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腕上停着的那只手,不像從前那樣粗糙、朽邁,它年輕了許多,只是仍有風霜留下的痕跡,熾熱得像新生的一叢烈焰。

厲沛回過頭,平靜而漠然地注視着聶尋秋的雙眼,随後慢慢地将他的手掙開。

那手如同一把鎖,搭上了扣,蠻力破不開,只是因為困住的人是厲沛,聶尋秋怕箍得他疼,才願意放出縫隙,讓他走。

厲沛沒有說話,眼神卻足以給出答案。

——你憑什麽覺得,我要答應?

憑什麽覺得,我還愛你?

那眼神沒有形狀,卻尖利得如同一根細針,沿着指縫紮進骨頭,連同心也疼得顫抖。

他看着厲沛離開這座小小的涼亭,扔掉空了的礦泉水瓶,沿着原來的方向重新跑起來,就像爽快地扔掉他。如果他們之間沒有停下來發生這場交談,最好的方式就是任彼此擦肩而過,連一個點頭致意都不需要有,背道而馳。

聶尋秋站起來,覺得自己的雙腿有些麻,他走出涼亭,看厲沛的人影越來越小,像忘記自己該跑的那一程,扭轉了方向,慢慢地、遙遙地跟在厲沛的後面。

離得有些遠,風裏似乎裹着厲沛的呼吸聲,和他發梢淡淡的香氣。

其實聽不見、也聞不着,只是因為想要靠近的心太過熱切,先一步到了他的跟前,将欲加探聽的東西都送了回來。

聶尋秋閉了閉眼,感覺到厲沛的腳步變得雜亂無序,驟然停下,一種強烈而不祥的預感直沖大腦,他猛地睜開眼,發現不遠處的人已然倒下。

“小沛!”

從前也是這麽一瞬間,他永遠失去了厲沛。

那時他像是冷眼看着,如墜深淵,動彈不得。

其實他只是沒有沖上前去、抱住他的勇氣。

聶尋秋趕到厲沛的身前,不敢妄動,他冷靜下來,掏出手機叫了急救,對電話那頭描述病人情況和所在的位置,他不清楚厲沛的病史,暈厥發作的前驅症狀不明顯,他将人平卧,腳部擡高,确保腦部供血,大約三十秒後,厲沛蘇醒過來。

他眯着眼,呼吸有些艱難,神色有些渙散和迷茫,像在問怎麽了。

“別急着起來,”聶尋秋提起的心猛然落下,砸出一聲巨響,他啞聲道,“急救馬上就來,別害怕,小沛。”

厲沛動了動手指,摸到聶尋秋的胳膊,像拽住一根結實的粗繩,好讓他不被洶湧的暗流卷走。他張嘴,沒能發出聲音,聶尋秋将耳朵湊到厲沛唇邊,熱氣搔過耳膜,麻癢之間,他聽清了厲沛要說的:

“好疼……”

聶尋秋腦中轟鳴一聲,他連忙握住厲沛的手,盡力克制自己的慌亂:“你不會有事。”

你什麽病也沒有。

求你。

随後就是送醫。術業有專攻,聶尋秋懂麻醉,像這種突發的昏厥,找到原因需要借助檢查。江未平是優秀的心外科醫生,年輕有為,在業界很有名氣,他第一時間選擇向她的醫院求救,是出于她知道厲沛病史的考量。

入院後,聶尋秋用厲沛的手機通知了厲演。

聶尋秋言簡意赅,一句話說明了目前的狀況,原本還睡眼惺忪的男人立馬眉頭深鎖,套上衣服就匆匆趕來。

“小沛怎麽樣?”厲演來得很快,他頭發短,用不着打理,但身上的襯衫有些褶皺,顯然是來不及找新的,換上了前一天的衣服,“嚴重嗎?”

“剛測完心電圖,在做超聲心動圖,”聶尋秋道,“應該還有幾項檢查。”

厲演心一揪,眼中閃過些許懊惱:“小沛小的時候因為心悸和胸痛入院過一次,那個時候的醫生診斷是病毒性心肌炎,痊愈之後休養了半年好轉過來了。之後怕再出問題,運動都很小幅,我怎麽忘記囑咐了。”

聶尋秋聽出厲演話裏的弦外之音,對厲演還能平和地與他站在一起感到驚訝:“看來小沛把他的情況都跟您坦白了。”

“做哥哥的,哪能發現不了他的不一樣?”厲演搓了搓臉,“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是你把他送過來,但還是謝謝你處理得當,平姐知道小沛以前的情況,遲一點說不定結果就不一樣了。”

“是我該做的。”

厲演太大度,很有分寸感,讓聶尋秋無地自容。

這樣一個兩三句話就能讓他覺得善良和溫柔的人,自己前世卻殺了他,害得厲沛永遠失去了哥哥,剝奪了那個人許多年來的快樂。

他開始無比感謝命運,不只是因為将厲沛帶到了這裏,還有讓這個世界的厲演也仍然活着,擁有了和美的家庭,還能對厲沛寵愛萬分。

——那是他曾經親手破壞的、永遠也給不了的東西。

一輪檢查下來,等得兩個人實在太焦灼,厲演不會抽煙,找不到可以轉移注意力的事做,便靠着牆,低聲問:“你跟小沛,在一起過吧?”

在一起。

曾經他們也算是在一起的。

聶尋秋搖了搖頭:“我對他不好。原來沒有看清自己的心,所以辜負了他,害死了他。”

這些事厲演倒是都猜出了七七八八。

“小沛的私事,我了解得不多,你的話,我就更不明白了,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會讓你走上歧路,其實你給我的感覺不像不懂善惡,否則也不會對戰後國家的人們伸出援手了,對不對?僞善的行為很多,但那不是作秀的事,何況小沛是一月一號才……”厲演頓了一下,覺得“重生”這兩個字太別扭,換了個措辭,“過來的,你不會提前知道這件事,他也看不到,所以我把它歸結為你發自內心地想要去幫助別人。我不是那個厲演,無法替他原諒你,但我不會刻意作為障礙去幹涉你們之間的關系,你不必覺得愧對于我。小沛是個內心很柔軟的孩子,打個比方?貓,平時不會覺得他有多乖巧,發起脾氣來也是真的讓人沒法說,只能慣着。舉個例子,貓怕水,卻還是會在你洗澡的時候怕你被淹死,跳起來撓出個門縫,鑽進來,弄得濕呼呼的,還裝得特別漫不經心,你舍得責怪他嗎?他要是有小魚幹兒和小毛球,就全部都給你了。這麽一個好孩子,你不好好地愛,要去傷害他,你說你是不是傻?”

聶尋秋怔怔地站着,肩背如卸了力一般垮下,他抿着嘴唇,說不出話,只是感到有什麽東西沖破眼眶,在他的面頰上燒出兩行淚痕。

他不急着掩飾,沒有擡手将淚水擦去。想起真相大白的那一晚,厲沛也是像這樣,瞪大雙眼、無聲地流下了眼淚,落在手上,在他的心上燙下烙印。

是,他太傻了。

他怎麽會覺得,那些甜蜜又輕柔的眼神,都是理所當然呢。

“說得多了一點……”厲演見這個比自己還健壯的男人哭了,反倒有些不自在,“我的态度就是,支持小沛的選擇,當然前提是不會重蹈覆轍。你如果喜歡他、愛他,就別只是嘴上說說、心裏覺得,要包容和尊重他的一切,為了他成為更好的人,但如果只是罪惡感作祟,我勸你有多遠滾多遠,我的弟弟有我寵着,什麽都不缺。”

“不是的,不是罪惡感,”聶尋秋趕緊否認,“我愛厲沛,愛了很多很多年。”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漫長歲月裏,他獨自懷念着厲沛,想念了很久很久。

一切都是偶然,讓他們能再遇見。

又等了一段時間,季常青帶着厲從趕過來,江未平正好拿到結果,給等候的幾個人做說明。

“現在應該能診斷了,”江未平看了厲沛的胸片和超聲心電圖,指了指上面不該有的一束透光區,和另外圖上的缺失區,“本來胸腔鏡會更直接,但那個技術普及不久,我做得不多,沒給小沛動刀。目前的片子也挺清楚,小沛的心包有缺損,應該是先天性的,這種缺陷臨床上沒什麽特別表現,比較罕見,之前誤診也正常。聽聶醫生說今天他去跑步,應該是劇烈運動的時候導致左心室壁脫出,發生了心髒嵌頓,所以才會暈厥,簡單來說就是卡住了,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手術擴大缺損,解除嵌頓。”

江醫生說得易懂,除了厲從以外的幾個人都像是明白了,厲演問道:“就是說要擴大缺口是麽?難度大麽?會不會有什麽風險?”

“可以這麽理解。你這話問的,沒有手術是零風險的,”江未平道,“只是相對于其他的心髒畸形,小沛的治療方案比較簡單,不用擔心,厲演,這種病例雖然少,卻也不是沒有,有經驗可以借鑒的,恢複得也會很快。後續會一直要随訪,我得安排手術,跟麻醉醫生約個時間,術前還有很多需要确定的東西。”

麻醉醫生……

江未平眼珠子動了動,她道:“好的麻醉醫生也能降低風險,聶醫生,想合作一次麽?”

聶尋秋猶豫:“我還沒有執照。”

“好像除了北京以外,對外籍醫生暫時沒有這個要求,不然你的醫院也不會要你了,”江未平道,“經驗和履歷不會騙人,就這麽決定了,接私活就這一次,記得保密。我确定一下手術方案,聯系助手和器械、巡回護士,時間會盡快。你就按流程來,做做術前評估。”

江醫生如果知道他跟厲沛之間的糾葛,或許就不會這麽放心地把厲沛交到他手裏。

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發瘋呢?

江未平卻并不知聶尋秋心中所想,她曾經觀摩過聶尋秋跟過的手術,從麻醉的角度來說,聶尋秋在專業性上無可挑剔,是任何一個外科醫生都能放心地與之配合的人選——那句話怎麽說來着,麻醉醫生保命,外科醫生治病。

“厲演你來,我跟你說一下具體的……”

厲演一家被江未平留下,聶尋秋獨自去了厲沛的病房。

那人蘇醒了,靜靜地躺在床上,聽見敲門聲,也不太有精神回應。

聶尋秋推門進來,看到厲沛望着窗外,晴好的陽光透過窗戶,被裁出一小塊,輕輕地落在他的胸前。

他的腳步很沉,總算讓厲沛偏過了頭,見來人是他,淡淡道:

“你說,我要是這一次又死了,還會去哪兒?”

作者有話說:

參考:黃海.先天性心包缺損症1例報告.廣西醫科大學學報,1998,15(2):56 胡德宏,侯延壽,姜曰讀等.先天性心包缺損2例.濰坊醫學院學報,1993.15(2):158 均選擇年份相近的報告。 作者非專業,一切設定均為服務劇情,瞎扯的,與現實有出入請諒解。 *無證行醫要不得,接私活更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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