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會。”
你不會死,不會又一次流浪漂泊,無從降落。
你哪裏也不會去。
“是麽。”
厲沛話尾像綁了根羽毛,輕飄飄地飛出了窗外。
他認真地看向聶尋秋,對方臉上的曬痕好了許多,每天肯修整臉頰,不像從前那樣留一層薄薄的胡子,他那時候總嫌它紮人,隔三差五會擠上泡沫,拿剃刀刮去,再用鼻尖去蹭一蹭,觸感并不柔軟,但他就是喜歡。
他們不常接吻,偶然碰到的時候,他還是會覺得親密無間。
許久沒有仔細地看看聶尋秋,他默默地将心底的那只影子和眼前的人疊在一起,慢慢地比對,發現和記憶裏仍是一個模子,雕工精細,沒有差錯。
窄額頭,高眉骨,眼窩頗深,五官似刀刻,找不到丁點柔和,因為之前的日曬雨淋,還帶着幾分粗野。抹去眼裏的那些凝重,在任何一種審美裏,他都是英俊的。
不知道還能不能和這個人再見,他索性大着膽子,好好地将聶尋秋的每根鬓發、每寸皮膚都看下來,方便在看不到的時候,憑着回憶摹寫。
命運對他再偏袒,大概也不會給第三次機會了。
那束目光輕輕的、分外坦然,聶尋秋注意到,心上一顫:“你的心髒有一些先天的缺陷,江醫生會為你主刀,不會太困難的,小沛。”
厲沛點點頭,他笑了笑:“從來沒生過這樣的病,瞎想想嘛。”
他記住聶尋秋的樣子,又望向窗外,仿佛盡頭處就是他無依靈魂的歸宿。
“我之所以會來這裏,恐怕是因為這裏的厲沛在那一天猝死了吧。”
心髒嵌頓嚴重時,能夠導致死亡,這是江未平跟他說的。
厲沛醒來時浸沒在水裏,半缸水冰冷刺骨,嗆進他的呼吸道,讓他不住而劇烈地咳,十指被泡得發皺,體溫下降,他覺得那是一場夢境的可能性居多,卻沒停下來斟酌過另一種可能。
就是那時原本的厲沛心跳就已經停了,是另一個靈魂飄到了這個世界,睜眼的欲望太過強烈,才讓那顆殘損的心髒重新搏動,起死回生。
厲沛更願意安慰自己,他并非一個占領者,而是自己的遺憾與那個厲沛臨死前的願望太過契合,才得以接管他的身體,有機會繼續與家人相伴。
他曾經被拿走了許多,如今還他一個更圓滿的家庭,因為不等價,命運精打細算,不肯施舍丁點兒恩惠,所以要他用健康去換。
換來了厲從多彩的童年、兄嫂之間不必掩藏而長青的愛,祝逢今的一望皎皎月光,寸和學會了是非善惡,走上正途。
值得嗎?
太值了。
想起厲演,厲沛怔了怔,壓低了聲音:“只是猜測,不要告訴哥哥。他知道從小看到大的弟弟已經死了,會很難過吧。”
厲沛不為自己的狀況操心,而是覺得他的大哥會傷心。
聶尋秋不想答應,他覺得厲演并非沒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之前一番交談下來,厲演分明就是将厲沛當作親弟弟看待,不論所呵護的人,究竟屬于哪個時空。
他坐下來,在口袋裏摸了摸,找出幾顆紙包裝的奶糖,想了想,遞給了厲沛。
“術前十二個小時要求禁食,還沒到點。”
“給我糖做什麽,”厲沛掌心裏突然多出來許多東西,那些奶糖一直被體溫焐着,已經軟了,輕輕一碰就出現了個小坑,“又不是小孩子。”
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哄你,讓你開心。
聶尋秋在麥德林跟的大部分不是緊急手術,他們在臨時入駐的醫院外挂上旗幟,讓當地人都能知道無國界醫生們的到來,許多生病而沒有得到治療的孩子會被他們的父母抱着過來,醫生們無償地為他們提供援助。
那裏條件雖然簡陋,相比戰區卻還是好了不少,剛開始手術被預約的居多,他會堅持走完流程,去評估患兒的生理和心理狀況,他的宿舍只是小小的一間,角落裏陳放着一件行李,其中有一整面口袋,放着從出發地的商店買到的糖果。
他每天都會抓一把走,足夠填滿手指和掌心的縫,手很大,所以一把也夠分給所有前來的孩子們。
因為貧窮和疾病,那些患兒們短暫的人生中,沒有太多收到禮物的機會,得到醫生的糖,哪怕因為時間緊急不被允許吃下,也能趕走焦慮,對術後恢複才能嘗到的甜味有種小小的期望。
回國之後他也保持着這個習慣,覺得興許它是有效的,才一股腦地都給了厲沛。
厲沛握着那些糖,糖紙碰在一起,發出稀裏嘩啦的響聲,他放到床邊的落地櫃上,問:“你還有什麽想了解的東西麽?大部分情況和原來是一樣的。病史和麻醉史我不知道,去問問哥哥。”
聶尋秋沒來得及問,厲沛一句“原來”就回答了所有。
和原來一樣,厲沛沒有整容,牙齒整整齊齊,連顆齲齒都不曾有過,不會有填補的假牙和松動的情況,不需要對面部進行特殊保護。除此之外……這個厲沛不酗酒,沒有長期服用安眠藥,不會對麻醉用量産生影響。
這些差異都是曾經的他一手造成的,聶尋秋又站起來:“具體的基本數據會有護士來幫你測,有什麽需求,随時跟我說。”
厲沛含糊地嗯了一聲,他微微側過身,繼續望着窗外,那一小塊光從胸口落到了肩頭。
聶尋秋只是給出了幾塊糖。
卻覺得衣袋與心都飄忽,像被掏空了勇氣。
聶尋秋在江未平的辦公室裏找了紙筆,詳細地詢問過家屬之後,将情況謄到表上。
已經到了晚飯時間,江未平買了兩份一葷兩素的盒飯,有些磕碜,但這是她連軸轉下來一天裏的第一頓,她習慣加熱到入口微燙的程度再吃,這樣不至于狼吞虎咽,延長吃飯的時間。
“吃完再忙,”江未平見聶尋秋的那份從打開之後就沒動過,“你餓暈了明早誰上手術臺?”
聶尋秋充耳不聞:“江醫生,醫院裏儲備了丹曲林麽?”
“有兩盒,”江未平知道聶尋秋是在考慮麻醉過敏之後的急救措施,“小沛沒有肌營養不良和那些先天缺陷,常用麻醉藥物應該沒問題。”
她用筷子分了分菜,刨了一口:“這個藥沒被藥監局批下來,一盒兩萬,保質期短,一年下來惡性高熱發生的也就幾例,所以市裏三甲都不備,要不是厲演有錢,我們醫院估計也不會有。”
聶尋秋為自己将厲沛送醫到江未平這裏感到慶幸。不是一開始就存有水平上的懷疑,他相信江未平。不過他現在就職的醫院也有業界巨擘,但即便是這樣,醫院也依然不具備惡性高熱的搶救條件,一旦病情發生,體溫迅疾升高,在沒有特效藥的情況下,幾乎只有死路一條。
他知道這樣的過敏在人群當中很罕見,只有五萬分之一左右的概率,但他仍然想做好萬全的準備,在心底祈求厲沛不要成為那百分之百。
和明天參與手術的助手開完會已經過了十點,江未平相當疲憊,換下大褂,打着哈欠勸他也回去休息:“我年輕的時候我也像你這麽能熬,兩三點的急診都不需要我從家裏往醫院趕。回去吧,明天還得早起幹活呢。”
護士又送來一次厲沛的體征數據,他收下看了一眼。
“嗯,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院長的辦公室很大,添張椅子就能勻出來一部分給聶尋秋當臨時辦公場所,一眼望過去只有幾份報告和剛才确定下來的麻醉方法和術中、術後可能發生問題的對策。
這也沒什麽好整理的啊。
江未平在心裏嘀咕。
她只當聶尋秋是太認真負責,熱愛工作,果然還是年輕人好,欣慰地關掉自己座位上的照明燈,與他道別。
聶尋秋将資料裝進文件袋裏,将門落了鎖,他簡單洗了把臉,轉了個方向,拐到住院部,不怎麽用看路,像有根磁針在指引着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厲沛的病房門前。
因為規模的緣故,不會同時接納很多病人,江醫生醫院裏的病房都是單間,但也能加張小小的床,方便護工或者家屬陪夜。
厲演不想讓弟弟自己孤零零地等,厲沛也不願意讓哥哥守着,兩個人都倔,僵持不下的時候各退一步,厲演還是留在醫院,只是睡在隔壁病房,他給自己定了震動的鬧鐘,四個小時起一次床,去查看厲沛的狀況。
所以現在厲沛是一個人。
厲沛的病房沒有燈光。晚上八點之後他就不被允許進食,術前四個小時連水都不允許喝。他精神有些恹恹的,昏昏沉沉,掖好被子,等待着明天的到來。
窗簾沒有完全被拉上,月光混着淡淡的藍色,悄然鋪灑出一道邊緣模糊的痕,聶尋秋開了門,他像行走在玻璃上,不敢施力,怕踩碎了弄出聲響。他走到厲沛的床邊,漆黑的影将那束月光切斷,仔細地打量厲沛的睡顏。
就像白天的時候,厲沛看他一樣。
他不敢将目光停在厲沛身上太久,眼神像是有溫度,怕讓對方醒來。他看向床邊,落地櫃上多了一個開水瓶、一些新鮮的水果,角落裏,還放着一粒奶糖。
給出去了五顆。
被吃掉了麽?
厲沛大概也是緊張的,害怕的。
他沒有那麽不在乎生死,他最舍不得失而複得的親密家人。
卻什麽也不說。
聶尋秋慢慢俯下|身來,唯恐關節的忽然活動發出脆聲,他探出手,再輕柔不過地摸了摸厲沛的發。他想起在水邊對着那朵花的遙遙一摘,明明什麽也沒有,卻還是覺得像鮮花開了滿手,因為心裏覺得,遇到了厲沛。
他終于又一次觸碰到了他,即便如此悄悄,怕被人知曉。
聶尋秋向沉睡中的厲沛靠近。
最終在他的嘴角留下一個輕盈而溫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