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聶尋秋在船上出生,又乘着小船,走完了最後一程。
像他這樣孑然一身、不被牽挂的人,在這幽寧的一方山水中化作孤骨,也算是葉落歸根。
這是好結局,并非是死于暴力,也不是為了別人赴死,而是出于自己的選擇。
他從沒把控過自己的人生,但在結束的前夜,成為自己的主人,獲得了自由。
一切皆已足夠。
“是麽……”厲沛聽到厲從與祝逢今還好好生活在一起,覺得心頭輕松不少,他捏捏礦泉水瓶,塑料殼上陷進去一個小坑,回不到原樣,“還有一件比較好奇的事,你的名字,是之前就叫聶尋秋,還是到了這邊起的?”
聶尋秋想了想:“我小時候沒有名字,還在哥倫比亞時被叫做Everardo,姓氏是我自己起的,因為那個時候沒見過雪,所以冠Nieba的姓,是下雪衍生過來的。後來跟了厲先生走,為了方便溝通學了中文,他要我自己起名字,那時候想好叫聶尋秋,但我不想跟他解釋太多,就從尋秋兩個字裏面拆出來了寸和,拆得沒什麽巧思,不過沒有人會在意的。”
厲沛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過往,不是幹巴巴地背誦僞造好的資料,而是關于那個真正的聶尋秋,揭開他平凡又神秘的面紗。
他記得自己還小時問過厲演關于名字的問題,大哥磕磕絆絆說不上來什麽具體的,便拉着他的手去找母親。
戴千春蹲在花圃前,聞言剪斷了一根花枝,在濕潤的沙土上劃出細痕:“你們倆的名字都是水,小演是水長流,小沛是湍急、盛大,一慢一快,剛好互補。這麽起名字,是希望小演能一直愛護弟弟,小沛也要向前追上哥哥。”
厲沛那時候似懂非懂,看到母親露出真摯而溫柔的神色,就算只聽進去後半句,也一直陳放心間,記到了現在。
名字不過是符號,并非有多重要,但厲沛覺得,那些父母冥思苦想、為簡簡單單的一兩個字賦予含義與希望的時間,才是那個人被期待降臨的證明。
他的出生于這個家庭是件令人歡欣和翹首以盼的樂事,母親和大哥給他的,也都很好很好。以前還天真地覺得,每個人的生活都應當如此。
他知道寸和沒有家人,卻沒想到他們卻連一個名字都不曾給過這個人。
也早就覺得寸和的名字怪,以為是為了掩蓋身份随便捏造的,卻沒想到裏面還有這樣一層意思。
沒見過雪……
他想起來第一年的初雪,保镖蹲在積了雪的花圃前,厲沛透過那個寬廣後背所窺探到的細微動作,寸和真的拈起了小小一捧雪,有些像一個與世界相隔甚遠的人,對一切新鮮事物的探索,一定要嗅嗅、嘗嘗味道。
原來他是真的沒有見過。
厲沛一直想不明白在過去的那些年裏,寸和的行為和言語之間究竟有幾分真假,索性就把它們都當成欺騙和敷衍,卻沒想過他也許不是在玩弄自己,而是真的接收不到那些常人該有的愛恨悲喜。
他若有所思地問:“雪是什麽味道的?”
聶尋秋一震,他也捏了捏手裏的塑料瓶,發出“咔咔”的響聲。
他搜腸刮肚了一會兒:“冰冰涼涼的,粘舌頭,大概因為是從草地上撈起來的,有一些草的氣味。”
想起很久之前的體驗,聶尋秋接着道:“只嘗了一小點,之後就沒有再試過。原來那次被你看到了,我還以為你不太清醒,所以會從樓上扔酒瓶。”
“是醉了,但還有意識,”厲沛道,“覺得怪,才想看看你手裏究竟有什麽,往外探了一下,手沒拿穩,瓶子就摔下來碎掉了。”
談話好像進入了死角,厲沛晃晃鞋尖,神色淡淡的:“其實抛開那些恩怨,你最開始作為一個保镖,很盡職盡責。厲回笙在被我拿槍抵住頭的時候,說他救活了你,所以你是為了報恩,才對他言聽計從的麽?”
“不是,”聶尋秋沉吟片刻,“許多人都對我有恩,他們都沒能有一個好結果。我從前在哥倫比亞給販毒的人當保镖,厲先生看我順眼,所以帶我走。他和我以前的主人都是一樣的,為他們賣命,是理所應當,聽他的話只是我該做的事。恰好我的前主人被清剿擊斃,厲先生才會覺得我是因為他才逃過一劫,但總有一天會輪到他,沒有什麽救不救之說。殺害你哥哥、在你身邊監視你,除去祝逢今和厲從,他命令的事,我只需要負責執行。”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陳述的那些都不是罪狀,而是一臺機器的運行下來後的總結。
這一瞬間,厲沛仿佛又看到那個如同堅石一般冷硬的寸和。
他壓抑了許久的疑問和憤怒終于爆發,責問道:“你沒有想過你做的那些事都是不對的麽?你有體魄,還有學習能力,為什麽要替那樣的人賣命?每年毒品會害死多少人,破壞多少家庭,你為那些劊子手當盾牌,心安嗎?既然你不覺得他有恩于你,那憑什麽要為厲回笙背負人命?我不明白,你難道分辨不出來什麽是錯,什麽是對嗎?”
意外地,聶尋秋的眼神漸漸由冰冷變得懇切。
“是啊,小沛。我從前真的不懂,”聶尋秋喉嚨一哽,擠出掩藏了這麽多年的真實心情,“一個從出生開始就是錯誤的人,在一個黑白都颠倒的生長環境裏,所有善待過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讓他自己去把握對錯是非,他悟不出來的,小沛。”
打死水手的暴力犯逍遙法外,讓妓女染上病的嫖客無處可尋,他心不安,神不寧,但除此之外,無能為力。他躲起來過、逃避過,偏偏命運之手不肯罷休。
他可以被拉出來的,但救他的人都不得善終。
什麽也不過問,什麽也不去想,放棄掙紮。
面對厲沛的指責,他接受,境遇可以影響人很多,但都不是同流合污的借口。有的人生于淤泥之間,卻還是能閃閃發光,去奮鬥、去改變曾經傷害他們的過往。
而不是将傷害轉移到無辜的人身上。
他從前一直覺得厲沛怯懦,但不是的,其實他才是那個最軟弱的人。
厲沛又想起之前聶尋秋在他家裏說的那些話,那時他不願意去聽,也覺得沒頭沒腦、聽不明白,現在想想,也許那不是聶尋秋的狡辯,而是肺腑之言。
“……喜怒哀樂、良知憐憫,我不懂,但我學會了。”
與生俱來的東西,需要學麽?
這些好似不着邊際的謊,竟然都是真的。
厲沛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跟你生活的那段日子,我像是學會了一些,但我太笨了,想不透。你發現厲演的遺物時,厲先生想給你喂毒品,我知道沾上它的人是什麽後果,也見過你戒酒的樣子,所以讓他改成了安眠藥,但你還是有一些不好的反應,所以我讓你發現,也是想盡快結束這場騙局……厲先生說解決掉厲從和祝逢今,我就是自由的,他送了我一艘船,我原來,想與你一起走的。我天真地以為,真的可以自由,但沒想到你會自殺。”
寸和做得太過迂回,他從不違抗命令,所以退而求其次;嘗試過解決,沒找到問題的根源所在,覺得厲沛是不同的,想保全他,卻用錯了方式,催化了厲沛的死志,釀出了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厲沛來不及消化聶尋秋說的話,只能對最後的幾個字作出回答,他覺得可笑:“我知道我殺不了你,但我可以朝幕後兇手開槍,殺人償命,所以我用自己的命去換,你說你想帶我走,想要自由,代價卻是我家人和朋友的性命,你覺得我會安心地跟你遠走高飛嗎?”
聶尋秋緩緩搖頭。
厲沛心裏舒朗不少,不只是因為之前得到了哥哥的諒解,更為自己從前的識人不清找到了開脫——他從來沒有看透過寸和,只是将自己的感情強加到了對方的身上,寸和懂不懂,要不要,也都沒問過。姑且認為聶尋秋說的全是真的,這個人不懂曲直,不懂情愛,那再活一次,心裏有愧就足夠了,關于感情的事,也沒有必要再糾纏不清。
他突然不恨這個人了,一點兒也不。
“你說這麽多,我明白了,大哥跟我說不追究,我沒有必要把怨氣再重新帶到這裏來,曾經的事,也沒有彌補的餘地,所以也不要你補救什麽,”厲沛坦然道,他起身,“好好生活吧,聶醫生。”
欲走的一瞬,厲沛感到一只溫熱的手拉住了自己的手腕。
“我知道不能彌補,”聶尋秋堅定道,“所以是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