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這枚吻輕得甚至不像是吻。
只是短短地相觸,一呼一吸間溫熱、急促的鼻息也來不及停留。
說它始于意外也足以讓人信服,唇的觸感很軟,印象裏卻記太不清溫度。趁着斷裂的月光,他将厲沛臉上細小的絨毛與濃密的睫羽匆匆收入眼底。
聶尋秋如同一只低空飛行的鳥,掠過一泓清澈的湖水時,振翅的風微微掀起波瀾,沾濕了腹前的細羽。
那些水點像墨跡,洇進皮膚,沿着血流奔湧,彙聚在心頭,留下濃重的一筆。
聶尋秋的心跳有些過速,像鼓聲,激烈地與骨腔共振。
原來這就是偷吻的感覺。
壓抑、克制、洶湧,卻有止不住的歡欣和竊喜。
他緩緩起身,将這束月光完整交還。
明天見,小沛。
聽見那極輕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厲沛才敢睜開眼睛。
他不是裝睡,只是饑餓和緊張侵襲神經,讓他難以入眠。
病房的門還沒老化,輕輕推開它不會發出“吱呀”的一聲,但能悄然将門外的光亮放進。黑夜将寧靜折疊,閉着眼時,一切細小的聲響都被肆意放大,衣料的摩擦聲,鞋底與地面輕擦,厲沛認出腳步聲不屬于護士和大哥,直到那只影子擋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他在熟悉不過的氣息。
聶尋秋。
他看了自己一會兒,轉而像是在觀察別的,視線仿佛留有餘溫,引得他的心髒都微微發燙。床邊因為承受了重量,塌陷下去,那個熱源越來越近,停在嘴角,卻不貪戀,一觸即分。
是一個吻。
卻像沾了紅色印泥,被人重重蓋下的一個章。
厲沛軟綿綿地躺在那裏,大腦糊作一團攪亂的麻線,以至于忘記睜開眼、推開他,甚至完全可以責罵。
他坐起身來,看了看櫃子角落裏的那粒奶糖,聶尋秋塞進他手裏之後,他嫌糖紙被搓揉的聲音吵鬧,于是放在那裏,沒過多久卻又想起來,拿起來數了數,一共有五顆。
放在涼涼的櫃子上,它們已經凝成了捏動不會凹陷的硬度,之前的那個按下去的小坑還在,厲沛盯着上面的兔子花紋,旋開糖紙,将裏面那塊不那麽平整的糖送進嘴裏。
外邊有層米紙,輕飄飄地粘在嘴唇上,厲沛舔了舔,卷進口腔,在一次又一次的咀嚼當中嘗出了濃郁的奶香和甜味。
和小時候喝完苦苦的藥汁之後,哥哥給他的一小塊冰糖裏,那種清潤的甜味有些不一樣,這樣的甜味裹住了他的整個舌頭,給他很多很多滿足感。
他喜歡酸,也很愛甜,常常只要一點點,就能讓他高興一整天。
窗外的大片的白雲在緩慢地游走,厲沛盯着其中的一朵,将只剩下一點點的小奶糖塊吞咽下去。等那朵雲走出自己的視野,糖也只剩下一個,他将自己手裏的四張糖紙疊好,想了想,塞進了枕頭底下。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還敢吃聶尋秋遞過來的東西。
大概人總是不長記性。
現在又因為一個吻,方寸大亂,受損的心髒跳動着,帶着疼痛。
好比就在驗證,兇殺者會再次殺人,情人們會重新墜入情網。*
手溫又讓糖有些發軟,他神色複雜地放回去,在枕下摸索一陣,确認那沓被壓得扁平的糖紙還在,重新躺回床上,手撫上心口,疲憊地閉上雙眼。
第二天早九點,厲沛被推進了手術室。
靜脈通道已經建立,麻醉準備與三方核查按慣例在術前進行,聶尋秋身着手術服,開始為厲沛麻醉。
厲沛需要接受靜吸複合麻醉,插管之前,他還能說說話,問:“原來你真的會這些。”
聶尋秋戴了口罩,只餘眉眼在外,還有部分高挺的鼻梁,被一層口罩悶着,發出的聲音有些變化:“不會也不敢上手術臺。”
“還以為你滿世界跑,是跟着學習呢。”
聶尋秋沒有回答他,熟稔地進行麻醉誘導、給藥。
“小沛,記憶是不會改變的。不懂的東西,不會憑空灌輸到腦海裏。”
厲沛的意識漸漸模糊。
記憶不會改變,因為這個世界的厲沛在死後帶走了獨屬于他的記憶,沒有留下殘餘,以至于厲沛到來後兩手空空,只剩下對過去的認知。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露出了許多馬腳,被聶尋秋和厲演先後發現。
連一個小鐵盒的用途都記不得,更無所謂掌握一門全新的技能。
厲沛知道培養一名醫生需要多長時間。
聶尋秋究竟……
到了這個世界多久?
全麻之下,他對時間沒有概念,只記得結束後聶尋秋讓他睜開雙眼,為他檢測體征、拔出管道,又輕聲道:“順利結束了,再睡一會兒吧,小沛。”
他眼皮太沉,想點頭,卻發現使不上勁,興許是聶尋秋的聲音太柔緩,讓人無比心安,他忍不住拉下眼閘,讓身體重新遁入黑暗,深深睡去。
江未平在無影燈下站了幾個小時,目送着護士将病人推出手術室,她也跟在後邊,摘了口罩,脫掉身上沾有血跡的手術衣,和滿是鮮血的手套,遞給在門外等候的護士。
厲沛的家人也在室外等候,幾乎寸步不離。
“手術挺成功的,沒有意外狀況發生,做起來也快,”沒等厲演問,江未平主動給他報備,“小沛大概一個小時左右就能醒,這段時間還得麻煩聶醫生監護一下,蘇醒之後可能會有術後反應,疼和嘔吐都是正常的。”
她像是正經不了多久,走過去摸了摸厲從毛茸茸的腦袋:“小從吃飯了嗎,阿姨讓你爸請咱們吃頓好的去,我要點個豬蹄光看不吃,補補我的爪子。”
厲從被好一頓搓捏,哼哼唧唧地說了聲沒。
“請請請,”厲演哭笑不得,也知道江醫生的确辛苦,“辛苦你了,平姐。”
他的目光對上聶尋秋的,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但仍然感激:“還要麻煩你一會兒了,聶醫生。”
聶尋秋沒有答話,只是客套地點了點頭,摘下頭帽和口罩,去了麻醉恢複室。
厲沛去枕平卧着,監測他生命體征的儀器就擺在一旁。他恢複意識還需要一段時間,聶尋秋為他測量記錄了血壓、脈搏和中心靜脈壓,還有一些數據是手術中記錄,術後進一步填寫的,他坐下來,也沒有發出太大的響動,看着厲沛蒼白的睡顏,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終于砉然斷裂。
想象之中所有的緊急情況都沒有發生,惡性高熱本質就是過敏,大部分發生于第二次接受全身麻醉,厲沛之前沒有麻醉史,江未平那兩盒昂貴的丹曲林大概率派不上用場,聶尋秋也不希望有用上它的機會。
他就這麽平平安安地,挺過了這次手術。
聶尋秋沒有宗教的信仰,卻想起幾個月前他在寺廟裏請的那三柱清香,覺得冥冥之中,也許厲沛真的為誰所庇佑。
他握住厲沛的手,不出所料,那只手是涼的,好在他的手還算溫暖,多少能傳遞一些感覺給那個昏睡中的人。恢複室裏沒有時鐘,他偷偷地牽住這個人,仿佛能走到地久天長。
不知過了多久,手裏的指頭動了一下,厲沛的眼睛睜開了小小的一條縫隙,纖長的睫毛擋在眼睑。聶尋秋輕輕地摸了摸厲沛的手背,安撫他,又一次為厲沛檢測體征,叫來護士,将人轉到病房,再大致觀察二十四小時,沒有異常情況發生,就能夠徹底放心下來。
至此,麻醉醫生的職責全部完成。
其實在他所處的醫院裏,麻醉醫生人員緊張,他雖然參加工作的年份不多,但因為深入過戰地,參與的手術數和正常醫院不是一個量級,這樣的醫生在手術數量多的情況下往往不會單單緊跟一臺手術,他會為患者進行麻醉,然後交由一線麻醉醫生監護,然後轉進另一間手術室,如此重複,像顆不停轉動的陀螺。
全程跟着厲沛的手術,既輕松,又煎熬。
怕出了什麽差錯,把握不好劑量,讓這個人承受更多的苦痛。
好在他學藝還算精,護着厲沛渡過了難關。
清醒時斷時續,等厲沛真正完全奪回意識的時候,暮色已然四合,大哥守在床邊,小心地用手支着下巴,倚在櫃子上,像是怕趴到在床上壓迫到了他,因為姿勢不舒服,嘴裏發出了些許鼾聲。
他什麽也沒說,兄弟之間卻像有心電感應,厲演晃了一下,從小憩中醒過來,發現厲沛恢複了神智,喜悅道:“可算醒了,渴嗎?餓嗎?但是你的腸|道功能還沒恢複,暫時給不了你。”
厲沛搖了搖頭,麻醉效用過去之後,切開又縫合的傷口開始劇痛,掩蓋過了饑|渴,他的唇因為長時間沒有得到充分的水分而開裂,在唇縫間起了一層幹皮。
“嫂子和小從呢?”
“守了你一天,先讓他們都回去了,”厲演道,“小從明天還要上學,常青帶着那小屁孩兒回去趕作業了。”
厲沛啞然失笑。
“傷口疼不疼?”
厲沛點點頭,聲帶像是被一張鋸子鋸着,發出艱澀的聲音:“希望有誰來施個魔法,讓它一下子長好。”
厲演倒是很希望成為那個大魔法師。
他小時候像是一直都充當着這個角色,哄着哭鬧頑皮的弟弟,讓他吃藥,讓他振作,讓他堅強,但這樣嚴重的病痛,卻連替弟弟分擔一些也不能。
他自知辦不到,起身:“我找找醫生吧,看看能不能給你打止疼藥。”
聶尋秋跟着厲演進來,身後還有護士,讓她去給厲沛注射哌替啶。
他還用手簡易地碰了碰厲沛的額頭,不出所料地,有些發熱,但都是正常現象。
厲沛挨完一針,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對厲演說:“哥,麻煩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話想跟聶醫生說。”
厲演會意,他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厲沛,卻在那雙寫滿倦意的雙眼之中找到堅定,籲嘆了一下,退出病房,為門留了條縫,讓它虛掩着,然後靠在廊間,百無聊賴地盯着鞋尖。
“占用了你工作之外的時間,謝謝你。”
聶尋秋點點頭,他并不是為了這一聲謝謝而留在這裏:“在我能力範圍之內,該做的。”
道完謝,厲沛切入正題:“麻醉之前,我記得你說了些話。你,到這個世界很久了嗎?”
記憶是不會改變的。
不懂的東西,不會憑空灌輸到腦海裏。
他覺得死去和重生之間,好像只是時間有所跳躍,卻沒想過,他的一瞬,卻對于別人來說是很多很多年。
聶尋秋一怔,像是沒有預料到厲沛靠着那樣模糊的意識,還能将他低語的那些話記住。
“嗯,小沛。我醒來的時候,在麥德林很遠的山上的一座小屋裏,沒有記錯的話,是八五年的事了。”
作者有話說:
*“兇殺者……情網”,引自阿梅麗·諾冬《午後四點》 再提醒:小說目前的時間線是2003年。