了雨。
寸和擡手,用手接了一小捧雨,仔仔細細地清洗了雙手,那雙手滿是疤痕和硬繭,還有看不到的污跡和鮮血,他并不指望細雨就能将它洗淨,只是完成了一個儀式。
他将船開到岸邊,落腳處是豐茂的野草,想起不知從哪裏看到過,“沛”字可以指代有水有草的地方。
這裏就很好。
雨沒有停,接連落在平闊的江面,漾出波紋。
他席地而坐,脊背挺得筆直,看山水相連,想象着雨停後的模樣。
很久沒有進食,他已經忘記了饑餓的感覺,只是坐了一小會兒,就覺得有些疲累,索性躺下去,堅韌的草刺進他的背,割過他的發和飽經風霜的面頰。
四周灰蒙蒙的,他偏過頭,眼中捕捉到一抹亮色。
是朵開得不合時宜的小野花,很漂亮。
厲沛也很漂亮。
強烈的痛意湧進心髒,他探出手,遠遠地一摘,空空如也的手中,像盛開了一束鮮花。
他看向不絕的雨,緩緩眨了眨雙眼,阖上眼睛。
等雨停的時候,再離開吧。
他沒有等到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